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深入大兴山后,并未像寻常猎户那般搜索兽迹,布设陷阱。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即深吸一口气,辨明路径,身形在山林间敏捷地穿梭起来。
得益于藤原晋治的山地活动记忆,以及秦正一对这片区域的熟悉。
他的动作协调而高效,速度远非常人可比。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抵达了一处地形险恶,气氛阴森的所在——鬼哭峡。
此处两山夹峙,形成一道幽深狭长的裂谷。
谷中林木格外茂密幽深,光线难以透入。
即便是白日,也显得昏昧不明。
山风穿峡而过,与嶙峋怪石摩擦,发出阵阵如同鬼泣般的呜咽尖啸,“鬼哭峡”之名正是由此而来。
生活在山外的百姓,世代都将鬼哭峡视为有进无出的绝地、禁地。
传闻峡内有珍稀药材,有肥美的猎物,更有鬼子溃败时遗落的“宝藏”。
但这些都只是诱人送命的传说。
胆大不信邪的,也曾结伴或独自闯入,最终皆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久而久之,鬼哭峡的凶名越发骇人,再无人敢轻易靠近。
从秦正一的记忆中,陈洛知晓了其中真正的隐秘。
这鬼哭峡深处,竟隐藏着一个日军当年苦心经营、规模不小的秘密基地。
藤原晋治率残部退入大兴山负隅顽抗时,便是以此处为老巢。
秦正一施法诱使藤原等人投潭后,便鸠占鹊巢,将这设施完备、隐蔽性极佳的基地据为己有,作为他进行邪法研究的巢穴。
为防止外人误入,暴露此地。
秦正一依据鬼哭峡特殊的地形地貌,结合山势水脉,精心布下了十几个环环相扣的道门阵法。
这些阵法兼具迷踪、惑心、困杀之效。
莫说是寻常百姓,便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户或小股士兵闯入,也极难生还。
正是这些阵法,造就了鬼哭峡“十死无生”的恐怖名声。
陈洛此刻站在峡口,凝神回忆。
秦正一的记忆,如同清晰的地图在他脑中展开。
他并未硬闯,而是遵循着特定的步法与方位,时而迂回,时而顿足,时而以特定的角度,穿越看似无路的藤蔓或石隙。
周遭的景物,在他眼中呈现出与常人不同的“气机”流转。
阵法的节点,与生门清晰可辨。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重重阵法封锁,真正踏入了鬼哭峡的核心区域。
峡谷深处,林木稍疏,地势渐阔。
在一面爬满老藤、看似与周围山体无异的岩壁前,陈洛停下了脚步。
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发现这竟是一堵经过巧妙伪装、高达数米的混凝土墙!
这便是基地的外围掩体。
他沿着记忆,寻到一处极其隐蔽的机关,费力扳动锈蚀的齿轮和杠杆。
随着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岩壁上竟缓缓滑开一扇厚重的,覆著伪装层的钢铁大门,露出其后幽深的通道。
门内一片漆黑,混杂着尘埃、铁锈与岁月沉淀的沉闷气息。
陈洛适应了片刻,迈步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依托山涧急流修建的小型水力发电站!
四台漆皮斑驳,却依旧体型庞大的发电机静静矗立。
陈洛试探著找到控制闸刀,用力推上。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通道顶部的几盏老式电灯,竟然闪烁了几下,随即稳定地亮起了昏黄的光芒!
这尘封多年的发电设备,竟依然能够运转。
借着灯光,陈洛继续深入。
基地内部结构复杂,设施之齐全远超他的想象。
整齐的营房、堆码著各类物资的仓库、宽敞的食堂、还保留着瓷砖的澡堂、夯实的训练场、带有简陋舞台的“俱乐部”、挂著破损地图的办公处
一应俱全,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更令人意外的是,基地深处竟还精心修建了一座小巧的日式庭院。
庭院内有枯山水、石灯笼、移门廊柱,风格雅致,与周遭的军事氛围格格不入。
这显然是藤原晋治的“手笔”。
藤原晋治死后,这里又变成了秦正一的秘密修炼之处。
陈洛径直来到庭院的主屋。
房间内陈设简单,却摆放著不少秦正一的私人物品。
靠墙的书架上码放著不少线装古籍,多为道家经典、符箓图谱、丹方秘本;
一旁的矮桌上,散落着些画好的黄符、盛放丹药的瓷瓶;
墙角则立著剑、拂尘、罗盘等法器。
另外还有几把保养得不错的武士刀。
然而,陈洛的目光仅仅在这些足以令外界眼红的“宝藏”上扫过,并未停留。
他甚至没有先去查看仓库里可能存放的军火、物资,亦或是秦正一可能搜刮积存的金银财货。
他今日冒险前来,有一个明确且优先顺序最高的目标——授箓。
从秦正一的记忆深处,陈洛清晰地认知到,正统正一道的修行,核心在于“符箓”二字。
世间流传的符纸众多,但十之八九是虚有其表,并无真力的“鬼画符”。
