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铁旗卫收拾万邪教众的时候,回到秦王府的苏凝霜则战战兢兢,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没有睡好。
她既害怕遗失圣瘟遭到圣教追杀,又怕自己身份已经暴露被沉枭知道。
直到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春桃打着哈欠喊她起床时,苏凝霜精神依然是处在混沌状态。
刚洗漱完毕,王府内的王嬷嬷立马来到杂役房点名要找苏凝霜。
苏凝霜瞬间紧张的想要去摸腰间影丝机关,但当听到是要她跟另外四名杂役跟随杂役管事去街市采买物资时,不由松了口气。
杂役管事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手里握着根藤条,走在前面骂骂咧咧,苏凝霜混在四个杂役中间,脚步虚浮得象踩在棉花上。
晨光已把长安街染得透亮,两旁酒肆茶楼的幌子迎风招展,小贩叫卖胡饼、汤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外商牵着骆驼走过,驼铃叮咚响,一派热闹景象。
可这喧嚣落在苏凝霜耳里,却象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遥远。
她满脑子还是昨夜暗格里空无一物的景象,沉枭那双眼冰冷的眸子,总在眼前晃。
“磨蹭什么!”管事回头瞪了她一眼,藤条指着街角的菜摊,“说你呢,去买十斤白菜、五斤箩卜,记着挑新鲜的,要是带了烂叶回来,仔洗你的皮!”
苏凝霜讷讷应了声“是”,攥着钱袋的手指却在发抖。
她刚走到菜摊前,弯腰去捡白菜,就听见隔壁茶楼上“啪”的一声醒木响,说书先生拔高了嗓子,引得满街人都侧目:
“列位客官听真!昨夜长安城里,可是出了天大的事,那盘踞西州、作恶多端的万邪教,竟敢把爪子伸到咱们王爷脚下!”
“万邪教”三个字象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凝霜头顶。
她捡白菜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的白菜叶被掐得汁水直流,她却浑然不觉,只僵在原地,耳朵死死盯着那说书先生的声音,连呼吸都忘了。
“诸位可知晓?平康坊的‘千回楼’,西市的‘宝昌号’,还有安定坊那处不起眼的院落,那全是万邪教的据点!”
说书先生眉飞色舞,不断拍着桌子,声音里满是激昂。
“昨夜三更,秦王殿下麾下铁旗卫倾巢而出,配合望楼武侯,雷霆扫穴!
那铁旗卫何等厉害?盾墙如铜壁,长槊似毒龙,弩箭一出,例无虚发!”
苏凝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她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还要白。安定坊的院落……
不就是她昨夜去的地方?
“那万邪教众也是活该!在西州烧杀抢掠利用邪术蛊惑人心,到了长安还想作崇?铁旗卫刀刀见血,枪枪夺命!”
说书先生越说越兴奋。
“平康坊千回楼,三十多个教众,一个没跑掉,全成了刀下鬼!
西市宝昌号,掌柜是万邪教的小旗主,被燕统领一剑斩了头颅,腔子里的血喷了三尺高!
还有安定坊那处,据说玄霜剑主亲自出手,剑气所到之处,教众全冻成了冰碴,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
“玄霜剑主?就是那位剑出必见霜的柳剑主?”
茶楼下有人惊呼,眼里满是兴奋。
“正是!”说书先生捋着胡子,“听说啊,那万邪教的右使,被柳剑主逼问出了所有据点,最后还是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一夜之间,长安境内的万邪教据点,全被拔了根!三百三十七名教众,无一生还!”
三百三十七名……无一生还……
苏凝霜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象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她跟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菜摊,箩卜滚了一地,摊主骂骂咧咧地推她:“姑娘你瞎了眼?走路不看路!”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右使死了,千回楼的教众死了,宝昌号的也死了……她在长安能联系的所有同门,能倚仗的所有后手,一夜之间,全没了。
那不是别人,是万邪教的同门啊。
是和她一起在圣教长大,一起练过功,一起执行过任务的人。
哪怕右使鄙夷她,哪怕教众私下里议论她是“炉鼎”,可他们终究是她在这长安城里,唯一的“自己人”。
现在,全死了。
是谁干的?沉枭!一定是他!
昨夜她去找右使,柳寒月就在暗中盯着她!
沉枭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早就摸清了万邪教的据点,他故意羞辱她,故意让她滚,就是为了稳住她,好趁机让铁旗卫和柳寒月动手!
他手里还拿着她的“圣瘟”,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
苏凝霜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冷的,是怕。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顺着脚底板往上爬,裹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快要窒息。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潜伏的猎手,等着给沉枭致命一击,可到头来,她才是那个被放在案板上的猎物,一举一动都在沉枭的眼皮子底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喂!你发什么呆!”
杂役管事的声音猛地在耳边炸开,藤条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发出“啪”的脆响,“菜没买成,还把人家的箩卜撞翻了,你是不是活腻了?”
苏凝霜猛地回神,看着地上滚得满地都是的箩卜,看着摊主怒气冲冲的脸,看着管事凶神恶煞的表情,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这些平日里让她隐忍的屈辱,在三百三十七条人命面前,在她自己的生死面前,竟然渺小得象尘埃。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指尖的钱袋滑落在地,铜钱滚了出来,混在箩卜中间,闪着冰冷的光。
“阿霜姐,你怎么了?”春桃跑过来,拉着她的骼膊,小声道,“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苏凝霜转头看着春桃,春桃的脸在晨光里很模糊,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全是有关教众复灭的消息。
“我……”
她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她猛地推开春桃,转身就往秦王府的方向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也不知道跑了有什么用。
万邪教的人全死了,圣瘟没了,她的身份早晚要暴露,沉枭随时可能杀了她。
可她就是想跑,想逃离这里,逃离长安街的喧嚣。
“你要去哪儿!给我回来!”
管事在后面怒吼,可她跑得更快,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青石板硌得脚底生疼。
她却象感觉不到一样,只知道往前跑,跑回那个囚禁她的秦王府,跑回那个让她屈辱又恐惧的牢笼。
回到杂役院时,苏凝霜已经跑得浑身是汗,头发黏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是万邪教的圣女啊。
虽然只是个虚名,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圣教大业至上”。
现在,圣教在长安的根基,被沉枭一夜之间拔得干干净净,三百多个教众,全成了他立威的工具。
而她这个“圣女”,却象个傻子一样,还在想着怎么杀他,怎么完成任务。
可笑,太可笑了。
苏凝霜抬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自己视若珍宝的影丝机关,在沉枭面前,竟然如此可笑。
他动动手指,就能让她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就能让她的“信仰”变成一堆残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