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今年十五岁,长得颇为高大健壮。
他穿着一件旧军装改的褂子,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油滑笑意。
这是王勇是副社长王光喜的独子,也是前两天将陈洛推入水鬼潭的人。
陈洛之前还想过,王勇只是个未满十六岁的半大孩子,推他下水更多是受了其父王光喜的指使和撺掇。
在他心里,这笔账的大头,应该算在王光喜头上,王勇或许只是懵懂从命的工具。
陈洛会最残忍的手段“回报”王光喜,对王勇他原本没打算下太狠的手。
然而此刻,王勇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戏谑、打量,以及眼神里闪烁的恶劣兴趣,瞬间改变了陈洛的想法。
在王勇的眼神里,陈洛没看到害怕和愧疚。
只有一种干了坏事还想看看受害者反应的好奇与得意。
原来,他对此毫无悔过之心,甚至引以为“趣”。
既然如此
陈洛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消融。
对于这样的恶,无论年龄大小,都不值得有任何心软。
王勇见陈洛停下,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既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不爽。
他故意上前两步,抬起右手在陈洛眼前夸张地晃了晃,拖长了声音:“喂!陈三傻哦不对,现在该叫陈洛了。
我跟你说话呢,咋不搭理人啊?
村里人不都说你掉一回水鬼潭,因祸得福,脑子变灵光了吗?
怎么我看着好像又有点呆了啊?”
他身后的几个孩子,发出几声低低的哄笑。
陈洛用平静的眼神扫过那几个孩子,几个孩子的笑声很快讪讪地止住。
陈洛眼中的寒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换上了一种近乎温润平和的神色。
甚至他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浅淡却自然的笑容。
“没有。”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刚刚在想点别的事,走神了。你叫我有事?”
王勇见他笑了,胆子更壮了些。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问道:“我就是想问问你那天掉进水鬼潭里,到底是啥感觉啊?
潭水是不是特别冰?有没有看见啥‘好东西’?”
最后三个字,王勇故意咬得很重,说完还挤眉弄眼。
陈洛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王勇脸上,瞳孔深处有漩涡般的奇异光泽一闪而过。
那光泽并不明显,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王勇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对上陈洛的眼睛。
初时只觉得那眼睛挺亮,但看着看着,不知怎的,意识便有些恍惚起来。
周围的嬉笑声、远处的狗吠、傍晚的风声都渐渐模糊、远去。
王勇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逐渐失去焦距,变得空洞而迷茫。
这时,陈洛用好似催眠一样的语调,轻声说道:“水鬼潭里很凉快,泡在里面感觉很舒服。”
说完,他不再看王勇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侧身从这群孩子身边走过,步履平稳地继续朝大伯家方向走去。
王勇却依旧僵在原地,目光涣散,嘴唇无意识地嚅动,不断重复著陈洛的话:“泡在水鬼潭里很舒服很舒服”
和他一起玩弹珠的几个孩子,见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暗,家里也该喊吃饭了,便纷纷招呼著往家跑。
他们见王勇站在原地发呆,喊了他两声也没反应,只当他还在为刚才陈洛没被他激怒而郁闷。
几个孩子也没多想,便各自回家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王勇在原地呆立了片刻之后,忽然转过身。
虽然他眼神依旧空洞,脚步却异常坚定地。
径直朝着村东头水鬼潭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陈洛来到大伯陈建军家时,天色已然昏黄。
刚到那熟悉的土坯院墙外,还没来得及敲门,陈洛便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蹲在院角的菜畦边,小心翼翼地给几株晚熟的番茄苗浇水。
那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斜襟衫,一条同样旧的深色裤子。
裤脚卷起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背对着院门,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粗亮的麻花辫垂在身后,发梢随着她舀水的动作轻轻晃动。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显得安静而专注。
陈洛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陈薇,大伯家的三女儿,也是他的童年玩伴。
或者说,是他痴傻岁月里为数不多的陪伴者,守护者。
大伯陈建军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
大女儿陈丽是家里的骄傲,目前在遥远的黑省读大学;
二女儿陈悦也争气,现在是乡里小学的老师;
三女儿陈薇,则是大伯早年收养的孤女,年龄比陈洛大三个月左右。
可惜陈薇天生聋哑,无法入学,自懂事起便在家里帮着干活,是个勤快又内向的姑娘。
