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左相府后,当夜李臻又去了户部尚书周磊的府邸。
白天因为在殿前顶撞李昭遭受一顿毒打后,禁足期间周磊的户部尚书一职暂时被撤,一切事务移交给户部侍郎柳成安手中。
“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对于李臻的到来,周磊是既欣慰又担心,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向他行礼。
李臻忙上前按住他:“周尚书好生养伤,切忌不可乱动。”
周磊闻言叹口气:“多谢太子殿下挂怀,只是下官眼下正被圣人禁足不得出府门半步,
太子今日来见下官,定会引起朝中之人不满,万一传到圣人耳朵里,恐会对太子不利,还是早些回去吧。”
李臻坐到床边摇摇头:“周尚书,请您莫要怪父皇,眼下朝廷内忧外患,父皇他也有很多压力。”
周磊叹口气摆摆手:“太子言重了,下官又岂会不知圣人不易?
只是近些年来圣人对政务不似登基之初那般上心了,
开始沉迷女色,大兴土木,用度挥霍奢靡,致使国库年年亏空,
否则也不至于连赈灾的款项都凑不出来啊。”
李臻闻言,却拱手:“实不相瞒,今日本宫来见李尚书,还有一事请求。”
“太子请说。”
“不知国库还有多少银子可以调用?在下需要钱去南方买粮。”
周磊一听,叹了口气:“除开军饷和地方官吏俸禄发放外,目前国库能用的钱还有四百二十五万两。”
李臻忙道:“那本宫可否调拨二百万两?”
周磊摇摇头:“太子,下官现在正被圣人禁足,尚书职务也被撤换,怕是帮不了你,
何况从国库调拨款项需要经过户部、吏部共同审批才行,拟出票契才行,不是一两句话就行的,
你的事,下官在回府途中也听说了,知太子接下这赈灾重担实属不易,可既然接了那就不能让圣人失望,更不能让天下黎民失望。”
后半句李臻一个字没听进去,他身为太子自然知道国库取钱什么流程,他这么问无非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走捷径搞到一笔钱。
只有手里有了钱,他才能大展拳脚解决这次赈灾考验,去两淮盐场也好有底气。
如今听周磊这么说,自然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只好说道:“周尚书,明日本宫就要启程前往淮地筹集赈灾款项,顺便向周尚书辞行。”
周磊提醒道:“太子殿下,两淮盐商各个富的流油,但他们却都是奸诈之辈,太子若是去两淮跟盐商打交道,
那下官建议先不要跟他们直接接触,以太子身份先找当地盐运使协助你跟他们交涉即可。”
“多谢周尚书点拨,本宫就不叨唠了,还请周尚书好生养伤,保重身体,本宫先行一步。”
说完起身离开了周府。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李臻双手合十呈握拳状,抵着额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他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助感。
若是叶川还在身边,他一定可以帮自己出谋划策。
虽然当上太子后,他党羽日丰,但真正能留在身边能分担自己压力的,几乎没有。
“叶川,你为何要弃我而去,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了,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呢?莫非也只是一句空话?”
李臻深吸一下鼻子,身体终于克制不住开始颤斗起来。
对于未来如何,他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
五月十六日,玄武关外三十里哨卡,围满了数万欲要前往河西的灾民。
奈何龙武卫禁军联合本地官兵,却是坚决不让难民踏过哨卡半步。
“速速后退,不要逼我等翻脸!”
龙武卫禁军校尉夏元吉站在围墙后,冲着喧闹的灾民大声喊道。
“奉圣人令,凡我大盛南北子民,禁止踏入玄武关半步,违者以叛民论处!”
“还请各位乡亲姐妹不要让我等为难,以免伤了彼此颜面。”
“你们要相信朝廷,相信圣人,他不会让自己的子民受灾的!”
夏元吉身后,是一千手持锋利长矛,身披金色甲胄的龙武军严阵以待。
在他们身后还有数百弓弩手开弓对准眼前灾民。
奈何夏元吉的警告威胁并没有什么卵用,现场依然是一片喧哗沸腾。
“真是一群刁民。”
连喊三遍没效果后,夏元吉也就懒得继续跟他们“讲道理”,嘱咐副手几句后,丢下手中扩音喇叭,就坐到后面树荫下纳凉。
“这天可把我热的……”
夏元吉解下头盔跟甲胄刚落座,身旁早有亲兵捧上白瓷茶盏。
茶汤是清晨从关内茶肆新沏的雨前龙井,浮着细碎的茶沫,热气裹着清香漫开。
他捏着盏沿抿了口,眼尾扫过墙下灾民,眉头皱得更紧。
几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童正扒着墙根哭,手里攥着发霉的草根,他们的母亲跪在地上,额头磕得满是血污,嘴里反复喊着:
“大人你就行好给条活路,放我们过去吧。”
声音嘶哑得象破锣。
“将军,您看这破事闹的,大热天的守着这群穷鬼,连关内‘醉春坊’的新曲子都没赶上听。”
旁边一个络腮胡禁军放下长矛,也凑到树荫下,伸手就从夏元吉的食盒里抓了块桂花糕,嚼得满腮碎屑。
“前儿我跟张校尉去那边,见着个叫苏小腰的,那身段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唱《霓裳》时甩水袖的模样,啧啧……”
“你懂个屁。”夏元吉斜他一眼,指尖弹掉衣襟上的茶渍,“苏小腰算什么?上月我在倚红楼见着的柳眉儿才叫绝,卸了妆素着一张脸,比这茶盏还白,
喝起酒来能一口闷了半斤烧刀子,够劲!哪象这群刁民,哭哭啼啼的,听得人烦。”
话音刚落,墙下突然一阵骚动。一个白发老汉抱着气息奄奄的孙子,挣扎着要往哨卡里冲,被两个禁军推搡着摔倒在地,老汉怀里的半块树皮滚到了树荫下。
离得最近的亲兵抬脚就把树皮踢进泥里,还啐了一口:“老东西,不要命了?再往前挪一步,老子的长矛直接捅穿你心窝!”
夏元吉瞥都没瞥那老汉,反而笑着冲络腮胡摆手:“等过几日换防,咱们再去倚红楼,
我请客,让柳眉儿陪咱们喝两盅,这破差事,也就靠这点念想撑着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察觉茶汤凉了些,便随手泼在地上。
那水渍溅到了爬过来的灾民的手背上,对方瑟缩着缩回手,他却嫌恶地挪了挪脚,仿佛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墙下的哭声、哀求声越来越近,夏元吉终于不耐烦,冲着手下喊:“去,把那几个哭最响的拖远点,别在这儿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