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马小玲的询问，唐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笑着答道：“走的是重山路，吃的是阴阳饭。
此言一出，马小玲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诧。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唐宋，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这年头居然还有走‘阴八门’的道友？”
一旁的吴邪听得云里雾里，别说他了，就连张麒麟、郭子木等人也个个面露疑惑，完全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但东北马家终究是江湖世家，纵然如今势微，祖上留下的典籍里，关于“江湖路数”的记载却是不少。
方才唐宋那个手势，马小玲认得——那是“江湖见礼”，主动亮明“江湖人”的身份。
马家家规森严，其中一条便是“不与官宦为伍”。昔年马家鼎盛，东三省堂口无数，却唯独不接官家的“活儿”。
这条规矩，马家世代未破。
唐宋一上来就以江湖礼相见，无疑是在无形中消弭了两人身份间的隔阂。
而他口中那句“走重山路，吃阴阳饭”，更是直接道明了他在江湖上端的哪只碗、吃的哪行饭。
重山，暗指风水堪舆，行走于山川大地之间；阴阳，则点明了“风水”一道调和阴阳的本质。
马小玲因此立刻明白，眼前这位“唐局长”，竟是江湖“阴八门”中“风门”的传人。
所谓“阴八门”，又称“江湖术”，是旧时江湖中对八类偏门行当的总称，分为：惊、疲、飘、册、风、火、爵、要。
东北马家在历史上，与这“阴八门”打交道的时候可不少。
因此仅仅三言两语、一个手势，唐宋便巧妙拉近了自己与这位马家传人之间的距离。
“阴八门”在旧时江湖中地位特殊，体系庞杂，只是近代以来逐渐式微，鲜为人知。
惊门：八门之首。研究吉凶祸福，为人指点迷津。如今看相、算命的，多属此门。祖师爷奉的是伏羲与周文王。
疲门：行医济世之道。江湖游医、坐堂大夫，乃至巫医祝由，皆可归入此门。祖师爷是医圣张仲景与药王孙思邈。
飘门：云游求学之道。江湖卖艺、登台演剧，乃至某些特殊行当，旧时也归于此。祖师爷是孔子。
册门：考证今古之学。倒腾古董字画、经营古籍碑拓，甚至早年一些地下营生，也属此门。祖师爷奉的是司马迁。若按此论，张麒麟这位“土夫子”，倒也算得上册门中人，只是他本人未必知晓这些江湖切口。
风门：研究地理山川、风水格局。看阴阳宅、点龙穴的风水师，便是此门中人。其标准见礼手势，正是唐宋方才所使的“阴阳扣”。此手势与道家拱手礼相似却不同，内行一眼可辨。因此马小玲能立刻断定唐宋乃“风门”传人。
火门：钻研养生炼丹、方术技艺。古代的炼丹术士、炼金术师皆属此列。祖师爷是葛洪葛天师。
爵门：研究的是官场权谋、宦海沉浮之道。但此“为官”非彼为官，历史上更与买官卖爵、官场骗局牵扯颇深，故而被归入“阴门”。祖师爷奉的是鬼谷子。
要门：讲究的是落魄之道，学问最深，也最难精通。旧时沿途行乞、巧帮流派，皆属此门。
“阴八门”曾在江湖上风光数百年，直到近现代才逐渐淡出大众视野。
马小玲之所以如此了解，正因为东北马家祖上，曾与“八门”之首的“惊门”渊源极深，马家鼎盛时，各地堂口对“阴八门”中人几乎来者不拒，历代家主甚至担任过“八门”中人的“话事人”。
但这些终究是陈年旧事了。
马小玲自幼翻阅那些泛黄的古籍，虽觉神奇，却也多当作“旧社会的糟粕”，认为在当今社会早已没了用武之地。
她万万没想到，在这偏僻的凤林村，竟能亲眼见到传说中“风门”的“阴阳扣”！
这让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难道，家中古籍所载的那些玄奇往事，竟不全是杜撰？
而对唐宋而言，这不过是他迅速与马小玲创建信任的一种“江湖方式”。
在她面前亮明“风门”身份，能让她最快理解自己的“根脚”，也更容易明白“九门风水局”到底是做什么的。
严格来说，“风门”虽属“阴八门”，但这只是旧时江湖对风水行当的一种笼统归类。
真正的风水之道，博大精深，流派繁多，古代称谓各异：道家称“堪舆”，儒家亦称“青乌”，官方、释家也各有其名。
“阴八门”之说，更多是江湖内部的“黑话”。
风水之术包罗万象，细分之下有“堪舆”（观天测地，推演天地变化）、“形法”（相地相形，乃至相人）等诸多分支。
唐宋以“风门”自称，只是为了让马小玲这个“江湖后人”能最快理解并接纳自己，省去许多不必要的解释与猜疑。
事实证明，这招效果显著。
短短几句交谈，马小玲已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局长，恐怕是位身负真传的“高人”。
“局长，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吴邪忍不住问道。
听到吴邪对唐宋“局长”相称，马小玲的疑惑更深了。
一个与“官方”为伍的人，怎么能做出如此标准的“阴阳扣”？古时“阴八门”中人，多对官家敬而远之，甚至隐隐对立。怎么到了现在，一个“当官的”，反而成了“风门”传人？
唐宋闻声，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只是和你这位朋友，用老辈人的方式，相互认识一下。”
马小玲轻轻摇了摇头，暂且压下心中纷乱的疑问，看向吴邪，直入主题：“吴邪，你发我的那张图，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吴邪闻言，连忙指向一旁的唐宋：“这事儿，还是让局长亲自跟你说吧。”
唐宋微笑着点了点头，看向马小玲，目光意味深长：“我想，既然你已知道我的‘路数’，心中的疑惑应该能解几分。东北马家‘清风’堂口的‘请鬼问阴’之术，你身为马家传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这话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
从马小玲之前的表现，他已大致判断出，这位当代传人对家传秘术恐怕所知寥寥，心中存有大量疑虑。
果然，马小玲听后，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我对这些知道得不多。那些古籍里写的，难道都是真的？”
唐宋肯定地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许：“东北马家的传承，不该在你这一代断绝。其中诸多秘术，尤为珍贵，正是昔日马家能屹立江湖、声名显赫的根基。”
