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镜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身侧椅子上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拿起，隔着桌子，递到了江璇面前。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却不再有平日里那种惯常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尽在掌握的轻佻笑意。
江璇看着他，微微蹙眉，目光里带着清晰的疑问。
他此刻没戴墨镜，那双颜色偏浅、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沉重，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甚至还有一丝让她有些不适、却又似乎并非恶意的心疼？审视？
江璇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讽刺。
又是这样。
他们这些人，似乎总想把她剖开来看看，看看她内里到底是什么构成，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宝藏还是麻烦。
她抬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袋子不轻，里面应该不止一两张纸。
她拆开封口的棉线，抽出里面一沓装订好的文件。
纸张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她目光落在最上方那份报告的标题和抬头处，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患者姓名：江璇。性别：女。年龄：5岁。就诊日期：200x年x月x日。
下面是一行行清晰却冰冷的专业描述：
“患儿自幼情感反应异常丰富，共情能力显著高于同龄儿童，对他人情绪及痛苦感知极度敏感，常因此产生过度情绪反应（如难以自控的哭泣、安慰行为），甚至忽视自身需求与边界存在明显的‘过度助人’倾向，易因他人处境而自责、内疚”
“行为观察及心理评估显示，患儿存在显著的情绪调节障碍，易受外界情绪感染，且难以创建稳定的人际边界结合家族史调查（父系家族存在多名类似特质成员，有情绪障碍及焦虑症病史）及基因筛查提示的相关位点变异”
诊断意见：
1 高敏感性人格特质（highly sensitive person, hsp，一种先天特质，非疾病，但在此个案中表现极端）。
2 遗传性情绪调节障碍（与特定基因位点关联性高）。
3 建议长期心理支持、环境调整及情绪管理训练，必要时药物干预。
落款处是几个医生的签名和医院的红章。
指尖下的纸张似乎带着旧日尘埃的气息，冰冷地提醒着她那段几乎要被尘封的记忆。
五岁是啊，那么小的时候。
她从小就爱哭，不是因为娇气，而是看到别人难过、受伤，甚至是电视里播放的悲伤情节，她都会感同身受，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她总是忍不住想对别人好，想把好的东西让给别人，即使自己受了委屈、被不懂事的孩子欺负了，也只会躲起来偷偷哭。
妈妈那么强势、干练的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拿到诊断书时，手都在抖。
爸爸一遍遍翻著族谱，查找那些或许早已被遗忘的、性格“古怪”或“过分善良”的先辈的名字。
最后确认，问题出在爸爸这一脉。
妈妈那么坚强的人，在诊室外的走廊里，抱着小小的她，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嫌弃，是心疼，是恐惧，是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这个仿佛生来就比别人多了一副柔软心肠、更容易受伤的女儿。
思绪在脑海里翻滚，带着旧日的酸涩和温暖，还有那深埋的、对被定义为异常的隐隐痛楚。
但这汹涌的回忆，在现实中也不过是几秒钟的静默。
江璇迅速收敛了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怀念和痛楚，面色恢复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对于黑眼镜能查到这些，她并不十分意外。
她把这归咎于那个不靠谱的拐卖犯系统——既然能给她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这个世界，自然也会有相应的、看似完整的背景资料。
只是心底仍有一丝冰冷的怀疑悄然蔓延：
那个废物系统，真的能如此天衣无缝地复制一个人完整的过往吗？
这些细节，这些泛黄的纸张，这些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某医院的记录真实得让人心悸。
她没有表露任何异样，继续往后翻看。
后面附有一些当时的问卷量表复印件、简单的脑电图报告影印件，还有几页后续的随访记录摘要，时间跨度到她十岁左右，显示经过环境调整和家人的悉心引导，她的“症状”有所缓和，但特质依旧存在。
看完最后一页，江璇将文件轻轻合拢，放回桌上。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黑眼镜，面色是水波不兴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
“你大晚上叫我出来，淋著雨走到这儿，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黑眼镜在她翻阅文件时，一直坐得笔直，眼神没有离开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了她最初的愣怔，看到了她眼底瞬间涌起又迅速压下的波澜，也看到了她最终归于沉寂的漠然。
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坚硬。
当初在雨村，包括后来寻找她的时候，他们调查过她的背景，但并未深入到如此私密的医疗记录层面。
一方面是她父母似乎有意遮掩过这部分信息，另一方面，他们起初的关注点也更多在她的突然出现、张家血脉和特殊能力上。