真正的“符”,之所以能具备驱邪、镇煞、禳灾,乃至呼风唤雨、召雷引电的玄妙威能,其根本在于“箓”。
“箓”,在正一道体系中,是修行的基石,是沟通天地,感应神明的核心凭证。
从修行本质而言,“得授法箓”,就相当于得到了冥冥之中“天道”或“祖师”的一种身份认证与许可权授予。
唯有身怀相应的“箓”,修行者才能真正感应并吸纳天地间存在的“真炁”,将其炼化为己所用的“真元”。
有了真元,方能驱动真正的道法,绘制出蕴含法则力量的灵符,施展出种种超乎常理的手段。
授箓的仪式,通常有两种途径。
一是依循正统师承,由师父(通常需是高功法师)开设法坛,上奏章表,禀明祖师,为弟子举行庄严的授箓大典。
此法稳妥,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
二则是修行者自设法坛,以极大诚心,直接祷祝上苍或三清祖师,请求赐下法箓。
此谓“自请授箓”或“苍天授箓”,风险极高,极可能得不到任何回应。
陈洛孑然一身,并无师门可依,也不认识什么正道高功。
这“自请三清祖师授箓”,是他踏上真正修行之路唯一的选择。
哪怕希望渺茫,也必须一试。
他很快在秦正一的遗物中,找齐了所需之物:三清祖师的绢质画像,以及对应的神位牌。
他清理出庭院中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以一块青石板为基,布置成简易法坛。
随后,他依照记忆中的格式,以朱砂黄纸,恭恭敬敬地写下表明心迹、祈求授箓的章表,在坛前焚化。
青烟袅袅直上。
接着,他取过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双手高举过额,朝着悬挂好的三清祖师像与神位牌,无比虔诚地躬身三拜。
随后,他持香跪于坛前,摒除所有杂念,心神澄澈,朗声祷祝:
“弟子陈洛,心慕大道,志在修行。
今诚设微坛,恭请玉清、上清、太清,三清祖师圣鉴。
伏望祖师垂慈,赐下法箓,开弟子修行之门径。
弟子必持正守心,勤修不辍,不负祖师恩典。
恭请三清祖师授箓!”
言毕,他将线香插入香炉,行拱手礼,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静下来,默默感应,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炉中的线香缓缓燃烧,香头明灭,青烟笔直。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偶尔穿过峡谷缝隙的呜咽。
就在那三炷香即将燃尽,香灰将落未落之际。
闭目中的陈洛,灵台识海忽然一阵清明悸动!
他并未睁眼,却“看”到了法坛之上,那三清祖师的画像,竟同时漾起了温润而威严的朦胧清光。
紧接着,一点纯粹至极,尊贵无比的紫色光华,自那清光交汇处凭空生出。
随即紫色光华迅速延展、勾勒,化作一道结构繁复玄奥、由无数细密光符构成的紫色法箓!
这法箓成型之后,微微一顿,仿佛在确认什么。
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快得超出了时间的度量,径直没入陈洛微蹙的眉心!
陈洛身躯微微一震,识海之中,已然多了一物。
那紫色法箓静静地悬浮在镇灵棺旁边,散发著深邃、古老而浩大的道韵。
与此同时,一部名为《上清大洞经》的玄妙经文,其总纲精义自然而然地流入他的意识。
仿佛早已铭刻,此刻只是被唤醒。
陈洛心中先是一怔,旋即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通过法箓传递的先天信息与秦正一的记忆印证,他瞬间明悟,三清祖师赐予他的,并非寻常正一道弟子可得的那诸多品级的法箓,如“太上三五都功箓”、“太上正一盟威箓”、“上清三洞五雷箓”等。
他所受之箓,竟是道门中最为核心,至高无上的根本法箓之一——上清大洞箓!
此箓所匹配的《上清大洞经》,乃是上清派(茅山宗等皆奉此经)存思修炼的无上宝典。
其修行路径,走的是“存神炼炁”的堂皇大道。
所谓“存神”,并非指向外祈求神明,而是存思观想人体内部固有的三十九处关键窍穴(或曰“宫府”)中,各有一位“身神”驻守。
每成功存思感应到一尊身神,对应的身躯部位便会得到清净化炁,排除浊秽,蜕凡向仙。
若能将这三十九尊身神全部存思感应完毕,并使之光明常驻,便能在体内形成一片圆满无瑕的“身内光明境”。
届时三十九尊身神光辉交汇,共鸣凝结,便能最终显化出统御所有身神的至高存在——“帝一”真神!
一旦“帝一”真神于体内凝结显化,修行者便达到了“我即道,道即我”的至高境界。
届时身与道合,神通自足,那将是真正意义上的得道成真!
陈洛缓缓睁开眼睛,眸中似有紫气一闪而逝。
他感受着识海中那道沉浮不定,与自己性命交修的“上清大洞箓”,又看了看香炉中恰好燃尽的最后一缕香灰。
山风依旧,峡谷幽深。
但此刻的他,已然不同。
一条通往渺渺大道的门户,已在他面前,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