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渐渐深了。
忘川客栈依旧是灯火通明。
原本,这个时辰,就算是在灰烬原,大部分江湖客也早就歇息了。
但今晚,大厅里或坐或站,还有不少人强撑着没有回客房。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一男一女回来。
或者说,是想要证实一下老板娘那些话的真实性。
“妈的!这都什么时辰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刀客灌下了最后一碗酒。
不耐烦的大声开口,“你们还真把那俩雏儿当回事儿了……”
“老子不等了,指不定他们早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旁边一个精瘦汉子也打了个哈欠,“说得没错……”
“就算他们有点儿本事,能从狼脊手里侥幸逃脱……”
“这深更半夜的,怕是也很难赶回来了。”
又有人站起身,“我看啊,咱们都被老板娘给唬了,白等一晚上。”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起身,伸着懒腰,骂骂咧咧的准备回房睡觉。
大厅里的气氛开始松动,等待的耐心耗尽。
就在这个时候。
客栈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风灌入大厅,吹得油灯一阵剧烈晃动。
所有尚未离开的人几乎全都浑身一僵。
齐刷刷的转头,看向了客栈大门的方向。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从容的迈入了门坎。
赫然便是上半夜离开客栈的陆宽和玲儿。
夜行归来,两人身上竟然纤尘不染,衣衫上甚至连多馀的褶皱都没有。
这哪象是去凶名赫赫的黑狗山厮杀了,分明是一副饭后散步归来的样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几声压制不住的嗤笑和低语响了起来。
“嘿!我就说吧,他们压根没敢去!”
“还真特么是唬人的,叫老子白等这么久!”
怀疑和嘲讽再次占据上风。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只有柜台后的老板娘,她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仔细的打量着两人。
虽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但看到陆宽手里空空荡荡,眼底也无可避免的多了一丝失望。
陆宽却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恍若未闻。
牵着玲儿,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老板娘脸上堆起招牌式的笑容,开口劝慰道。
“没关系,毕竟是二品嘛,即便没能……”
不等她把话说完,陆宽忽的抬手一挥。
下一刻,三颗血迹未干的头颅便被摆在了油腻的柜台上。
血腥味在那一瞬间弥漫开来。
霎时间,整个客栈大厅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中。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动作也都全部定格。
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的盯着柜台上那三颗血淋淋的头颅。
“我不认识石猛……”
陆宽的声音响起,并不响亮,此刻在那群人听来却振聋发聩。
他指了指那三颗头,继续道。
“不过黑狗山一带就这三个是二品……”
“我想应该总有一个是石猛吧。”
说着,他看向早已瞠目结舌的老板娘,微微一笑。
“你自己挑一个……”
“剩下的两个,要是也值点儿钱,就折算成银票给我。”
夜风从尚未关严的门缝吹进来。
在场除了陆宽和玲儿。
其馀人全都感觉一阵背脊发凉。
整个大厅,十几号平日里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
此刻全都好似冻僵了一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三颗头他们可都认识。
黑狗山,狼脊匪寨的三位当家的。
在灰烬原那也算是凶名赫赫,人尽皆知的大高手。
此刻,三人的头就那么在柜台上并排摆着,象是三件货物。
柜台后,老板娘的脸色也是有些苍白,肥硕的身躯微不可查的颤斗了一下。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了身后那张躺椅。
这一下让老板娘瞬间惊醒。
看了一眼躺椅上那个裹着毯子,好象没日没夜都在睡觉的病痨鬼男人。
她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强压下心中的惊骇。
怎么说她也是吃过见过的,立马就重新摆出一副生硬的笑容。
“没错……”
“客人真是手段高超啊,这里边的确有石猛的人头。”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继续道。
“这三颗头都价值不菲……”
“等到哑市那边估出了价格,我一定亲手柄银票送到您房间。”
闻言,陆宽只是微微颔首。
“那就麻烦了……”
说完,他甚至都没多看那三颗人头一眼,转身领着玲儿就向着楼梯口走去。
他这一动,仿佛打破了某种平静。
那些个江湖客,好似是见了瘟神一般的撞翻了桌椅,只为给两人让路。
更有甚者,眼见陆宽走上楼梯,来不及避开的他直接就翻过了扶手,跳了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那一男一女沿着被迅速清理出来的信道。
从容不迫的消失在了二楼拐角。
直到陆宽身影消失之后许久。
大厅里依旧是安静的可怕。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残留的惊骇与后怕。
三位当家的都死了,狼脊的其馀人肯定也活不了。
两个人。
一更时出去,二更时回来。
身上连点儿灰都没多沾。
就那么轻描淡写的将威名赫赫的狼脊给连根拔起了。
这事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怕是传得再邪乎,也不太会有人相信吧。
“这……这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江湖上有这号人物吗?”
“那么年轻,该不会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弟子吧。”
这时,柜台后传来一声冷哼。
老板娘已经缓过劲儿来了。
她双手叉腰,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一群坐井观天的癞蛤蟆,还敢质疑老娘!”
“老娘见过的死人比你们吃过的盐都多!”
“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老娘这对招子一扫就能看出来!”
众人被骂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却无人敢反驳半句。
事实胜于雄辩,那三颗头颅此刻还在柜台上摆着呢。
“老板娘真是慧眼如炬……”
“是是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
立马有人讪讪的奉承了几句。
老板娘哼了一声,似乎也是骂累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依旧裹着破毯子,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的病痨鬼男人。
见他半死不活,事不关己的样子。
老板娘心里就莫名升起一股怒意。
抬脚踹了一下躺椅的扶手。
“死鬼!一天天就知道睡,天塌了都不知道醒一醒!”
男人似乎被惊动,微微睁眼,露出一线浑浊无光的眸子。
他茫然的看了老板娘一眼,然后又转了个身继续睡。
老板娘无奈叹息一声,随即象是说给他听,又象是说给在场其他人听一样的开口。
“机灵点儿!别犯浑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飘向楼梯上方。
“有过江的蛟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