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姐姐,猛地抬起头,泪水混着尘土花了一整张脸。
声音发颤,语速却极快,仿佛生怕说慢了,这唯一的机会就会溜走。
“贵人,求您发发慈悲,我们家……”
“我们家早就揭不开锅了……”
“阿爹秋末进山打猎,摔断了腿,一直没好利索……”
“阿娘去年冬天就落了病根,眼睛快看不清了……”
“我们姐弟俩出来,就是想捡点柴火,换一口吃的……”
“我们真的……真的活不下去了!一家人都快饿死了!”
她泣不成声,用力磕着头。
“您行行好!收了我弟弟吧。”
“我看得出来,您是有大本事的人……”
“我不敢奢求别的,就让弟弟跟在您身边,做个端茶递水的随从。”
“他很机灵的,学东西快,也肯干活……”
“他跟着您,最起码不会饿死,能活命!”
她说到这里,声音也落了下去,带着一股无尽的悲痛。
“少了他……家里就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我爹娘……我爹娘兴许……兴许就能撑过这个冬天了!求求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将身边吓呆了的弟弟往前推了推。
男孩一个趔趄,茫然又恐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宽和玲儿。
这番话,将边境穷苦人家最赤果,最无奈的生存困境血淋淋地剖开。
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仅仅只是不想被饿死,为了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那姐姐眼中,有对弟弟的不舍……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贫困和绝望逼到悬崖边,最最无奈,也最壮烈的牺牲。
玲儿听得眼圈都红了,小脸上满是动容。
她想起了曾经,陆家落寞后,自己和少爷无依无靠的那段日子。
那种日子,真的很苦啊。
她忍不住轻轻摇了摇陆宽的骼膊,“少爷……”
陆宽目光,落在那对姐弟身上。
尤其是那个姐姐。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卑微,但同样还有决绝。
这一点,隐约触动了他心底一丝极细微的,几乎被遗忘的东西。
陆宽微微侧头,看向了身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玲儿。
小丫头那清澈眼眸象一面澄澈的镜子。
瞬间映照出了陆宽此刻的内心。
那是一种近乎俯瞰般的平静。
一种因力量与境界的攀升,而自然滋生的疏离与淡漠。
就在这一瞬间,陆宽心中恍然。
是啊,随着修为渐渐高涨,筑基有成。
见惯了生死的他,也站得越来越高。
脚下挣扎求存的芸芸众生,在他眼中自然也变得越来越渺小,越来越模糊。
最终,可能真的会化为无关痛痒的蝼蚁。
人性中的热血,恻隐,乃至最基本的共情。
似乎正在被这份超然的力量一点点磨损,淡化。
这便是修仙路上,心境蜕变的必然代价么?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凉意。
长生超脱固然重要,但若走到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大道和永恒的孤寂。
那这长生,是否也失了味道?
好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玲儿脸上。
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看着她眼中那份依旧鲜活,未被力量蒙尘的光泽。
好在,他还有玲儿。
陆宽伸出手,一如往常般揉了揉玲儿的头发。
“心软了?”
玲儿用力点头。
“少爷,他们,真的太苦了……”
陆宽心中明白,如眼前这般的惨剧,这天下不知凡几。
别说他一个筑基修士,就算是真正的仙人降世,恐怕也管不过来。
修仙者求的是自身超脱,而非普度众生。
但……
他同样不想亲手磨灭玲儿心中这份难能可贵的善良与柔软。
这份品质,或许在残酷的修仙路上显得天真。
但正是这份天真,才是玲儿身上最难能可贵的亮点。
若连玲儿都变得如他一般漠然,那这条长生路,恐怕真的会越走越冷。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那对忐忑不安的姐弟。
“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玲儿眼睛猛地一亮。
少爷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但却也没阻拦。
小丫头脆生生地开口道。
“那……少爷。“
“我……我想收个徒弟!”
这话一出,不仅那跪着的姐弟愣住了。
连陆宽都忍不住扬了扬眉。
玲儿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我……我可以教他,就象少爷教我一样。”
“教他认字,教他修行!这样他就能自己保护自己,以后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紧张地看着陆宽,小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角。
“收徒?”
陆宽看着玲儿那副既期待又有些忐忑的模样。
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却又有些感慨。
这小丫头,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
刚刚踏入炼气期不久,居然就想着收徒弟了。
不过……这或许也不是坏事。
教导他人,本身也是一种对自身所学的梳理和巩固。
更重要的是,这是玲儿自己想做的。
他既然说了由她,便不会反悔。
陆宽微微点了点头。
玲儿心中大定,转过身,面对着那对依旧跪在地上的姐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少爷平日里那种淡然出尘的姿态。
挺直了小身板,板起小脸。
试图做出几分高深莫测的样子,清脆的声音刻意放缓。
“你,可愿拜我为师,随我修行?”
姐弟俩听到这话,彻底懵了。
他们刚才绝望哀求,想着能跟在贵人身边做个最低贱的仆役。
只要能活命,他们连做人的资格都不敢奢望,只求像条听话的狗一样被收留。
可是现在……
拜师?修行?
那是正经的师徒名分,是要传道授业的。
巨大的冲击让姐弟俩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地抬头看着玲儿。
玲儿见他们发愣,久久不语,心里顿时有些急了。
她以为这对姐弟是看自己年纪小,又是个女孩,瞧不起自己。
一股不服输的念头涌了上来。
她不再多问,一言不发,几步走到一棵两人环抱的老树前。
她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沉腰坐马,一拳击出。
“咔嚓!”
一声沉闷却令人牙酸的巨响猛然炸开!
木屑纷飞。
整棵大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轰然朝着一侧倒下,砸起漫天尘土!
玲儿收拳而立,眼神亮得惊人,看向那对姐弟。
而那对姐弟,此刻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那么一具小巧的身躯里,究竟是怎么爆发出这等恐怖的力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