这次被无二白派去办事，地点恰好是资料显示的江璇老家所在城市。
无二白或许是出于对无邪状态的某种考虑，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暗示他去更深入地查一查江璇的根底。
而他自己也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思，想更了解这个像谜一样的女孩。
结果，就挖出了这些东西。
这份诊断，像一把钥匙，似乎瞬间解释了很多事。
在雨村时，她那种近乎本能的细心体贴，对每个人情绪的细微察觉，容易心软，容易原谅，甚至对无邪那些过分行为后展现的脆弱无法硬起心肠
那些曾被他们认为是她善良本性或别有用心的举动，是否可能只是因为她“病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那过度的共情和付出？
这个念头让黑眼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去掉了所有玩笑的腔调。
“在雨村的时候，你对我们是真心实意的好，还是只是因为生了这病，控制不了？”
江璇闻言，几乎是立刻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刺向黑眼镜，反问道。
“这些重要吗？”
她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和疏离姿态。
眼神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以前或许控制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但现在，不会了。”
人怎么能一直不变呢？
那些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毫无保留的善意，早就在一次次现实的磋磨、一次次的伤害和算计中，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壳。
现在的她，或许心底那份易感的特质仍在，但选择对谁好，付出多少，带了多少目的，她自己能控制。
黑眼镜被她这副满不在乎、甚至带着刺的模样堵得心口一窒。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放在桌沿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涂著粉嫩通透的指甲油，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泛著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漂亮又精致。
他记得下午视频里她迷糊的样子，也记得更早之前，她手上并没有这些。
“指甲颜色很好看，”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话题转得突兀，眼神却依旧专注地看着她。
“很衬你。”
江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抹粉色确实娇嫩，可她此刻心里只有一片荒芜。
她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也没把手收回去，只是那漠然的神色更浓了，仿佛在说你看够了没有。
她这副样子，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黑眼镜一下。
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混合著心疼和某种无力的钝痛。
他不敢细想，在遇到他们之前，在拥有这身或许带来更多麻烦的麒麟血之前，仅仅因为这份与生俱来的、过度的敏感和共情，这个女孩到底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又曾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消化过多少不属于她的悲伤。
那些报告上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孩子挣扎着理解世界、却总被世界反向刺伤的历程。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不管她是真心还是病使然，也不管她现在用多么坚硬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黑眼镜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喜欢她。
喜欢她雨村时不自觉流露的温柔细心，喜欢她偶尔炸毛像只小兽的鲜活，喜欢她面对困境时眼底的倔强和决断，也喜欢她此刻这身冰冷防备下或许依然柔软的内核。
他喜欢的，是江璇这个人，是她的所有样子，包括她的病，她的刺，她的秘密，和她的不得已。
“不重要。”
他忽然回答了江璇之前的反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他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墨镜，却没有戴上，只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
“是真心还是别的，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有你愿意让我知道的，和不愿意让我知道的。”
江璇看着他，眼神里那层冰冷漠然似乎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冻结起来。
她没接这个话题，只是再次问。
“你看完了，还有别的事吗？
如果没有，我走了。”
黑眼镜看着她起身，拿起旁边椅背上的风衣。
时针指向晚上九点多，窗外雨声未歇。
“等等，”
他叫住她，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随意，却不容拒绝。
“饭点了，吃完再走。
我点了楼外楼的招牌菜，总不能白跑一趟。
就算要判我刑，也得让我做个饱死鬼不是？”
