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的窗纸刚泛起鱼肚白,胡彻冷硬的脚步声便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他站在院门口,藤条往门框上一靠,声音穿透薄雾,精准地钉在苏凝霜耳中:“苏凝霜,收拾东西,明日随王爷前往轮回海。”
苏凝霜一愣,在听到他喊自己名字这一瞬,就确定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了。
但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轮回海”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凝霜混沌的意识里。
“你说……去哪里?”
她抬头,声音沙哑得象被砂纸磨过,眼底的空洞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漏出里面翻涌的恐惧。
胡彻斜睨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轮回海,万邪教的总舵,你听不懂人话?”
他上前一步,藤条指着她的鼻子,“王爷有令,此次出征,你必须同行,别想着耍花样,赶紧吧。”
苏凝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轮回海……沉枭居然已经找到那里了?
沉枭要去荡平西州总舵,却要带着她这个“圣女”同行。
他是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信仰彻底复灭,要让她亲手指认自己的同门,要让她在所有教众面前,做一个活生生的叛徒。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为什么?”胡彻冷笑一声,“或许是王爷觉得,
有你这个内鬼在,找总舵的入口更方便?
毕竟长安的据点,可是因为你才暴露的。”
这是直接摊牌了。
“我没有!”
苏凝霜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空洞被愤怒和绝望填满。
“我没有出卖他们!”
她想解释,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胡彻不耐烦地挥挥手:“明日卯时,秦王府外集合。”
说完,他转身就走,藤条抽在地上的声音,象一道道催命符,敲在苏凝霜的心上。
春桃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凝霜,小声问道:“阿霜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显然春桃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苏凝霜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翌日卯时一到,苏凝霜被春桃半扶半拖地带到了秦王府外。
铁旗卫已经列队完毕,玄铁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长枪斜指地面,槊尖寒芒四射。
孟霄河和燕惊寒站在队伍最前面,银甲耀眼,目光如电。
沉枭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站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冷漠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苏凝霜身上。
“带走。”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铁旗卫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苏凝霜的骼膊。
他们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紧紧扣着她的手腕,疼得她皱起眉头,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被拖到一匹瘦马前,铁旗卫粗鲁地把她按到马背上,连缰绳都没给她,只让她趴在马背上,象一件货物一样被拖着走。
队伍出发了,马蹄声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在街道上回荡。
苏凝霜趴在马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马毛,看着地面飞快地向后退。
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铁旗卫的怀疑、鄙夷,路人的好奇、探究。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了不到半日,传言就开始了。
先是队伍休息时,两名铁旗卫在不远处低声议论。
他们以为苏凝霜听不见,声音却清淅地飘进她的耳朵里:“你说王爷带这个女人干什么?她不是万邪教的吗?”
“谁知道呢?听说长安的据点就是因为她才暴露的,王爷留着她,怕是要让她带路去轮回海。”
“可不是嘛!不然王爷怎么会带一个邪教妖女同行?依我看,她就是个叛徒,为了活命,把自己的同门都卖了!”
“嘘……小声点,别让王爷听见。不过你说的对,这种女人,就该千刀万剐!”
苏凝霜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叛徒……他们说她是叛徒。
她想反驳,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怎么反驳?长安的据点确实是在她去找右使后被端的,柳寒月确实跟踪了她,沉枭手里确实有她的“圣瘟”。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是叛徒。
就算她解释了,又有谁会信?
接下来的日子,传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队伍路过驿站,苏凝霜被关在一间破旧的房间里。
夜里,她听见驿站外的士兵在喝酒聊天,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她身上:“你们知道吗?秦王府带的那个女人,是万邪教的圣女!”
“圣女?那怎么还跟着王爷去打轮回海?”
“嗨,还不是为了活命!听说她把万邪教的老巢都卖了,连轮回海的入口在哪里都告诉王爷了!”
“真的假的?这么不要脸?连自己的宗门都卖?”
“还有假?你没看王爷对她那样?要是她没立功,早就被斩了!依我看,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妖女,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做得出来!”
笑声、唾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苏凝霜的耳朵里。
她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想起了万邪教的教规——叛徒,当凌迟处死,曝尸荒野,永世不得入圣教祖坟。
她不是叛徒……她真的不是……
可没有人信她。
她开始出现幻觉。
夜里睡觉时,她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那些眼睛里充满了怨恨和诅咒。
是右使的眼睛,是千回楼教众的眼睛,是宝昌号小旗主的眼睛。
他们围着她,嘶吼着:“叛徒!你这个叛徒!还我命来!”
每次梦醒,她都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通过窗纸照进来,形成一道惨白的光带。
可她总觉得那些鬼魂还在,就站在她身边,用冰冷的手抚摸她的脸颊,用带血的舌头舔她的耳朵。
“别过来……别过来……”她挥舞着双手,象个疯子一样,在房间里乱撞。
直到撞在墙上,额头磕出一个大包,她才停下来,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在寂静的驿站里回荡。
却没有任何人去同情一个邪教妖女。
队伍继续前行,离轮回海越来越近,传言也越来越难听。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人愿意听她解释。
沉枭坐在前面的高头大马上,听到后面的动静,却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甚至可能在冷笑,看着她被人唾骂,看着她被人砸打,看着她一点点崩溃。
苏凝霜的心,彻底冷了。
她不再哭,不再挣扎,不再辩解。她象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趴在马背上,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只是那空洞里,多了一丝死寂。
离轮回海还有一日路程时,队伍在一片戈壁滩上扎营。
苏凝霜被拖下马,扔在帐篷里。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疼得厉害,却连动都不想动。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沉枭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杯酒,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样,叛徒的滋味如何?”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苏凝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泪痕,头发乱得象鸡窝,眼神空洞得吓人。
“是你……故意的。”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故意带我同行,故意不解释,就是为了让他们骂我是叛徒。”
沉枭笑了,他蹲下身,用酒杯的边缘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我就是要让你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赖以为生的万邪教,在你面前复灭,
我要让你知道,你所谓的那些‘信仰’,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堆垃圾。”
他的话象一把刀,狠狠扎进苏凝霜的心脏。
她看着他冰冷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沉枭要的不光是她的命,是她的尊严,是她的信仰,是她的一切。
他要把她拥有的东西,一点点撕碎,然后再把她象垃圾一样扔掉。
“你……会不得好死的。”
苏凝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刻骨的恨意。
沉枭不以为意,他松开手,将酒杯里的酒泼在苏凝霜的脸上。
冰冷的酒液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让她打了个寒颤。
“明天,就到轮回海了。”
“好好看看吧,看看你亲手‘出卖’的地方,看看你的同门,是怎么死在你面前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帐篷的帘子被风吹得晃动,留下苏凝霜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被绝望吞噬。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帐篷顶。外面传来铁旗卫的笑声,传来士兵的议论声,传来风吹过戈壁滩的呼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