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生带的风是拧着劲吹的。
阿时刚踏入这片区域,就被扑面而来的紊乱音波刺得皱眉。空气里漂浮着无数跳跃的色块——那是速音族的音能,本该如流水般渐变的色泽,此刻却像被硬生生剪开的绸缎,红紧接着紫,明突然转暗,连过渡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在跑。”滴答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透明的身躯在风中微微扭曲,“用时间加速术逼着自己跑,却忘了要去哪里。”
前方的速音族聚居地更令人心惊。族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像是被快进的影子,刚看清眉眼的轮廓,下一秒就换成了全然不同的神情。一个母亲想抱孩子,手臂还没伸直,孩子就已长成少年;一个匠人刚拿起刻刀,成品就已摆在案上,刀痕粗糙得像被啃过。
“我们是谁?”一个速音族人抓住阿时的衣袖,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几个不同年纪的人在同时说话,“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为什么不一样?”
阿时的归音笛在袖中发烫,她能听见这些人身体里的音波在疯狂碰撞——昨日的记忆音、今日的行动音、被强行催出的明日音,全挤在躯壳里,像一锅烧糊的粥。
“跟我来。”滴答拉起阿时,朝着聚居地深处走去。那里有速音族的圣地“时光织锦殿”,殿内陈列着记录族群历史的织锦,本该是最清晰的记忆载体。
可此刻的织锦,却成了最残酷的证据。
古老的织锦纹样还保留着自然的过渡色:孩童时期的嫩黄,青年时期的绯红,老年时期的暖褐,像夕阳从橘红到胭紫的温柔渐变。但百年前的某一处,织锦突然断了线,之后的纹样全是生硬的色块拼接,红与黑直接撞在一起,没有任何过渡,像被人用剪刀胡乱剪过的布头。
“就在这里。”滴答指向断线处的暗纹,那是速音族初代族长的印记,“他们用了‘光阴折术’,把百年的进化史硬塞进十年,跳过了所有该慢慢走的路。”
阿时的指尖抚过那些刺目的色块,忽然想起时辰工坊里那支修复的旧笛——笛身的裂痕虽深,却有细腻的修补纹路,不像这里,连“受伤”的过程都被省略了。
“他们在害怕。”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后传来。速音族族长拄着拐杖走出,他的身躯比族人稳定些,却仍有一半轮廓在微微闪烁。“百年前,其他族群的和鸣进度比我们快,族里的激进派就说‘再不加速,就要被淘汰了’。”他咳嗽着,声音里混着不同年龄段的沙哑,“结果呢?跑得太快,连自己的影子都追不上了。”
他领着阿时来到殿角的“记忆池”,池水中本该倒映出族人清晰的过往,此刻却只有破碎的片段:一个孩童第一次吹笛的喜悦,被强行快进成青年在赛场上的焦躁;一对恋人的羞涩告白,直接跳成了争吵的怨怼。
“我们失去了‘过程’。”族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就像一首没有前奏、没有间奏的曲子,刚起调就到了尾声,空得让人发慌。”
恰在此时,时辰带着几个凡人老者出现在殿外。他们背着竹篓,里面装着些寻常物件:需要慢慢编织的音能草鞋,针脚细密得能数清;一坛封着泥的酒,标签上写着“酿足十年”;还有几卷线装书,书页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翻了无数次。
“族长请看。”时辰取出那双草鞋,递给最近的速音族人,“这鞋的纹路,得一针针勾,急了就会脱线。你们摸摸,这些针脚里,都藏着编鞋人的心思呢。”
那族人迟疑地接过草鞋,透明的手指抚过细密的纹路。就在指尖触到布料的刹那,他身上跳跃的色块忽然慢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变成恍然大悟:“我我小时候编过草绳,当时觉得慢,现在才想起阳光照在手上的温度”
“还有这个。”时辰打开酒坛,醇厚的酒香漫出来,没有丝毫刺鼻的烈味。“这酒埋在归音树下十年,每年只敢加一勺新酿,急了就成了醋。”他给每个族人递了杯酒,“尝尝,这里面有春风的软,秋雨的凉,不是一下子就能酿出来的。”
酒液入喉,速音族人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他们身体里的音波开始放缓,那些碰撞的色块渐渐融合,露出中间被省略的过渡色。一个年轻族人忽然捂住脸:“我想起来了,我不是天生就会吹笛的,当年练破了三支竹笛,师傅总说‘慢下来才能记住指法’”
阿时看着这一幕,忽然举起归音笛。这次她没有吹“光阴缓行调”,而是吹奏起速音族古老的“渐变谣”——那是首描述昼夜交替的曲子,从漆黑到鱼肚白,从朝阳到暮霞,每个色调的转换都带着悠长的铺垫。
笛声漫过织锦殿,奇迹在众人眼前发生:那些生硬的色块开始融化,像被温水泡开的颜料,渐渐晕染出柔和的过渡色。时光织锦上的断线处,慢慢长出新的丝线,将断裂的历史重新连缀起来,虽然仍有痕迹,却不再刺眼。
族长望着恢复流动光泽的织锦,老泪纵横:“原来我们不是怕落后,是怕慢慢走的时候,没人等我们”
时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俗人常说‘不怕慢,就怕站’。慢不是停,是把脚印踩实了再走。”他指着记忆池——池水中的画面已经连贯,孩童在慢慢学笛,恋人在慢慢靠近,每个瞬间都带着值得回味的细节。
离开速生带时,阿时回头望去。夕阳下,速音族的音能已变成柔和的渐变色,像被拉长的晚霞。他们不再奔跑,而是三三两两地散步,有的在修补织锦,有的在学吹那支“渐变谣”,连风都变得舒缓起来。
滴答的声音里带着释然:“你看,他们不是不能慢,是忘了慢下来的感觉。”阿时点头,忽然发现归音笛上沾了一粒速生带的泥土,泥土里残留的加速术符文,正被笛身的俗韵慢慢中和,变成一道浅淡的弧线——像极了时辰补鞋的针脚。
“快进的殇,终要靠慢下来的温柔来治愈。”阿时轻轻擦去泥土,笛身的温度,恰好是人间最舒服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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