江璇动作停住，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又看了一眼桌上确实已经陆续上齐的热气腾腾的菜肴。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坐了下来，脱下的风衣重新搭回椅背。
“好。”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黑眼镜偶尔会给她夹菜，介绍一两句菜色的来历或趣闻，江璇大多只是默默听着，偶尔“嗯”一声，吃得不多。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不再是先前那种对峙的紧绷，但也绝非轻松。
吃完饭，已近十点。
江璇再次起身告辞，这次态度坚决。
“我送你回去。”
黑眼镜也站起来。
“不用，”
江璇拒绝得干脆。
“雨不大，我自己走回去，正好醒醒神。”
黑眼镜还想说什么，目光却透过包厢门未关严的缝隙，瞥见了楼下大堂靠近门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沉默地站在盆景旁，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却又清晰地存在着。
是张起灵。
他果然还在。
黑眼镜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墨镜后的眼神闪了闪，最后点了点头。
“行，那你路上小心。”
江璇有些意外他这次答应得这么爽快，但也没多想，拿起伞，独自离开了包厢。
黑眼镜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细雨纷飞的街道。
不多时，江璇撑著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略微停顿，似乎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吴山居的方向走去。
而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另一把伞悄无声息地跟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直到两个身影都消失在雨夜街角的拐弯处，黑眼镜才收回目光。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江璇看过的文件袋，将里面的纸张重新装好，封口。
他没有回无二白安排的住处，而是撑著伞，步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来到西湖边一个偏僻的、深夜无人的角落。
这里只有风声、雨声和湖水拍岸的轻响。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
他将文件袋的一角凑近火焰。
干燥的牛皮纸迅速被点燃，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著纸张，很快蔓延开来，将里面那些记录著一个女孩隐秘伤痛和异常的文字，一一吞噬。
火光在黑夜里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让人无从窥探他此刻的情绪。
他看着火焰一点点将文件烧成蜷曲的、焦黑的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小撮残留，被雨水迅速打湿、洇开，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细雨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很快凝成细小的水珠。
墨镜后，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不是对江璇，也不是对自己。
是对无邪。
那个自以为是、偏执疯狂、用尽手段将人捆在身边，却连她真正经历过什么、承受着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病和绝望，正在将她推得更远的无家小三爷。
黑眼镜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已与泥水混为一体的灰烬，转身，撑开伞，也大步走进了深深的雨夜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只有那抹未散的、混合著烟草和燃烧气息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短暂停留，旋即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黑眼镜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身侧椅子上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拿起，隔着桌子，递到了江璇面前。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却不再有平日里那种惯常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尽在掌握的轻佻笑意。
江璇看着他，微微蹙眉，目光里带着清晰的疑问。
他此刻没戴墨镜，那双颜色偏浅、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沉重，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甚至还有一丝让她有些不适、却又似乎并非恶意的心疼？审视？
江璇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讽刺。
又是这样。
他们这些人，似乎总想把她剖开来看看，看看她内里到底是什么构成，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宝藏还是麻烦。
她抬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袋子不轻，里面应该不止一两张纸。
她拆开封口的棉线，抽出里面一沓装订好的文件。
