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一如七年前。
花玥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灵力沉寂如渊,未曾动用分毫。她手中握著的,依旧是一根随手折下的枯瘦树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的面前,是半人高的青石,这几年自己一直与石头作伴,刚开始木枝在石头只是留下细微的划痕。
但今天,不一样了。
花玥闭上双眼,整个世界的声音都仿佛离她远去,唯有风的流动,草的呼吸,和她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她与手中的树枝,与这方天地,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没有磅礴的灵力波动,没有绚烂的剑光。
她只是简简单单地,挥出了手中的树枝。
“唰——”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
树枝的尖端,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青石的某一个点上。
“咔”
一道细微的裂响传来。
下一瞬,那坚硬的青石,从树枝触及之处开始,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开来,最后“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大小不一的石块。
而她手中的树枝,完好无损。
花玥缓缓睁开眼,看着这一地的碎石,七年枯燥修行的郁气,在这一刻尽数舒展。
原来,这才是剑的真意,不在于灵力的强弱,而在于对“势”与“理”的绝对掌控。
“不错。”
身后,传来君渊平淡的声音。
这七年来,花玥从他口中听到最多的就是“继续”二字,这声“不错”堪称绝无仅有,让她忍不住有些飘飘然。
她转过身,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君渊已经站了起来,他那身暗红色的云纹锦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
“你的剑道已入门,剩下的,需在实战中求证。”
花玥明白,剑法若只用于劈石没有实战,那便与劈柴的伙夫无异。她确实需要下山历练了。
“君前辈说的是。”她恭敬地应道。
君渊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到一旁的空地上,用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剑,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又是火柴人。
花玥好奇地凑过去看。这七年,她已经习惯了这位绝世强者的奇怪癖好。
只是今天的火柴人,似乎比以往的都要传神?
虽然依旧是几根线条构成,但花玥就是能从那简单的笔画中,看出一股说不出的深情。
她琢磨了半天,以为这又是某种需要她参悟的剑法奥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君前辈,在下的悟性似乎还不足以参透这其中的玄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君渊收回剑,看着地上的涂鸦,声音里带着一种花玥从未听过的,几不可察的温柔。
“这是你的母亲,花知霜。”
“啊?”
花玥脑子有些宕机。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火柴人,又看看君渊,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你您画的是我娘亲?”
君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花玥,石破天惊地丢出了另一句话。
“我,其实是你的父亲,花玥。”
“轰!”
花玥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仿佛炸开了一颗惊雷。
什么?
爹?
她不是有爹了吗?
怎么七年修炼出来,爹就多了一个?!
她呆滞地看着君渊,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着她这副模样,君渊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以为是她不愿接受自己这个缺席了多年的父亲。他的声音里,竟染上了一丝落寞。
“我知道,我错过了太久。我会等到你愿意认同我的那一天。”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花玥终于内心疯狂呐喊。
这根本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这是个生物学问题!
她硬著头皮,小心翼翼地组织著语言:“君君渊前辈,您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或者记错了?”
毕竟沈青蚨那里,可是验过血的!
“如何会错?”君渊反问,他的语气笃定不容辩驳,“你以血为引,让凤瞳认主的那一刻,我便感知到了。我们一族的血脉强大而稀少,血亲之间,自有感应。”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况且,阿霜也曾与我提过你的名字。”
花玥彻底傻眼了。
血脉感应?听起来比滴血认亲还要高端!
所以两个都是真的?
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让她整个人都凌乱了。
娘亲啊!我的亲娘啊!您老人家也太会玩了吧!脚踏两条船就算了,您好歹也留个信告诉我,到底哪个才是我亲爹啊!
一时间,花玥心中五味杂陈,看着眼前这个帅得人神共愤的男人,居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这种选择题对花玥来说太难了,花玥选择跳过。
花玥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乖巧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君前辈,此事事关重大。不如,等我娘亲回来,咱们再当面对质,啊不,再好好探讨探讨?”
她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原封不动地还给她亲娘。谁惹的风流债,谁自己还!
然而,君渊听了这话,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竟清晰地流露出一抹受伤。
“你不愿叫我父亲吗?”
花玥的心顿时咯噔一下。
大佬你别这样啊!你这个表情让我很有罪恶感啊!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想了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教了自己七年剑道,叫一声“父亲”,好像也不算太亏?反正脸皮这种东西,修炼久了,自然就厚了。
心理建设只用了一瞬间,花玥便果断地、清脆地喊了一声:
“父亲。”
君渊的身形明显一顿,随即,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缓缓地,绽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虽然转瞬即逝,却也如冰雪初融。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花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默默吐槽:没想到您老人家还挺好哄的。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君渊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去魔界,再探探阿霜的下落。此去山高水远,或许会暂时断了联系。”
魔界!
花玥的心猛地一跳。又是魔界!看来娘亲可能是在魔界失踪的。
“你若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君渊叮嘱道,“可以去找你祖父。”
“祖父?”花玥又是一愣。
今天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不够用了。
大佬的父亲,那岂不是超级大佬?不应该早就飞升成神,逍遥界外了吗?
“好的。”她晕乎乎地点头应下,脑子里还在想着,自己这辈分复杂的身世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吓)。
君渊没再多言,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山谷中,又只剩下花玥一人。
她在原地呆立了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一个爹是修仙界第一富商,一个爹是修仙界剑道至尊娘啊,你的秘密可真多”
吐槽归吐槽,当务之急,是该去和月清雪仙尊打个招呼了。毕竟七年未见,她这个“挂名弟子”也该去露个脸了。
花玥理了理思绪,迈步走向青林峰。
多年未归,青林峰依旧清雅如故,灵田里的药草散发著沁人心脾的芬芳。
只是还未走到主殿,她就在通往山顶的石阶上,遇到了一个不想遇到的人。
那人一袭白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正是当年与她一同在青林峰修行的玄天钰。
七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更显锋芒毕露。
玄天钰似乎是刚从主殿出来,正低头思索著什么,与拾级而上的花玥撞了个正著。
他抬起头,在看到花玥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眼中先是闪过浓浓的惊艳,随即,那张总是带着傲气的脸,竟“唰”的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都有些结巴:“敢敢问仙子是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青林峰?”
花玥看着他这副纯情少年怀春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看来这家伙是完全没认出她来。
她恶作剧心起,故意眨了眨眼睛,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你的师姐呀,师弟。”
玄天钰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下一秒,他那张本就通红的脸,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御剑飞也似的逃走了。
“”
花玥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满头问号。
这家伙这些年该不是修炼把脑子给修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