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震动,像一只濒死的蝉,在枕边发出最后的嘶鸣。
司徒樱是被苏曼的电话叫醒的。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外界山呼海啸般的恶意,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顺着电波涌入这间密不透风的总统套房。
“醒了?”苏曼的口吻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司徒樱“嗯”了一声,喉咙干得发疼。
她一夜没睡。
或者说,她不敢睡。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沈冰悦那句冰冷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拿着公司配发的新手机,第一次登陆了社交平台。
然后,她看到了地狱。
【电影《风之鹤唳》,女主角‘鹤’,司徒樱。】
这条官宣微博底下,是短短几小时内累积的,超过五十万条的评论。
没有一条是好话。
“疯了吧?张颂年疯了还是剧组疯了?让一个选秀出来的流量演‘鹤’?她配吗?!”
“司徒樱?那个总决赛大破音的水货季军?她也配演我心里的白月光?我呸!她演鹤,是对这个角色的玷污!”
“吐了,资本真是可以为所欲为,这么好的饼喂给这种人?这背后得是多脏的交易?”
“抵制!坚决抵制!张导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我们去救你!”
“一个靠破音博眼球的选秀季军,凭什么染指张颂年的电影?”
“背后金主是谁啊?这么无法无天!”
恶毒的谩骂和诅咒,汇成一片黑色的海洋,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
导演张颂年的微博评论区也彻底沦陷,被愤怒的原着粉和影迷们用“保护我方张导”的口号刷了屏。
三个带着浓烈恶意的话题,被愤怒的网友们硬生生刷上了热搜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深红色的“爆”字。
她成了全民公敌。
这一切,璀璨娱乐没有做任何公关,没有删一条评论,没有撤一个热搜。
就那么放任着,让她被架在火上,被亿万网民的唾沫星子炙烤。
“网络上的东西,看了?”苏曼在电话那头问。
“看了。”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司徒樱的回答,连她自己都觉得麻木。
心已经被那场决赛,那个空无一人的公寓,那段冰冷的视频,挖空了。
这点风浪,又算得了什么。
苏曼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许。
“很好。”
“你的战场不在网上,在镜头前。”
“半小时后,楼下大堂集合去机场。行李已经帮你准备好了,以前的助理可可和你一起去a市。飞机上准备一下,去参加电影剧本围读会。”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司徒樱放下手机,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给这座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可她只觉得冷。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本厚厚的,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剧本。
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
剧本围读会的地点,在a市酒店的顶层会议室。
当司徒樱在苏曼的带领下,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时,整个房间里原本嘈杂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了过来。
那些视线里,有审视,有轻蔑,有好奇,但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的,是华国影视圈真正的顶流。
男主角,是手握三座影帝奖杯,从不演电视剧的国宝级演员,秦郝。
女二号,是去年刚凭借一部文艺片,斩获金兰奖最佳女主角的新晋影后,任菲菲。
除此之外,还有一众观众耳熟能详的老戏骨,金牌配角。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能撑起一部戏的角儿。
而她,司徒樱,一个选秀出身,履历空白,还背着一身骂名的新人,却坐在了属于女主角的位置上。
她是这个顶级牌局里,最不和谐,也最刺眼的存在。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优雅地端着一杯咖啡,第一个开了口。
她就是任菲菲。
“呀,是司徒妹妹啊。”
任菲菲对她露出了一个虚伪的,甜得发腻的笑容,主动起身,仿佛很熟络的样子。
“你的比赛我可是一场不落地看了呢,决赛那个高音……啧啧,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呢。”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裹着糖衣,内里却是最尖酸的毒药。
“印象深刻”四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周围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此起彼伏的窃笑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一个怎样“印象深刻”的破音。
那是司徒樱职业生涯的污点,是她被全网嘲讽的根源。
任菲菲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笑吟吟地,将她的伤疤揭开,撒上一把盐。
司徒樱没有理她,只是沉默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她的沉默,在别人看来,就是心虚和怯懦。
任菲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施施然地坐回自己的位置,还装作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妹妹别紧张,张导虽然严格,但也不会吃人的。只要你……嗯,好好表现,别像比赛时那样,出什么岔子就行。”
这番“体贴”的话,引来了又一阵低笑。
坐在主位上,一直闭着眼,满脸不耐烦的导演张颂年,终于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连正眼都没扫过司徒樱,只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哼。”
“我不管你是谁塞进来的,关系有多硬。”
“开机之后,你的表演要是垃圾,我一样让你滚蛋!”