纸张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她目光落在最上方那份报告的标题和抬头处，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患者姓名：江璇。性别：女。年龄：5岁。就诊日期：200x年x月x日。
下面是一行行清晰却冰冷的专业描述：
“患儿自幼情感反应异常丰富，共情能力显著高于同龄儿童，对他人情绪及痛苦感知极度敏感，常因此产生过度情绪反应（如难以自控的哭泣、安慰行为），甚至忽视自身需求与边界存在明显的‘过度助人’倾向，易因他人处境而自责、内疚”
“行为观察及心理评估显示，患儿存在显著的情绪调节障碍，易受外界情绪感染，且难以创建稳定的人际边界结合家族史调查（父系家族存在多名类似特质成员，有情绪障碍及焦虑症病史）及基因筛查提示的相关位点变异”
诊断意见：
1 高敏感性人格特质（highly sensitive person, hsp，一种先天特质，非疾病，但在此个案中表现极端）。
2 遗传性情绪调节障碍（与特定基因位点关联性高）。
3 建议长期心理支持、环境调整及情绪管理训练，必要时药物干预。
落款处是几个医生的签名和医院的红章。
指尖下的纸张似乎带着旧日尘埃的气息，冰冷地提醒着她那段几乎要被尘封的记忆。
五岁是啊，那么小的时候。
她从小就爱哭，不是因为娇气，而是看到别人难过、受伤，甚至是电视里播放的悲伤情节，她都会感同身受，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她总是忍不住想对别人好，想把好的东西让给别人，即使自己受了委屈、被不懂事的孩子欺负了，也只会躲起来偷偷哭。
妈妈那么强势、干练的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拿到诊断书时，手都在抖。
爸爸一遍遍翻著族谱，查找那些或许早已被遗忘的、性格“古怪”或“过分善良”的先辈的名字。
最后确认，问题出在爸爸这一脉。
妈妈那么坚强的人，在诊室外的走廊里，抱着小小的她，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嫌弃，是心疼，是恐惧，是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这个仿佛生来就比别人多了一副柔软心肠、更容易受伤的女儿。
思绪在脑海里翻滚，带着旧日的酸涩和温暖，还有那深埋的、对被定义为异常的隐隐痛楚。
但这汹涌的回忆，在现实中也不过是几秒钟的静默。
江璇迅速收敛了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怀念和痛楚，面色恢复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对于黑眼镜能查到这些，她并不十分意外。
她把这归咎于那个不靠谱的拐卖犯系统——既然能给她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这个世界，自然也会有相应的、看似完整的背景资料。
只是心底仍有一丝冰冷的怀疑悄然蔓延：
那个废物系统，真的能如此天衣无缝地复制一个人完整的过往吗？
这些细节，这些泛黄的纸张，这些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某医院的记录真实得让人心悸。
她没有表露任何异样，继续往后翻看。
后面附有一些当时的问卷量表复印件、简单的脑电图报告影印件，还有几页后续的随访记录摘要，时间跨度到她十岁左右，显示经过环境调整和家人的悉心引导，她的“症状”有所缓和，但特质依旧存在。
看完最后一页，江璇将文件轻轻合拢，放回桌上。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黑眼镜，面色是水波不兴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
“你大晚上叫我出来，淋著雨走到这儿，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黑眼镜在她翻阅文件时，一直坐得笔直，眼神没有离开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了她最初的愣怔，看到了她眼底瞬间涌起又迅速压下的波澜，也看到了她最终归于沉寂的漠然。
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坚硬。
当初在雨村，包括后来寻找她的时候，他们调查过她的背景，但并未深入到如此私密的医疗记录层面。
一方面是她父母似乎有意遮掩过这部分信息，另一方面，他们起初的关注点也更多在她的突然出现、张家血脉和特殊能力上。
这次被无二白派去办事，地点恰好是资料显示的江璇老家所在城市。
无二白或许是出于对无邪状态的某种考虑，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暗示他去更深入地查一查江璇的根底。
而他自己也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思，想更了解这个像谜一样的女孩。
结果，就挖出了这些东西。
这份诊断，像一把钥匙，似乎瞬间解释了很多事。
在雨村时，她那种近乎本能的细心体贴，对每个人情绪的细微察觉，容易心软，容易原谅，甚至对无邪那些过分行为后展现的脆弱无法硬起心肠
那些曾被他们认为是她善良本性或别有用心的举动，是否可能只是因为她“病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那过度的共情和付出？
这个念头让黑眼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去掉了所有玩笑的腔调。
“在雨村的时候，你对我们是真心实意的好，还是只是因为生了这病，控制不了？”
江璇闻言，几乎是立刻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刺向黑眼镜，反问道。
“这些重要吗？”
她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和疏离姿态。
眼神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以前或许控制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但现在，不会了。”
人怎么能一直不变呢？