在陈洛那些逐渐清晰起来的记忆里,陈薇是色彩最温暖,也最持久的一抹。
因为两人年龄相仿,又各自有着明显的“缺陷”——一个痴傻,一个聋哑。
大人们便常常将他俩放在一处,由一个人看顾著。
后来陈薇渐渐长大,明白了事理,这份“看顾”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主要由她来照顾陈洛。
村里的孩子顽劣,常常欺负痴傻的陈洛,朝他扔石子、学他走路、抢他东西。
每当这时,总是陈薇默默地出现。
她性子柔,不会骂人,更不能出声喝止,她保护陈洛的方式简单而直接。
就是快步走到陈洛身前,或是张开并不宽阔的手臂,将他挡在身后,或是干脆将他拉到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背脊对着那些嬉笑和投掷物。
她不会回头瞪那些孩子,只是低着头,紧紧抿著唇。
陈洛还记得,她身体有时会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从未退开过一次。
那些被护在身后或怀里的时刻,陈洛即使当时懵懂,此刻回忆起来,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沉默的温暖与维护。
过往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陈薇安静的笑容、担忧的眼神、拉着他避开危险的微凉手心
陈洛站在院门外,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鼻腔竟没来由地涌上一阵酸涩。
这时,屋里传来脚步声。
大伯娘沈倩端著一个簸箕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门外发愣的陈洛。
“小洛?”沈倩脸上露出笑容,声音爽朗,“你这孩子,来了咋在门外站着不进来?跟自家大伯还客气啥?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边说著,一边快步走过来拉开院门,亲热地拉着陈洛的胳膊往院里走。
动静惊动了菜畦边的陈薇。
她转过头来,夕阳的光恰好映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庞,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纯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当她看清来人是陈洛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和忧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星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毫无杂质、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看到他安然无恙的安心,还有一丝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无需言语的熟稔。
陈洛心中的酸涩瞬间被这笑容熨帖了不少,他也情不自禁地回以一个大大的、真诚的笑容,朝陈薇用力点了点头。
“小洛你来得正好!”陈建军闻声也从堂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旱烟袋,脸上带着舒心的笑意,“我还准备吃过晚饭去找你呢。你工作的事,有眉目了!”
陈洛精神一振:“大伯,是林场那边?”
“对!”陈建军点头,“我今天专门去了一趟,跟我那老团长,现在的赵场长说好了。
他答应先让你进去当个临时治安员,熟悉熟悉。
虽然只是临时工,工资待遇差些,活儿可能也杂,但这是个难得的进门机会!
只要你好好表现,以后转正不是没可能。
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林场报到!”
“谢谢大伯!真是让您费心了!”
陈洛心中一定,连忙道谢,同时将背上一直背着的竹篓卸下来
“我今天运气不错,在山外围打到一头狍子。
这天热,肉放不住,就想着给您和大娘送些过来,也能帮着消耗消耗。”
陈建军哈哈一笑,用烟袋杆虚点了点陈洛:“行啊你小子,脑子灵光了,这话也说得越来越中听了。”
沈倩已经手脚麻利地掀开盖在背篓上的稻草,看到里面那红白相间、纹理漂亮的两大块新鲜狍子肉,她眼睛顿时一亮,嘴里嗔怪道:“哎哟,你这孩子!打了这么大一头狍子?
这肉可真好!
不过你也太实诚了,送这么多过来干啥?
割一块让咱们尝尝鲜就行啦,剩下的留着给你爹娘和姐姐们吃多好”
她的话音未落,突然,从村子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惊慌的呼喊声,撕破了傍晚的宁静:
“老王家的!快来人啊!不得了啦!
你家王勇王勇掉进水鬼潭里啦!
快来人啊!”
那声音尖锐凄厉,充满了恐惧,在渐渐暗下来的村庄上空回荡。
院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陈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猛地拧紧,握著烟袋的手顿了顿。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外走,嘴里沉声道:“我去看看!”
沈倩也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我的天,水鬼潭这孩子怎么跑那儿去了?”
陈洛看了一眼面露惊色的沈倩和感受到紧张气氛的陈薇,平静地说道:“大娘,小薇姐,你们别担心,我也跟过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跟在陈建军身后,快步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