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昨晚身边睡着的人是小哥,气息沉静安稳,存在感强大却毫无侵略性,江璇这一觉睡得异常踏实,几乎没有像前几晚那样被噩梦或不安惊醒。
身体深处的疲惫和病气,似乎都在这种毫无戒备的深度睡眠中得到了些许修复。
晨光微亮,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稀薄的曦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痕。
江璇是在一种温暖而踏实的包裹感中,意识渐渐苏醒的。
她还没完全睁开眼,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怀里抱着的“东西”触感坚实温热,并非她熟悉的抱枕或被子。
鼻尖萦绕的也不是自己常用的洗衣液香味,而是一种清冽干净的、混合著淡淡皂角与某种难以形容的冷冽气息,有点像雨后的山林,又有点像冬日雪松。
这感觉太过陌生,又带着一丝隐约的熟悉。
混沌的脑子逐渐开机,昨晚的记忆碎片涌了回来——她搬来了小哥的房间,两人之间还横了条“三八线”
那现在自己抱着的是?!
江璇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彻底清醒了。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尽毕生控制力,才没让自己惊跳起来。
她屏住呼吸,眼睛先睁开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像做贼一样,偷偷瞄向身侧。
入眼是近在咫尺的、属于男性的脖颈线条,利落的下颌,微微凸起的喉结,然后是线条优美的下巴再往上,是抿著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此刻紧闭着的、睫毛长而密的眼睛。
真的是小哥!
张起灵!
江璇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瞬间烧得滚烫。
她不仅抱着小哥睡,而且而且小哥的手臂,还以一种保护和圈揽的姿势,虚虚地环在她的肩背上!
这这是什么情况?!
她昨晚明明记得自己是背对着他、紧贴着床边睡的!那条“三八线”呢?!
震惊、羞窘、不知所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各种念头。
小哥会不会觉得她很麻烦?
会不会讨厌别人靠这么近?
以小哥的身手和警觉性,按理说半夜就该把她推开了吧?
难道难道小哥其实一直醒著?
她偷偷抬眸,仔细去观察张起灵的脸。
他呼吸均匀绵长,胸膛规律地微微起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睡得正沉。
或许小哥太累了?
或者他睡觉其实也很沉?
江璇心存侥幸地想。
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以小哥经历过的那些生死险境,怎么可能睡觉不警醒?
除非是他自己默许的。
这个认知让江璇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流和安心。
他竟然没有把自己推开,甚至似乎还护着她睡了一晚上?
但现在不是感动或细想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趁小哥还没醒,赶紧悄无声息地“归位”!
绝对不能让他发现这尴尬的一幕!
江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她开始执行一项堪比拆弹的精细操作——先从最“危险”的部分开始。
她极其缓慢地、用着最小的力道,一点一点地,试图将自己搭在小哥腰间的手臂挪开。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睡衣下紧实温热的肌肉,她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缩回一点,然后又咬著牙继续。
这个过程无比漫长,她觉得自己的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终于,手臂成功“撤离”。
接着是腿。
她的腿不知何时也缠了上去,此刻正搭在小哥的小腿上。
她以同样的龟速,小心翼翼地往回缩,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毫米级别,生怕床垫有一丝一毫的多余晃动。
当她终于把自己从张起灵身上“剥离”开来,重新平躺回自己那半边床时,她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后背都有些汗湿了。
她大气不敢出,侧耳倾听,身侧张起灵的呼吸声依旧平稳悠长,没有丝毫变化。
太好了!
他没醒!
江璇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这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身体。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沉睡”的张起灵,又看了一眼被自己睡梦中拱到一边、可怜兮兮皱成一团的薄被“三八线”,心里暗下决心。
今晚说什么也要想办法弄个抱枕隔在中间!这睡相也太丢人了!