那些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毫无保留的善意，早就在一次次现实的磋磨、一次次的伤害和算计中，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壳。
现在的她，或许心底那份易感的特质仍在，但选择对谁好，付出多少，带了多少目的，她自己能控制。
黑眼镜被她这副满不在乎、甚至带着刺的模样堵得心口一窒。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放在桌沿的手上。
黑眼镜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身侧椅子上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拿起，隔着桌子，递到了江璇面前。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却不再有平日里那种惯常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尽在掌握的轻佻笑意。
江璇看着他，微微蹙眉，目光里带着清晰的疑问。
他此刻没戴墨镜，那双颜色偏浅、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沉重，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甚至还有一丝让她有些不适、却又似乎并非恶意的心疼？审视？
江璇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讽刺。
又是这样。
他们这些人，似乎总想把她剖开来看看，看看她内里到底是什么构成，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宝藏还是麻烦。
她抬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袋子不轻，里面应该不止一两张纸。
她拆开封口的棉线，抽出里面一沓装订好的文件。
纸张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她目光落在最上方那份报告的标题和抬头处，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患者姓名：江璇。性别：女。年龄：5岁。就诊日期：200x年x月x日。
下面是一行行清晰却冰冷的专业描述：
“患儿自幼情感反应异常丰富，共情能力显著高于同龄儿童，对他人情绪及痛苦感知极度敏感，常因此产生过度情绪反应（如难以自控的哭泣、安慰行为），甚至忽视自身需求与边界存在明显的‘过度助人’倾向，易因他人处境而自责、内疚”
“行为观察及心理评估显示，患儿存在显著的情绪调节障碍，易受外界情绪感染，且难以创建稳定的人际边界结合家族史调查（父系家族存在多名类似特质成员，有情绪障碍及焦虑症病史）及基因筛查提示的相关位点变异”
诊断意见：
1 高敏感性人格特质（highly sensitive person, hsp，一种先天特质，非疾病，但在此个案中表现极端）。
2 遗传性情绪调节障碍（与特定基因位点关联性高）。
3 建议长期心理支持、环境调整及情绪管理训练，必要时药物干预。
落款处是几个医生的签名和医院的红章。
指尖下的纸张似乎带着旧日尘埃的气息，冰冷地提醒着她那段几乎要被尘封的记忆。
五岁是啊，那么小的时候。
她从小就爱哭，不是因为娇气，而是看到别人难过、受伤，甚至是电视里播放的悲伤情节，她都会感同身受，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她总是忍不住想对别人好，想把好的东西让给别人，即使自己受了委屈、被不懂事的孩子欺负了，也只会躲起来偷偷哭。
妈妈那么强势、干练的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拿到诊断书时，手都在抖。
爸爸一遍遍翻著族谱，查找那些或许早已被遗忘的、性格“古怪”或“过分善良”的先辈的名字。
最后确认，问题出在爸爸这一脉。
妈妈那么坚强的人，在诊室外的走廊里，抱着小小的她，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嫌弃，是心疼，是恐惧，是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这个仿佛生来就比别人多了一副柔软心肠、更容易受伤的女儿。
思绪在脑海里翻滚，带着旧日的酸涩和温暖，还有那深埋的、对被定义为异常的隐隐痛楚。
但这汹涌的回忆，在现实中也不过是几秒钟的静默。
江璇迅速收敛了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怀念和痛楚，面色恢复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对于黑眼镜能查到这些，她并不十分意外。
她把这归咎于那个不靠谱的拐卖犯系统——既然能给她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这个世界，自然也会有相应的、看似完整的背景资料。
只是心底仍有一丝冰冷的怀疑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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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细节，这些泛黄的纸张，这些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某医院的记录真实得让人心悸。
她没有表露任何异样，继续往后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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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最后一页，江璇将文件轻轻合拢，放回桌上。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黑眼镜，面色是水波不兴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
