戒尺落地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满堂皇子鸦雀无声。
孔颖达那句“有辱斯文”喊得悲愤欲绝,听得人心里发毛。所有人都缩著脖子,以为这老夫子是被气出了好歹,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以死明志。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降临。
李恪弯下腰,捡起那根沉甸甸的铁力木戒尺,甚至还贴心地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尘。他双手捧著戒尺,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孔颖达面前,脸上挂著那一贯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孔师,这东西沉,您老拿稳了。若是砸坏了花花草草是不好的,若是砸到了您的脚,那学生可是要心疼的。”
孔颖达看着那张笑脸,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呼吸都带着颤音。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接过戒尺,却发现李恪的手指扣得很紧,根本抽不回来。
“孔师。”
李恪突然往前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了有些暧昧。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语调,缓缓说道:
“其实学生一直觉得,孔师您是这大唐最通情达理的人。哪怕是去了那种地方,也是为了体察民情,为了给咱们大唐的文化事业添砖加瓦,对吧?”
孔颖达的老脸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那种地方?
体察民情?
这小子是真敢说啊!这要是坐实了,他这辈子积攒的清誉还要不要了?最关键的是,家里那位河东狮吼若是知道了
“你你到底想怎样?”孔颖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里满是祈求和恐惧,“老夫今日今日放过你便是。
“哎,孔师这就见外了。”
李恪松开手,任由戒尺回到孔颖达手中,然后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摊开双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学生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皇子,哪里敢威胁当朝帝师?只是学生这嘴啊,有时候它不太听使唤。特别是看到大哥被骂、自己被罚的时候,这脑子一热,说不定就把什么‘翠花’啊、‘孔子像’啊之类的梦话给说出来了。”
“孔师,您也不想这事被师母知道吧?”
这句经典的日式威胁台词一出,孔颖达彻底破防了。
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整个人瞬间佝偻了几分。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是对家庭暴力的本能恐惧。
“老夫老夫知道了。”
孔颖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定。再睁开眼时,那股子浩然正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认命”的颓丧。
“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李恪那张脸,怕自己忍不住一口老血喷出来。他步履蹒跚地走回讲台,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飘,但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威严:
“咳咳方才之事,确系误会。吴王殿下那个,虽行事不羁,但本心是好的。助人为乐,乃是乃是君子之风。”
底下的皇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就完了?
君子之风?
刚才还要打死勿论,现在就成了君子之风?孔师您这变脸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李泰坐在前排,手里捏著毛笔,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染开来都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李恪,脑子里全是问号:这老三到底给孔老头灌了什么迷魂汤?
“而且”
孔颖达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或者说是被李恪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回找补,“老夫观吴王殿下,虽不拘小节,却有着一种一种不拘一格的人才之相!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轰!
弘文馆内再次炸锅。
如果说刚才那是惊讶,现在简直就是惊悚了。
孔颖达夸人?还是夸那个整天只会遛鸟斗鸡的李恪?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李承干坐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李恪,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神仙。他太了解孔颖达了,这老头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连父皇的错都敢挑,今天竟然被三弟几句话就给拿捏了?
“三弟你你对他做了什么?”李承干忍不住扯了扯李恪的袖子,小声问道。
“没什么。”
李恪坐回蒲团上,翘起二郎腿,一脸的风轻云淡,“就是跟孔师交流了一下感情,探讨了一下人性的弱点。大哥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堡垒,只要你抓住了他的痛脚,圣人也得给你跳一段霓裳羽衣舞。”
李承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具体的骚操作,但有一点他看明白了:跟着三弟混,不仅不用挨打,还能看老师吃瘪!
这感觉真特么爽啊!
接下来的课,孔颖达讲得心不在焉,眼神总是下意识地避开李恪那个方向。而李恪则成了全场最靓的仔,不仅大摇大摆地睡觉,甚至还指挥小太监送来了茶水点心,吃得那叫一个惬意。
孔颖达对此视而不见,甚至在李恪打嗝的时候,还贴心地停顿了一下讲课的节奏。
一众皇子伴读看得三观碎裂。
这还是那个严厉到变态的弘文馆吗?这分明是吴王的私人茶话会啊!
终于,下课的钟声响起。
孔颖达如蒙大赦,连书本都没收拾利索,夹着戒尺就跑了,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狼狈逃窜的意味。
“走!大哥!”
孔颖达前脚刚走,李恪后脚就跳了起来,一把拽住还没回过神来的李承干,“别发呆了,趁著天色还早,咱们去干点正事。”
“正事?什么正事?”李承干现在对李恪口中的“正事”充满了本能的警惕和期待。
“当然是组建我们的‘受害者联盟’啊!”
李恪嘿嘿一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正准备偷偷溜走的小胖子李泰身上。
李泰虽然胖,但动作却极其灵活,正打算趁乱溜出大门,回去继续研究他的那些古籍孤本。谁知刚走到门口,就感觉后脖领子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给拎了回来。
“哎哎哎?谁啊!敢拽本王的衣服!”
李泰气急败坏地回头,正好对上李恪那张放大的笑脸。
“青雀啊,跑什么?三哥还能吃了你不成?”
李恪笑眯眯地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语气亲热得像是要把他融化了,“你看,咱们哥仨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孔师又这么给面子,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李泰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一脸兴奋的李承干,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庆庆祝什么?我不去!我要回府读书!”
“读什么书!那是书呆子才干的事!”
李恪不由分说,一手勾住李承干,一手勾住李泰,像夹着两个大肉包子一样把他们往外拖,“走!三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让你忘了那些破书,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我不去!救命啊!太子哥哥救我!”李泰拼命挣扎,那一身肥肉都在颤抖。
李承干却一脸同情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劝道:“青雀,听哥一句劝,从了吧。三弟他是为了你好。”
李泰绝望了。
这哪里是哥哥?这分明就是上了贼船的同伙啊!
夕阳下,大唐最尊贵的三位皇子,勾肩搭背,拉拉扯扯,朝着皇宫深处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走去。
而在那里,一场足以改变大唐格局的“烧烤外交”,正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