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设家的土坯房里,气氛比昨夜生产时还要凝重。
一位老者正坐在炕沿,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赵小娟苍白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但一双眼睛偶尔睁开时,却精光内蕴,显得精神矍铄。
昨夜赵小娟生完孩子便沉沉睡去,陈建设只当是妻子耗尽力气,心疼之余并未打扰。
可今天直到日上三竿,眼见快晌午了,赵小娟依旧沉睡不醒。
陈建设试着轻唤,用力摇,甚至掐她的人中,赵小娟却如同陷在最深的梦魇里,怎么都无法醒来。
并且她脸色透出一股不祥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陈建设顿时慌了神。
龙山村连个赤脚医生都没有。
他急得团团转,最后一跺脚,跑去村里借了一辆破旧的驴车,紧赶慢赶去了隔壁的团结村。
好说歹说才将这位灰衣老者请了过来。
老者姓秦,早年间村里人都尊称一声“秦大仙”。
据说他能观阴阳、祛邪祟。
后来风气变了,这类称呼不便再提,大家便改口称他“秦大夫”。
秦大夫医术在十里八乡颇有口碑,尤其擅长处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难杂症。
谁家有了怪病,总先想到他。幻想姬 已发布最芯彰劫
此刻,秦大夫缓缓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久久没有言语。
炕边围着的陈建设、陈建国兄弟俩,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建设更是急得额头冒汗,声音发颤:“秦大夫,我媳妇她到底咋了?您给句实话!”
秦大夫抬眼看了看屋里众人,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尊夫人生产时本就气血两亏,伤了根本。更要紧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紧张的脸。
“她怕是遭了‘煞气’侵体,邪秽缠身,这才昏迷不醒。”
“煞煞气?”
陈建设对这个词既陌生又恐惧,声音抖得厉害。
“啥是煞气?我媳妇好好的在家里生孩子,咋会惹上这个?”
秦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面露难色,没有立刻回答,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此事不宜宣之于口”的顾忌。
陈建设心急如焚,没看懂这层意思,仍眼巴巴等著答案。
还是陈建国更通透些。
他立刻起身,走到堂屋门口将两扇木门仔细关好,又走回秦大夫身边,从怀里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不容分说地塞进秦大夫手中。
“秦大夫。”
陈建国语气诚恳,声音压低。
“您尽管说。”
“今日您在这屋里说的话,出您口,入我们兄弟耳,绝不会有半个字传到外面去。
若违此誓,叫我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秦大夫捏了捏手中的纸币,微微颔首,神色稍缓,这才低声道:“煞气,大抵可理解为死气、秽气。
通常聚于坟场、战场、横死之地,或是某些不干净的东西身上。”
他看向陈建设问:“尊夫人这两日,可曾去过什么阴气重或者死过人的地方?”
陈建设一愣,猛地想起昨天的事,忙不迭点头。
“有!有!昨天我侄子不小心掉进了村东头的水鬼潭,我媳妇跟着跑去看,还在潭边站了好一会儿!”
他说完,脸上血色褪尽。
水鬼潭的种种可怕传说瞬间涌上心头。
“水鬼潭?”秦大夫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你侄子掉进去后,可有什么异样之事发生?”
陈建设下意识看向自己大哥陈建国,不知该不该提及陈洛变聪明的事。
陈建国犹豫了一瞬,想到救人要紧,便实话实说:“不瞒秦大夫,我儿子洛儿,以前这里”
他指了指脑袋,“不太灵光。”
“可从水鬼潭里爬出来之后,人一下子清明利索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秦大夫闻言,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
虽然瞬间恢复平静,但一直留意着他的陈建国,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异常。
“哦?掉进那潭里,竟能安然无恙,反而得了造化?”
秦大夫捏著胡须,若有所思,片刻后道。
“那水鬼潭是方圆百里煞气最重的地方,寻常人沾惹半分都可能大病一场。
你儿子能全身而退,反而因祸得福,这绝非侥幸,乃是天生福泽深厚,命格特殊的缘故。
这类人,往往自身阳气炽盛,命火兴旺,对阴煞邪气有天生的克制之能。”
他看向陈建国,语气郑重:“若想尽快驱散你弟媳体内的煞气,让她苏醒过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将你儿子请来。
老夫可传他一套简单的导引驱邪之法,借他身上的‘福泽’与生机,或可事半功倍。”
陈建设听完,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怪不得!”
“怪不得昨天娟子难产,眼看不行了,小洛进去看了她一会儿,她就突然有了力气,把孩子生了下来!
原来真是小洛的福气在护着!”
陈建设和陈建国,沉浸在找到救星的激动中。
二人均未注意到,秦大夫在听完陈建设的话后,低垂的眼睑下,一道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疾闪而过。
那绝非医者应有的慈悲或好奇,反而带着一种探究与贪婪?
陈建国霍然起身:“我这就去叫小洛回来!”
陈洛背着猎物,带着玄霜,来到自家院门口。
“玄霜”是陈洛给猞猁取的名字。
他正准备将野兔和狗獾从镇灵棺中取出,就听见院里传来父亲陈建国压抑著怒气的训斥声,中间夹杂着二姐陈兰小声的辩解。
“你弟他从小到大都没单独进过山!那山里是能胡闹的地方吗?
别说打猎,他能不迷路,全须全尾地回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陈建国显然气得不轻。
陈兰有些不服,小声嘟囔:“老三说了只在山外围转转,不往深处去
再说了,万一他运气好,真碰上只瞎眼的野鸡兔子呢?”
“哼!运气好?打猎要是光靠运气就行,全村人不早都成猎户了?”
陈建国气得提高嗓门。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他陈洛要是能靠自己打回点像样的东西,我我管他叫爹都行!”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院门被一股不小的力道从外面撞开。
门口,陈洛一手拎着肥硕的灰毛野兔,一手提着沉甸甸、毛皮油亮的狗獾,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
而撞开门的,正是用大脑袋顶门的白色猞猁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