“你大晚上叫我出来，淋著雨走到这儿，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黑眼镜在她翻阅文件时，一直坐得笔直，眼神没有离开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了她最初的愣怔，看到了她眼底瞬间涌起又迅速压下的波澜，也看到了她最终归于沉寂的漠然。
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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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被无二白派去办事，地点恰好是资料显示的江璇老家所在城市。
无二白或许是出于对无邪状态的某种考虑，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暗示他去更深入地查一查江璇的根底。
而他自己也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思，想更了解这个像谜一样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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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诊断，像一把钥匙，似乎瞬间解释了很多事。
在雨村时，她那种近乎本能的细心体贴，对每个人情绪的细微察觉，容易心软，容易原谅，甚至对无邪那些过分行为后展现的脆弱无法硬起心肠
那些曾被他们认为是她善良本性或别有用心的举动，是否可能只是因为她“病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那过度的共情和付出？
这个念头让黑眼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去掉了所有玩笑的腔调。
“在雨村的时候，你对我们是真心实意的好，还是只是因为生了这病，控制不了？”
江璇闻言，几乎是立刻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刺向黑眼镜，反问道。
“这些重要吗？”
她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和疏离姿态。
眼神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以前或许控制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但现在，不会了。”
人怎么能一直不变呢？
那些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毫无保留的善意，早就在一次次现实的磋磨、一次次的伤害和算计中，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壳。
现在的她，或许心底那份易感的特质仍在，但选择对谁好，付出多少，带了多少目的，她自己能控制。
黑眼镜被她这副满不在乎、甚至带着刺的模样堵得心口一窒。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放在桌沿的手上。
黑眼镜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身侧椅子上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拿起，隔着桌子，递到了江璇面前。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却不再有平日里那种惯常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尽在掌握的轻佻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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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子不轻，里面应该不止一两张纸。
她拆开封口的棉线，抽出里面一沓装订好的文件。
纸张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她目光落在最上方那份报告的标题和抬头处，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患者姓名：江璇。性别：女。年龄：5岁。就诊日期：200x年x月x日。
下面是一行行清晰却冰冷的专业描述：
“患儿自幼情感反应异常丰富，共情能力显著高于同龄儿童，对他人情绪及痛苦感知极度敏感，常因此产生过度情绪反应（如难以自控的哭泣、安慰行为），甚至忽视自身需求与边界存在明显的‘过度助人’倾向，易因他人处境而自责、内疚”
“行为观察及心理评估显示，患儿存在显著的情绪调节障碍，易受外界情绪感染，且难以创建稳定的人际边界结合家族史调查（父系家族存在多名类似特质成员，有情绪障碍及焦虑症病史）及基因筛查提示的相关位点变异”
诊断意见：
1 高敏感性人格特质（highly sensitive person, hsp，一种先天特质，非疾病，但在此个案中表现极端）。
2 遗传性情绪调节障碍（与特定基因位点关联性高）。
3 建议长期心理支持、环境调整及情绪管理训练，必要时药物干预。
落款处是几个医生的签名和医院的红章。
指尖下的纸张似乎带着旧日尘埃的气息，冰冷地提醒着她那段几乎要被尘封的记忆。
五岁是啊，那么小的时候。
她从小就爱哭，不是因为娇气，而是看到别人难过、受伤，甚至是电视里播放的悲伤情节，她都会感同身受，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她总是忍不住想对别人好，想把好的东西让给别人，即使自己受了委屈、被不懂事的孩子欺负了，也只会躲起来偷偷哭。
妈妈那么强势、干练的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拿到诊断书时，手都在抖。