“如今世道虽变，‘江湖’二字日渐飘渺，但传承的香火，不该熄灭。否则，他日有何面目，去见马家的列祖列宗？”
马小玲性格直率火辣，被唐宋这般近乎“说教”，本能地就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她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在她内心深处，何尝不认同这番话？只是马家留下的记载太过玄奥，无人可请教，无从学起。从最初的遗憾、不甘，到后来被迫接受现实，才有了东北马家如今的没落。
这份复杂心绪，一直深埋在她心底。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唐宋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特意引我来，总不会只是为了指点我这几句吧？”
唐宋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我喜欢你的性格，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我是九门风水局的局长。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我想将‘风门’之道，纳入官方体系，为国为民所用。所以我希望你加入。”
“我能给你的，也可以明确告诉你：我能助你重新掌握马家失传的秘术，有朝一日，或可重现东北马家当年的气象。”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如今整个东三省，只知‘五路仙家’，谁还记得‘东北马家’？又有几人知晓，那所谓的‘五路仙家’，当年不过是马家麾下的堂口？如今他们各自为政，甚至掩去了马家昔日的荣光。你身为这一代的传人，难道没有责任，让‘马家’二字，重新被人记起吗？”
马小玲没有立刻回答，陷入了沉思。
见她如此，唐宋语气一转，变得更为坦然：“当然，我并非在对你进行什么‘道德绑架’。选择权完全在你。东北马家既然有‘阴八门’的记载，对‘风门’之道你应该也不陌生。”
“九门风水局下设九支队伍，旨在将包括‘风门’在内的诸多古老智慧，落实于守护华夏国运山河的实事之上。时代在变，现在是新世纪，万事万物都需与时俱进。属于‘江湖’的旧时代或许过去了，但‘传承’的时代，永不应落幕。”
说完这番话，唐宋便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马小玲身上，转而朝张麒麟示意，两人继续低声讨论起眼前的案子。
马小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唐宋的话，在她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作为马家这一代很可能最后的传人，她比谁都清楚，家族的传承到她这里，几乎已至断绝边缘。
可唐宋却说，他不仅能让她重拾秘术，甚至可能让“东北马家”再现辉煌
这对她而言，诱惑太大。
更何况，她本就对古籍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江湖事”充满好奇，只是介于“信”与“不信”之间。
如今，一位活生生的、“风门”传人就在眼前，还声称要将此道发展为“官方部门”这一切，都让她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开始倾斜。
就在这时，吴邪走到她身边，语气轻松地说道：“别有太大压力。就像局长说的，选择权在你。就算你最后决定离开，也没什么。就当公费旅游了一趟，也挺划算。”
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发票：“好了，我得去帮忙了，现在有件棘手的案子要处理。”
说完，吴邪转身想走。
“等等。”
马小玲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吴邪回头。
“你们现在处理的这个案子真的和‘风门’之道有关？”
马小玲问道。
吴邪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虽然还在调查阶段，具体情况要等今晚过后才能更清楚。但九门风水局介入的案子，必定与风水有关，也就是你所说的‘风门’之道。”
马小玲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那我能看看吗？”
“这”
吴邪自知这事他做不了主，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唐宋。
恰在此时，唐宋也仿佛心有所感，正好投来一道目光。
四目相对，吴邪立刻会意，转头对马小玲道：“行，跟我来吧。”
他一边领着马小玲朝唐宋那边走，一边低声介绍：“这案子牵扯到一艘十二年前，也就是2010年失踪的渔船。最近凤林村不太平，好几个人失踪，也有不少人说看到了那艘早已消失的船。局长初步判断，这一带的地形，是风水学里一种很麻烦的格局，叫‘困龙局’。”
“而且，这‘困龙局’很可能和失踪案有直接联系。所以今天晚上，要用特殊方法定位局中的关键位置，也就是‘死穴’。你既然感兴趣，看看可以，但千万别打扰局长。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这次行动，也算是局长对我的‘实战教学’。”
马小玲认真地点头：“这么说，你也是刚加入？”
“对，没几天。”
吴邪笑了笑，“但这几天学到的东西，可能比我以前瞎琢磨好几年都多。以前对风水只是一知半解，现在才算真正摸到点门道。”
马小玲闻言，好奇心更盛了。
此时，她看到唐宋和张麒麟正在用红绳细细加固那两个一男一女的纸人，旁边还散落着蜡烛、铜钱等物。
“吴邪，他们这是？”
她指了指那些东西，“也和案子有关？”
“当然有关！”
吴邪肯定道，“虽然具体要怎么做，我还没完全搞懂，但局长之前提过，今晚的行动至关重要。能不能确定失踪案和‘困龙局’的关系，就看今晚了。”
马小玲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纸人、红绳、蜡烛这和查案有什么关系？
吴邪看出她的不解，努力回忆著唐宋之前的只言片语，解释道：“我记得局长提过一嘴，这两个纸人，是今晚的‘主角’。这种方法，好像叫做‘借尸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