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白轻羽在一阵温暖的触感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却干净的砖房,屋顶是瓦片铺成。
墙角挂著几串晒干的红辣椒和玉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饭菜香。
她动了动手指,却发现右手被布条紧紧包扎著,吊在胸前,后背也传来一阵牵扯的疼,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白轻羽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约莫三十多岁,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手里端著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妇人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著,衣袖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了点面粉,看起来朴实又亲切。
“是是你救了我?”
白轻羽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之前好了一些。
妇人笑着摇摇头,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不是我,是在附近巡逻的兵大哥把你送来的,
他们说你在黑风口遇到了劫匪,伤得很重,我们村的张郎中给你看了伤,说你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叫王秀兰,就住在隔壁,兵大哥把你送来后,我就过来照看你了,
你都昏迷三天了,总算醒了,来,喝点粥吧,张郎中说你身子虚,得慢慢补。”
王秀兰说著,拿起一个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白轻羽嘴边。
白轻羽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粥里还卧了一个煎鸡蛋,黄澄澄的,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这是她离开京师后,第一次看到这么像样的食物,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除了冷漠和恶意之外的温暖。
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善意。
她曾是高高在上的宗主,享用过山珍海味,穿过绫罗绸缎。
可此刻,一碗普通的小米粥,一个朴实妇人的笑容,却让她觉得,这世间还有一点值得留恋的东西。
“谢谢”
她哽咽著,张开嘴,喝下了那勺粥。
粥很烫,却暖到了心底,驱散了一点冰封的寒意。
王秀兰见她喝了粥,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不用谢,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呢?
你放心,就在这里安心养伤,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一口吃的还是有的。”
白轻羽点点头,又喝了几口粥,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著一些干草,应该是给牲口准备的。
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子都是崭新的棉布,没有一点异味。
“这是你家?”
白轻羽轻声问。
“不是,这是村里的闲置屋,没人住,我就收拾出来给你养伤了,我家就在隔壁,
我男人叫李老实,是个庄稼汉,还有个儿子,叫小石头,今年五岁了,调皮得很。”
王秀兰一边喂她喝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家常。
“我们村叫李家村,就在河西边境,离黑风口不远,村里的人都很好,你别担心,没人会欺负你的。
白轻羽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不敢告诉王秀兰自己的身份,不敢说自己真实身份,更不敢说自己是来河西找秦王沈枭拼命的。
她现在只是一个受伤的、需要庇护的普通女人,一个只想暂时躲在这方寸之地,舔舐伤口的可怜人。
接下来几天,白轻羽就暂时住在李家村的闲置屋里养伤。
王秀兰每天都会过来给她送三餐,帮她换药,有时会带着小石头过来,小石头很乖,不吵不闹,只是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偶尔会递过来一朵自己摘的小野花。
李老实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每天下地回来,会默默地给她劈点柴,或者挑满一缸水,从不多说一句话,却用行动表达着善意。
张郎中每隔两天就会来给她复诊,每次都会摇摇头,说她的伤太奇怪了。
后背的刀伤还好说,可丹田处像是被人硬生生震碎的,经脉也乱得一塌糊涂,就算好了,怕是也再也不能干重活了。
白轻羽听着,只是淡淡地点头——她早就知道自己修为尽废,经脉寸断,能不能干重活,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李家村的日子很平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天清晨,她能听到鸡叫,听到村民们下地的吆喝声。
傍晚,能看到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彩,看到李老实扛着锄头回来,小石头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这里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算计和背叛,只有最朴素的烟火气,和最纯粹的善意。
有时,王秀兰会跟她聊起村里的事,说谁家的庄稼长得好,说谁家的媳妇生了娃。
而说起河西的秦王沈枭,则是更加立体。
他们说秦王沈枭的私生活极其奢靡,行事万分乖张,尤其好色,只要被她看上的女人没有几个逃脱魔爪的,他身边光情妇就不下二十人,而且各个绝色。
至于那些从各国俘虏的公主什么的,更是数不胜数,奈何她们却连当情妇资格都没有。
但在公事上,沈枭是个大好人,减免了赋税,改良了高产粮种,还修了水渠,让他们这些庄稼人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每当这时,白轻羽都会沉默。
她忽然有些迷茫,自己要杀的人,真的是传闻那般十恶不赦吗?
自己这一路的执念,真的是对的吗?
更关键是,百姓这样说沈枭就不怕遭到报复?
然而李老实却说秦王不会在意别人在背后如何议论他,只要按时缴税,不作奸犯科,他懒的管你们怎么看他。
这就是强者的姿态,压根就不在乎名声如何。
傍晚时分,王秀兰送来晚饭,是一碗米粥,还有一盘炒青菜,里面放了点肉末。
她坐在床边,看着白轻羽慢慢吃著,忽然叹了口气:“姑娘,我看你也不像个普通人,身上的衣服虽然破了,可料子是好的,头上的簪子,也是银的,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要是有难处,就说出来,虽然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总能给你出出主意。”
白轻羽握著勺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秀兰眼中真切的关心,忽然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再不吐出来,就要憋坏了。
她没有说自己是天剑宗宗主,也没有说自己要去杀沈枭,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被人骗了,骗了很多年,最后差点死在他手里,现在家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姑娘,别难过,人这一辈子,谁还没被人骗过呢?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家没了,可以再建,什么都没了,也能慢慢挣回来,
你看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一辈子也没什么大本事,可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只要心里踏实,比什么都强。”
“心里踏实”
白轻羽重复著这四个字,眼眶又红了。
她多久没有过“心里踏实”的感觉了?从七剑联盟覆灭,到流言四起,再到李臻背叛,她的心里,就只有惶恐、愤怒、绝望,从未有过一刻的踏实。
可在李家村的这些日子,她却感受到了久违的踏实。
不用提心吊胆被人认出来,不用防备别人的算计,不用面对那些污言秽语,每天喝着小米粥,听着村民的吆喝声,看着小石头的笑脸,她的心里,竟渐渐平静了下来。
是啊,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算修为尽废,就算名声尽毁,就算一无所有,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不一定非要同归于尽,不一定非要报仇雪恨,或许,像这样,在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小村里,安安静静地活下去,也是一种选择。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白轻羽的脸上,暖融融的。
她看着碗里的玉米糊糊,忽然笑了,这是她从东煌山下来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虽然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流霜剑还在床边,只是剑鞘上已经蒙了一层薄尘。
她或许再也不会用它去杀人,再也不会去想什么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