爸爸一遍遍翻著族谱，查找那些或许早已被遗忘的、性格“古怪”或“过分善良”的先辈的名字。
最后确认，问题出在爸爸这一脉。
妈妈那么坚强的人，在诊室外的走廊里，抱着小小的她，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嫌弃，是心疼，是恐惧，是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这个仿佛生来就比别人多了一副柔软心肠、更容易受伤的女儿。
思绪在脑海里翻滚，带着旧日的酸涩和温暖，还有那深埋的、对被定义为异常的隐隐痛楚。
但这汹涌的回忆，在现实中也不过是几秒钟的静默。
江璇迅速收敛了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怀念和痛楚，面色恢复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对于黑眼镜能查到这些，她并不十分意外。
她把这归咎于那个不靠谱的拐卖犯系统——既然能给她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这个世界，自然也会有相应的、看似完整的背景资料。
只是心底仍有一丝冰冷的怀疑悄然蔓延：
那个废物系统，真的能如此天衣无缝地复制一个人完整的过往吗？
这些细节，这些泛黄的纸张，这些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某医院的记录真实得让人心悸。
她没有表露任何异样，继续往后翻看。
后面附有一些当时的问卷量表复印件、简单的脑电图报告影印件，还有几页后续的随访记录摘要，时间跨度到她十岁左右，显示经过环境调整和家人的悉心引导，她的“症状”有所缓和，但特质依旧存在。
看完最后一页，江璇将文件轻轻合拢，放回桌上。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黑眼镜，面色是水波不兴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
“你大晚上叫我出来，淋著雨走到这儿，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黑眼镜在她翻阅文件时，一直坐得笔直，眼神没有离开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了她最初的愣怔，看到了她眼底瞬间涌起又迅速压下的波澜，也看到了她最终归于沉寂的漠然。
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坚硬。
当初在雨村，包括后来寻找她的时候，他们调查过她的背景，但并未深入到如此私密的医疗记录层面。
一方面是她父母似乎有意遮掩过这部分信息，另一方面，他们起初的关注点也更多在她的突然出现、张家血脉和特殊能力上。
这次被无二白派去办事，地点恰好是资料显示的江璇老家所在城市。
无二白或许是出于对无邪状态的某种考虑，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暗示他去更深入地查一查江璇的根底。
而他自己也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思，想更了解这个像谜一样的女孩。
结果，就挖出了这些东西。
这份诊断，像一把钥匙，似乎瞬间解释了很多事。
在雨村时，她那种近乎本能的细心体贴，对每个人情绪的细微察觉，容易心软，容易原谅，甚至对无邪那些过分行为后展现的脆弱无法硬起心肠
那些曾被他们认为是她善良本性或别有用心的举动，是否可能只是因为她“病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那过度的共情和付出？
这个念头让黑眼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去掉了所有玩笑的腔调。
“在雨村的时候，你对我们是真心实意的好，还是只是因为生了这病，控制不了？”
江璇闻言，几乎是立刻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刺向黑眼镜，反问道。
“这些重要吗？”
她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和疏离姿态。
眼神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以前或许控制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但现在，不会了。”
人怎么能一直不变呢？
那些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毫无保留的善意，早就在一次次现实的磋磨、一次次的伤害和算计中，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壳。
现在的她，或许心底那份易感的特质仍在，但选择对谁好，付出多少，带了多少目的，她自己能控制。
黑眼镜被她这副满不在乎、甚至带着刺的模样堵得心口一窒。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放在桌沿的手上。
黑眼镜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身侧椅子上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拿起，隔着桌子，递到了江璇面前。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却不再有平日里那种惯常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尽在掌握的轻佻笑意。
江璇看着他，微微蹙眉，目光里带着清晰的疑问。
他此刻没戴墨镜，那双颜色偏浅、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沉重，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甚至还有一丝让她有些不适、却又似乎并非恶意的心疼？审视？
江璇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讽刺。
又是这样。
