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灰色空间都在嗡鸣,仿佛承受不住那一点极致的压缩。
花玥的感知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以为自己会感受到毁天灭地的力量,但指尖汇聚的,却不是狂暴,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静”。
万物终有归途,一切喧嚣的尽头,都是这般安宁。
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最终都会走向这个终点。
她所掌握的,并非毁灭。
而是所有存在的最终归宿。
“原来……是这样。”
花玥喃喃自语,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对着那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无尽的敌潮,递出了手中看似平平无奇的凤瞳剑。
没有剑光。
没有风声。
甚至连灵力的波动都彻底湮灭。
她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递出”的动作。
下一刻,周遭的一切都停在了原地。
那些咆哮着冲来的双尾邪兽,那些挥舞着光剑的人形光影,那成千上万,足以让任何修士绝望的敌潮,就在冲锋的姿态中,停滞了。
紧接着,它们开始“消失”。
不是爆炸,不是分解,而是如同被一块无形的橡皮,从这个世界的画卷上,被一寸寸地、悄无声息地抹去。
从最前排的邪兽开始,它的咆哮凝固在脸上,然后连同身躯,化作了最原始的灰色尘埃,融入了背景之中。
一个,十个,一百个……
成千上万的敌人,连同它们掀起的狂风,带起的杀意,都在这诡异的静谧中,被彻底归还于虚无。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整个广阔无垠的石台,连同那密密麻麻的敌军,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花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以及她脚下,那开始寸寸龟裂,同样化为灰色尘埃的圆形石台。
世界,安静了。
宏大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汝已触及‘死亡’之权柄,获得资格……”
声音戛然而止。
花玥并没有等来回归身体的感觉,反而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脚下的虚无中传来,将她的意识猛地向下拉扯。
坠落。
无尽的坠落。
她象是掉进了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物质的混沌之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
一点意识,重新凝聚。
她“醒”了。
没有睁开眼睛的动作,因为她没有眼睛。她就是一团漂浮在无尽暖色光海中的纯粹意识。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但她能“看”到周围的一切。
在她身边,一团又一团和她相似的意识之光,正在接二连三地亮起。
其中一团光芒,温暖、和煦,充满了蓬勃的活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另一团,则象是一串跳跃的七彩气泡,轻盈、快乐,不停地闪铄。
还有一团,厚重,坚实,仿佛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峦,带着一股绝不屈服的韧劲。
……
他们没有嘴巴,却能“交谈”。
一种超越了语言的共鸣,在所有光团之间传递。
【你好?】
【你是谁?】
【这里是哪里?】
【我们……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就象一群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最纯粹的好奇。
花玥也试着发出自己的意念。
【我……是花玥。】
她的意念传递出去,却和其他光团完全不同。
那团温暖的光芒,在接触到她意念的瞬间,明显地黯淡了一下,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
那串快乐的气泡,更是瞬间停止了跳跃,惊恐地向后缩去。
只有那团厚重的光团,微微震颤了一下,反而向她靠近了一些,传递来一股好奇又带着些许戒备的意念。
【花玥?你为什么有名字。】
花玥的意识里,还残留着属于人类的记忆。她记得自己叫花玥,记得自己在参加试炼,记得自己最后压缩了所有的力量……
然后呢?
然后就到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抗拒的本能,从她这团意识的内核深处涌了上来。
一个念头,清淅地告诉她——
去玩耍吧。
去成长吧。
然后……去终结吧。
终结什么?
她不知道。但这个念头,就象呼吸一样自然。
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所有的光团都开始向下沉去。
下方,一片混沌的虚空中,一个世界正在缓缓诞生。
山川、河流、草木……从无到有,迅速铺展开来。
光团们欢呼着,纷纷为自己塑造起了“身体”。
那团温暖的光,变成了一个穿着翠绿色裙子的小女孩,光着脚丫踩在新生的大地上,所过之处,草木疯长,鲜花盛开。
那串快乐的气泡,变成了一个金发的小男孩,他一边跑一边笑,笑声会变成漫天飞舞的蝴蝶。
那团厚重的光,则成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他沉默地站在那里,脚下的大地都变得更加坚实。
花玥看着他们,也下意识地为自己塑造了一个身体。
七八岁小女孩的模样,黑发黑眸,正是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
“你好呀!”绿裙子小女孩第一个跑了过来,她有一双清澈得象泉水一样的眼睛,充满了善意。她主动伸出手,想要拉花玥。
“我叫‘生命’!你呢?”
