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朝宗那封带着血腥味的密信,如同最后的催命符,彻底点燃了李臻心中那点为自保可以不择手段的疯狂火种。
恐惧与权欲交织,将他太子的仁德与良知彻底的焚烧殆尽。
岭州城,这座刚刚经历惨败、尚未从惊恐中恢复的边陲重镇,旋即又陷入了一场来自内部的、更为悄无声息却更加酷烈的腥风血雨。
李臻麾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死士,如同黑夜中的鬼魅,开始行动。
他们的目标明确,所有可能清淅了解黑云岭之战真相的人必须得除去。
当夜,岭州都督府参军,一位曾当面向李臻谏言谨慎的老将,被发现悬梁自尽于家中,遗书内容含糊,充满愧对朝廷、指挥不力的自责之语。
翌日,两名在黑云岭之战中侥幸生还、被安置在伤兵营的中层校尉,连同几名他们麾下同样幸存的亲兵,在换药时不幸遭遇叛军细作投毒,全部暴毙。
紧接着,负责清点此次出征军械粮草、知晓具体出兵人数和损耗的主簿,在回家途中意外坠入护城河,溺水身亡。
数日之内,凡是可能对那场惨败知根知底,尤其是那些曾对李臻决策提出过异议的将领、文官,乃至一些可能多嘴的底层士卒,都以各种“合理”的意外或叛军报复的名义,被迅速、干净地料理掉。
岭州官场,一时间人人自危,禁若寒蝉。
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了那股来自总督府的冰冷杀意,再无人敢议论黑云岭之事,幸存的官员们默契地闭上了嘴,战战兢兢,唯恐下一个莫名的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
内部的声音被强行扼杀,但外部的威胁依旧存在。
南疆叛军盘踞黑云岭,随时可能趁势进攻。
李臻深知,仅仅掩盖失败是不够的,他必须制造出一场胜利,一场足以向朝廷、向父皇交代的胜利。
一个胆大包天、足以诛灭九族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他通过特殊渠道,向黑云岭的南疆叛军发出了秘密会面的邀请。
会面地点,选在岭州与黑云岭交界处一座废弃的土司寨堡。
夜色深沉,虫鸣唧唧。
李臻只带了寥寥几名绝对心腹死士,悄然抵达。
对方也只来了数人,为首的,竟是一名少女。
她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带着南疆特有的深邃与野性之美。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穿着,上身仅着一件绣满繁复银饰的赤红色抹胸,纤细有力的腰肢完全裸露,下身则是一条极其短小的、同样缀满银片的筒裙,将一双笔直、修长、充满弹性与力量感的长腿,几乎完全暴露在微凉潮湿的夜空气之中。
火把摇曳的光线下,她赤裸的腿部和腰腹肌肤泛着蜜色的光泽,充满了原始而奔放的诱惑力,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玩的危险气息。
她便是南疆叛军首领,自封“南诏大王”的苗战之女——苗玥。
“你就是那个吃了败仗的大盛太子?”苗玥的声音清脆,如同山间百灵,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轻篾。
她赤足站在布满苔藓的石板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微微晃动的身体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双清澈又带着野性的大眼睛,毫无惧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显得有些憔瘁和阴郁的“盛朝太子”。
李臻强压下被一个蛮族少女轻视的屈辱感,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本王正是李臻,姑娘想必就是苗玥公主了,果然……风采非凡。”
苗玥咯咯一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我叫苗玥,
说吧,你偷偷找我来,想做什么?是不是被打怕了,想求我们退兵?”
她心思单纯,快人快语,让李臻准备好的许多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跟这等不谙世事、直来直去的少女绕圈子毫无意义,索性直接摊牌:
“苗玥姑娘快人快语,那本王也不兜圈子了,本王可以代表大盛,承认你们南诏的国号。”
苗玥眼睛一亮:“真的?”
“不仅如此,”李臻抛出了他精心准备、也是他未来可能万劫不复的筹码,“只要你们答应,即刻退兵,退回黑云岭以南,
并且对外宣称已被本王率军击退,短期内不再进犯……本王可以做主,
将岭州、黔州以南,澜沧江以西的所有土地,永久划归你们南诏所有!”
岭州、黔州以南!这几乎是割让了小半个南疆!面积远超目前叛军实际控制的局域数倍!
苗玥虽然天真,但也知道土地的珍贵,她歪着头,有些疑惑:“你说话算数?为什么要把土地送给我们?”
九岁就跟着苗战征战的她,可不信大盛朝的人会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黑云岭之战盛国人损失了好几万,但他们可是有上百万大军。
李臻心中冷笑,面上却一片诚恳:“自然算数!此战劳民伤财,于两国皆无益处,
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以土地换和平,此举,也是为了我大盛南疆的长久安定,
只要你们答应退兵,并配合本王……嗯,宣扬一下我军的武勇,这份盟约,即刻生效!本王可立下血书为证!”
他刻意模糊了“宣扬武勇”的具体含义,将其等同于“击退”。
苗玥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想这其中有没有陷阱。
但她毕竟年轻,被如此巨大的利益所吸引,加之对李臻这位“太子”身份的天然信任,
毕竟在她看来,太子说的话应该就是皇帝的意思。
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我回去就跟阿爸说!他一定会同意的!”
在她简单的世界观里,不用打仗就能得到更多土地,是天大的好事。
秘密协议,就在这荒废的寨堡中,与一个穿着火辣、心思单纯的异族少女,以一种近乎儿戏却又暗藏惊天阴谋的方式,达成了。
苗玥回去后,似乎真的说服了她的父亲苗战。
对于叛军而言,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开疆拓土,获得官方承认,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至于配合李臻宣扬一下败绩,在他们看来并无损失,反正叛军以前也没有打赢过。
数日后,南疆叛军果然如约“退去”,缩回了黑云岭以南。
李臻立刻抓住时机,大肆喧染。
他亲自炮制了一份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天都。
捷报中,他极力喧染南疆叛军之凶悍狡诈,以及黑云岭地势之险、瘴疠之恶。
然后笔锋一转,描述自己如何亲冒矢石、英明指挥,如何识破叛军诡计,如何激励将士浴血奋战,
最终经历数场恶战,以微小代价成功重创叛军主力,迫使其狼狈逃窜,退守老巢,岭州、黔州之围遂解。
他甚至虚构了几场根本不存在的“关键战役”,为自己的“指挥才能”涂脂抹粉。
在捷报的最后,他信誓旦旦地表示:“南疆大局已定,残匪不足为虑,
儿臣正秣马厉兵,整顿防务,以期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不负圣人期许,扬我大盛国威!”
这份充斥着谎言与夸张的捷报,带着李臻孤注一掷的野心和对皇位的渴望,飞向了天都。
它将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粉饰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岭州城内,知情的官员噤声,不知情的百姓和底层士卒被蒙在鼓里,偶尔有些许不同的声音,也迅速被李臻的铁腕压下。
一座用鲜血和谎言堆砌起来的胜利丰碑,在南疆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腐朽而危险的气息。
李臻站在总督府的高楼上,望着南方黑云岭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和更深沉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