他们这些人，似乎总想把她剖开来看看，看看她内里到底是什么构成，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宝藏还是麻烦。
她抬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袋子不轻，里面应该不止一两张纸。
她拆开封口的棉线，抽出里面一沓装订好的文件。
纸张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她目光落在最上方那份报告的标题和抬头处，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患者姓名：江璇。性别：女。年龄：5岁。就诊日期：200x年x月x日。
下面是一行行清晰却冰冷的专业描述：
“患儿自幼情感反应异常丰富，共情能力显著高于同龄儿童，对他人情绪及痛苦感知极度敏感，常因此产生过度情绪反应（如难以自控的哭泣、安慰行为），甚至忽视自身需求与边界存在明显的‘过度助人’倾向，易因他人处境而自责、内疚”
“行为观察及心理评估显示，患儿存在显著的情绪调节障碍，易受外界情绪感染，且难以创建稳定的人际边界结合家族史调查（父系家族存在多名类似特质成员，有情绪障碍及焦虑症病史）及基因筛查提示的相关位点变异”
诊断意见：
1 高敏感性人格特质（highly sensitive person, hsp，一种先天特质，非疾病，但在此个案中表现极端）。
2 遗传性情绪调节障碍（与特定基因位点关联性高）。
3 建议长期心理支持、环境调整及情绪管理训练，必要时药物干预。
落款处是几个医生的签名和医院的红章。
指尖下的纸张似乎带着旧日尘埃的气息，冰冷地提醒着她那段几乎要被尘封的记忆。
五岁是啊，那么小的时候。
她从小就爱哭，不是因为娇气，而是看到别人难过、受伤，甚至是电视里播放的悲伤情节，她都会感同身受，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她总是忍不住想对别人好，想把好的东西让给别人，即使自己受了委屈、被不懂事的孩子欺负了，也只会躲起来偷偷哭。
妈妈那么强势、干练的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拿到诊断书时，手都在抖。
爸爸一遍遍翻著族谱，查找那些或许早已被遗忘的、性格“古怪”或“过分善良”的先辈的名字。
最后确认，问题出在爸爸这一脉。
妈妈那么坚强的人，在诊室外的走廊里，抱着小小的她，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嫌弃，是心疼，是恐惧，是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这个仿佛生来就比别人多了一副柔软心肠、更容易受伤的女儿。
思绪在脑海里翻滚，带着旧日的酸涩和温暖，还有那深埋的、对被定义为异常的隐隐痛楚。
但这汹涌的回忆，在现实中也不过是几秒钟的静默。
江璇迅速收敛了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怀念和痛楚，面色恢复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对于黑眼镜能查到这些，她并不十分意外。
她把这归咎于那个不靠谱的拐卖犯系统——既然能给她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这个世界，自然也会有相应的、看似完整的背景资料。
只是心底仍有一丝冰冷的怀疑悄然蔓延：
那个废物系统，真的能如此天衣无缝地复制一个人完整的过往吗？
这些细节，这些泛黄的纸张，这些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某医院的记录真实得让人心悸。
她没有表露任何异样，继续往后翻看。
后面附有一些当时的问卷量表复印件、简单的脑电图报告影印件，还有几页后续的随访记录摘要，时间跨度到她十岁左右，显示经过环境调整和家人的悉心引导，她的“症状”有所缓和，但特质依旧存在。
看完最后一页，江璇将文件轻轻合拢，放回桌上。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黑眼镜，面色是水波不兴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
“你大晚上叫我出来，淋著雨走到这儿，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黑眼镜在她翻阅文件时，一直坐得笔直，眼神没有离开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了她最初的愣怔，看到了她眼底瞬间涌起又迅速压下的波澜，也看到了她最终归于沉寂的漠然。
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坚硬。
当初在雨村，包括后来寻找她的时候，他们调查过她的背景，但并未深入到如此私密的医疗记录层面。
一方面是她父母似乎有意遮掩过这部分信息，另一方面，他们起初的关注点也更多在她的突然出现、张家血脉和特殊能力上。
这次被无二白派去办事，地点恰好是资料显示的江璇老家所在城市。
无二白或许是出于对无邪状态的某种考虑，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暗示他去更深入地查一查江璇的根底。
而他自己也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思，想更了解这个像谜一样的女孩。
结果，就挖出了这些东西。
这份诊断，像一把钥匙，似乎瞬间解释了很多事。
在雨村时，她那种近乎本能的细心体贴，对每个人情绪的细微察觉，容易心软，容易原谅，甚至对无邪那些过分行为后展现的脆弱无法硬起心肠
那些曾被他们认为是她善良本性或别有用心的举动，是否可能只是因为她“病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那过度的共情和付出？
这个念头让黑眼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去掉了所有玩笑的腔调。
“在雨村的时候，你对我们是真心实意的好，还是只是因为生了这病，控制不了？”
江璇闻言，几乎是立刻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