“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他的话,像是淬了冰的钉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这不仅仅是说给司徒樱听的。
也是在敲打她背后那个,能把他张颂年都逼得妥协的“资本”。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司徒樱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苏曼坐在她身旁,面不改色,只是用高跟鞋的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踝。
那是一个冰冷的,提醒的信号。
“好了,都安静!”张颂年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时间宝贵,开始吧!”
“第一场,第十五镜,男女主角诀别。”
他直接跳过了前面所有铺垫的戏份,点了一场整部电影里,情感最浓烈,也最难演的重头戏。
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这是张导给这个空降兵的第一个,也是最严酷的考验。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扒掉她的底裤,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如果她接不住,今天,她就会成为整个圈子的笑话。
男主角秦郝,那位三料影帝,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翻开了剧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在司徒樱身上。
这一次,里面充满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任菲菲更是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准备欣赏一场公开处刑。
司徒樱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去看剧本。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早已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抛开了周围所有的杂念,抛开了任菲菲的嘲讽,抛开了张颂年的警告。
脑海里,只剩下陈清泉老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和那句冰冷的评语。
“你是在模仿‘悲伤’和‘喜悦’。”
“是垃圾。”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全网黑,被所有人敌视的司徒樱。
她就是“鹤”。
那个生于乱世,家国破碎,爱人将死,却要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的公主。
她开口了。
“你要走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在场每个人的心脏,带来一阵战栗。
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没有哭天抢地的挽留。
只有一种极致压抑后的平静,一种已经预见了结局的,绝望的麻木。
秦郝微微一怔,他原本准备好的,带着爆发力的台词,被她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按照剧本里的情绪,沉痛地点了点头。
“嗯。”
司徒樱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的唇在颤抖,却努力向上牵扯着。
“也好。”
“死在战场上,总比死在我手里,要体面些。”
她的语调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怨恨,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悲凉和不甘。
她没有流一滴泪。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从她那细微的语调变化,和那轻微颤抖的指尖里,看到了一个女人内心世界的山崩海啸。
整个会议室,从最初的准备看好戏,到渐渐安静,再到最后的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她拉进了那个风雨如晦的乱世。
任菲菲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假笑,早已凝固。
她不敢相信,这种充满了层次感和破碎感的情绪,会从一个选秀新人身上迸发出来。
这怎么可能?!
一直歪歪扭扭坐着的影帝秦郝,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缓缓睁开了眼睛,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的对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探究。
张颂年原本交叉在胸前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他整个身体都向前倾,死死地盯着司徒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喜”的光芒。
这块璞玉,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这场戏读完,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张颂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才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的口吻缓和了许多,虽然依旧严厉。
“哼,总算不是个只会念台词的木头。”
“继续!”
这句评价,在这个片场暴君的嘴里说出来,已是极大的肯定。
司徒樱紧绷的神经,终于暗暗松了下来。
第一关,她闯过去了。
她抬起头,无意间对上了任菲菲的视线。
那张漂亮的脸上,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阴鸷。
任菲菲立刻低下头,在桌子底下,迅速地给自己的经纪人发了条信息。
“这个新人不简单,按原计划,今晚就给她点颜色看看。”
……
当晚,司徒樱没有去参加剧组的欢迎晚宴。
她一个人待在酒店房间里,为明天的第一场正式拍摄做准备。
她将那本厚厚的剧本,摊在书桌上。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对角色的理解,对每一句台词的揣摩,还有陈清泉老师标注的各种细节。
这是她的心血,是她对抗全世界的铠甲。
夜深人静,她正全神贯注地默背着台词。
忽然。
“嗤——”
一声刺耳的异响,从头顶传来。
司徒樱猛地抬头。
只见天花板上,那个白色的消防喷淋头,毫无征兆地爆开了。
下一秒,冰冷刺骨的水柱,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