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长安城,秦王府。
沉枭正端坐在后花园清凉苑内,惬意地品着侍女苏柔亲手剥的橙子。
莹白的橘瓣递到唇边时,他眼尾都没抬,只微微张口,目光全黏在正中搭建的舞台上。
一群身姿妖娆的舞姬正随着乐师的琵琶声旋身起舞,罗裙翻飞间露出雪白的脚踝,腕间银铃随着腰肢摆动叮当作响,暑气似乎都被这清凉舞姿驱散了大半。
“王爷的生活,就是这么简单朴素,让人找不出半点问题。”
苏柔凑在他耳边轻声打趣,指尖还沾着橘瓣的汁水。
沉枭低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一瓣橙子塞到她嘴里,语气慵懒:“比起河西的风沙,长安的舞姬,倒也算解暑。”
正当台上主舞旋身撩裙,衣袂如蝶翼翻飞时,胡彻轻手轻脚地踱步过来,在沉枭身侧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畅音阁阁主让我问您,这些舞姬可还满意?”
畅音阁的底细沉枭早已知晓,来自中州的乐坊,阁主虞清商是个有眼力见的女子。
这些年中州旱蝗交加,流民抢空了不少大户粮囤,虞清商带着乐坊一行人逃来长安,见此处繁华不减,便动了扎根的心思。
只是长安乐坊遍地,没个硬靠山根本站不住脚,今日这场舞,便是她递来的投名状。
沉枭漫不经心地颔首,目光仍追着舞姬的裙摆:“不错,有点意思。回去告诉虞清商,畅音阁留下可以,但想让秦王府当靠山……”
他顿了顿,指尖在苏柔的手背上轻轻划着圈。
“就得看她能拿出多少诚意了,本王从不做亏本买卖,想白蹭靠山,不如去找那些钱多脑空的舔狗吧。”
胡彻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回复。”
说罢,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生怕扰了王爷的兴致。
沉枭松开苏柔的手,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本王渴了,去倒杯酸梅汤来,要冰的。”
“是,王爷。”
苏柔连忙起身,快步走向旁边的桌案。
那里放着一只琉璃瓶,瓶外裹着厚厚的碎冰,里面的酸梅汤琥珀色,透着沁人的凉意。
也就在苏柔刚拿起琉璃瓶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通报:“王爷,城主萧溪南求见,说发现朝廷那边有紧急消息。”
“让他进来说。”
沉枭头也没抬,甚至还跟着乐师的节拍,用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目光依旧胶着在舞台上那抹最艳的舞姿上。
萧溪南快步走进来,身上的墨色官袍还沾着尘土,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他见沉枭这般悠闲,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按捺住急切,躬身行礼:“王爷,属下刚收到内地消息,各地灾情……已是糜烂到了极点。”
沉枭这才抬了抬眼,却没让他起身,只淡淡道:“糜烂?怎么个糜烂法?”
苏柔端着酸梅汤回来,见萧溪南神色凝重,识趣地将杯子递到沉枭手边,便悄悄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溪南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沉重:“一切如王爷所料,先说中州,
自四月入夏以来,滴雨未下,地里的麦子全枯,紧接着又闹蝗灾,那蝗虫铺天盖地,飞过的地方,连草叶都剩不下,
如今中州十府,已有七府颗粒无收,属下前日去玄武关巡视了一圈时,
亲眼见着流民成群结队被朝廷禁军拦在玄武关外,粗略估计至少有二十万人,
探子传来消息,这一路上所见饿殍遍地,几千人里就找不出一个面色健康的人,
有老妇人抱着三岁的孙儿,孩子的嘴唇都干得裂了血口子,临死前还扯着老妇人的衣角要口小米粥;
还有年轻媳妇,为了给病弱的丈夫换一个烧饼,当场就把自己六岁的女儿卖给了路过的财主,
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娘却跪在地上,给财主磕了三个响头,说多谢老爷给孩子一条活路……”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发颤,抬眼看向沉枭,却见这位秦王爷只是端着酸梅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听的不是人间惨剧,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戏文。
萧溪南咬了咬牙,继续说道:“除了中州,江南各地也不好过,
去年秋季,长江堤坝溃了三处,淹了楚州、扬州、常州等地,大水冲垮了房屋,卷走了牲畜,
不少百姓抱着门板在水里漂,饿了就抓水里的浮萍,渴了就喝浑浊的洪水,直接导致瘟疫爆发,
江南灾民已有四十馀万,都往江北逃,沿途瘟疫开始蔓延,不少村落整村整村地死人,
紧接着就是今年的五月爆发发蝗灾,楚州、扬州受灾最终,不过目前因为太子李臻介入,灾情暂时得到缓解……”
“淮北呢?”
沉枭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
“淮北更糟。”萧溪南连忙接话,“淮北本就靠近狄夷,去年朝廷刚跟狄人打完仗,地里的庄稼还没恢复,今年又遇大旱,
而朝廷因为各项开支挥霍无度,导致无力赈灾,眼下圣人李昭继续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太子负责,
只是流民实在太多,已经有不少灾民打算另辟蹊径进入河西避灾……”
说到“河西”二字时,萧溪南特意顿了顿,抬眼观察沉枭的神色。
可沉枭只是“哦”了一声,将空了的酸梅汤杯递还给苏柔,示意她再倒一杯,目光重新落回舞台:“继续说,太子那边,不是去冀州救灾了么?他做得怎么样?”
提到太子李臻,萧溪南的神色更沉了:“太子殿下上个月初就去了冀州赈灾,可目前还没消息传来,
据说圣人对他在南方赈灾表现异常不满,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羞辱太子。”
萧溪南一口气将太子在河州以及楚州所作所为粗略说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着沉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王爷,如今流民越来越多,玄武关外的流民也快聚集到三十万了,
若是再不想办法,怕是……怕是会冲击关卡,这次灾情势大,仅仅靠太子是无论如何都摆平不了,
王爷,我们在河西各地太仓的粮食已经囤积满了,足足有四亿多石存粮,百姓每人至少也有三四十石存粮,
不如分出一些给灾民,相信他们得了粮食,也一定会念王爷的好,您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