花玥看着她伸来的手,一种本能的抗拒从心底浮现。
她不想……伤害她。
但“生命”却毫不在意,直接抓住了她的手。
“你的手好凉呀。”“生命”歪着头,笑得天真烂漫,“我帮你捂一捂!”
在她们的手接触的瞬间,花玥清淅地感觉到,一股精纯的能量从“生命”的身体里,流失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而“生命”那原本散发着莹莹光辉的手臂,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花玥猛地想抽回手,可“生命”却握得紧紧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暖的笑容,仿佛那点消耗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别怕我呀。”
就在这时,那个金发小男孩,也就是“喜悦”,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可是在看到花玥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他就象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怪叫一声,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喜悦’就是这样,胆子小。”“生命”毫不在意地解释道。
不,他不是胆子小。
花玥心里清楚,他是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
因为她的本质,就是“喜悦”的终点。
他们在一起玩耍,一起成长。
从只能创造花草,“生命”渐渐能创造出奔跑的麋鹿和飞翔的鸟儿。
从只会傻笑,“喜悦”能让整个天空都布满绚烂的彩虹。
那个沉默的少年,“抗争”,则用双手为他们垒砌起了一座雄伟的城市。
花玥也和他们一起。
她学着“生命”的样子,想催生一朵花。
可她的手指触碰到花苞的瞬间,那朵含苞待放的花,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最后化为一捧黑灰。
她什么也创造不了。
她只会带来终结。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从孩童的模样,渐渐成长为少年少女。
他们的力量也越来越强,这个由他们共同创造的世界,也变得越来越繁荣。
直到有一天。
已经成长为挺拔青年的“抗争”,找到了独自坐在山巅,看着世界枯荣循环的花玥。
他象个大哥哥一样,一直保护着所有的“弟妹”,即使是天生就让大家感到畏惧的花玥,他也从未排斥过。
“花玥。”他走到她身边,席地而坐。
“恩。”
“我感觉到了。”“抗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的游戏,快要结束了。”
花玥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的使命,是抗争。”青年看着远方,眼神平静,“与一切试图毁灭我们世界的力量抗争,直到最后一刻。”
他转过头,看向花玥,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了然。
“而你的使命,是带来终结。”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手中凝聚出一柄由岩石构成的厚重长剑。
“来吧,我的妹妹。”
“向我发起挑战,或者,被我击败。让我看看,你所代表的‘终结’,是否真的无法战胜。”
花玥站了起来,凤瞳剑在手中显现。
她看着眼前一直护着自己的兄长,属于人类的情绪在心底翻涌不休。
她不想。
她不想对他挥剑。
可是,一股更宏大、更不容抗拒的神性本能,压倒了那点属于“花玥”的人性。
这是她的职责。
这是游戏的规则。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身影便瞬间消失在原地。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抗争”的每一次攻击都势大力沉,带着不屈的意志,仿佛能撼动整个世界。
但花玥的剑,却只剩下最纯粹的“终结”。
没有剑招,没有灵力。
剑锋划过,“抗争”的岩石之剑上便出现一道道灰败的痕迹,然后寸寸碎裂。
剑锋擦过他的手臂,他的手臂便开始枯萎,失去所有的力量。
“抗争”在怒吼,在咆哮,他将自己的力量爆发到极致,整座山峰都在他的力量下颤斗,崩裂。
他用尽了一切办法,去抵抗那股侵蚀他存在的枯萎之力。
但他的一切“抗争”,在“终结”面前,都显得那么徒劳。
最终,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高大的身躯再也无法维持,开始化为点点光芒。
他看着花玥,脸上没有怨恨,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原来……这就是安息。”
他伸出手,似乎想最后再摸一摸她的头。
“不用……感到悲伤,这是……我的荣耀……”
他的身影,在花玥的面前,彻底消散,化作最精纯的能量,融入了她的身体。
花玥站在原地,一滴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