她蹑手蹑脚地跨过张起灵的身体,动作轻得像只猫,生怕床垫的凹陷惊扰了他。
成功落地后,她赤着脚,拎起自己放在书桌边的那个小行李袋,做贼一样溜进了房间内自带的卫生间,轻轻关上门,反锁。
直到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落下,隔绝了内外,江璇才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脸上热度未退,她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双颊绯红、眼神闪烁、头发也有些凌乱的自己,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江璇啊江璇”
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做口型。
你可真是”
她摇摇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也让有些混乱的脑子清醒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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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江璇小心翼翼“逃离”现场时,床上那个“沉睡”的人,在她关上卫生间门的瞬间,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张起灵其实早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深睡。
怀里多了一个人,尽管是个纤细娇小的女孩,也足以让他保持一贯的警觉。
后半夜江璇无意识地蹭过来时,他就醒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不安稳,感觉到她在睡梦中似乎还在微微发抖或许是发烧后的体虚,感觉到她似乎在寻找热源和依靠。
他本可以轻易地推开她,或者起身离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她像只寻找庇护的小动物一样靠过来,甚至在她因为找不到舒服姿势而微微蹙眉时,试探性地、连自己都未曾多想的,抬手虚虚环住了她。
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病后特有的虚弱感,还有一股干净好闻的气息。
这种全然信任的依偎,对他而言陌生而奇异,但并不讨厌。
她似乎因此睡得安稳了些,呼吸渐渐平缓深沉。于是他就那样保持着姿势,闭上了眼睛,并未再次入睡,只是调息养神。
江璇还在生病,晚上睡觉也不安稳,能多睡会儿是好事。
清晨,江璇醒来时,那一瞬间呼吸和心跳频率的细微变化,根本瞒不过他。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能想象到她此刻脸上可能出现的震惊和窘迫。
她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偷偷归位。
那他便配合她,继续“沉睡”,给她台阶下。
直到听到卫生间传来水声,确认她暂时不会出来后,张起灵才无声地坐起身。
他看了一眼身边空了一半的位置,又看了看那团被遗弃的“三八线”薄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解读的柔和。
按照他往常的作息,此刻他应该已经在院子里晨练了。
他动作利落地起身,将床铺重新整理平整,连那团薄被也叠好放回柜子,然后换上方便活动的衣服,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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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璇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红晕彻底消退,又仔细梳理了头发,换好衣服,才做贼似的打开门,探出头。
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床铺整洁得仿佛昨晚没人睡过。
小哥已经起来了?
他没发现吧?
她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下楼。
清晨的吴山居很安静,空气中飘荡著淡淡的檀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院子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富有韵律的破空声——是小哥在晨练。
江璇没去打扰,径直走向大门,准备出去随便找点早餐吃。
昨晚喝了粥,现在胃里空空,需要补充点能量,也顺便透透气,理理思绪。
她刚拉开吴山居厚重的大门,脚步还没跨出去,就差点和门外正要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是黎簇。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风尘仆仆的样子,脸色有些疲惫,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他看到江璇,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不驯或阴郁神色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恼怒,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江璇看不懂的东西。
江璇也没想到会这么巧碰到他。
她下意识地想装作没看见,侧身就想从他旁边绕过去,赶紧离开这令人尴尬的相遇。
“江璇。”
黎簇却在她迈步的瞬间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
江璇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黎簇似乎预判到了她想要快速逃离的反应。
他上前一步,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迫使她停下。
然后,他就那样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目光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江璇脸上,仔细地、近乎贪婪地打量着她。
从她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到微微泛青的眼睑,再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最后是那双清亮却写满疏离和一丝不耐烦的眼睛。
他的眼神太过直接,也太过复杂,让江璇感到一阵不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两人就这样在吴山居门口,隔着一步的距离,无声地对峙了几秒。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远处的街市开始传来隐约的声响。
终于,黎簇像是看够了,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爬满枯藤的墙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用那种江璇熟悉的、带着点别扭和硬邦邦的语气开口。
“我要回北京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说完,他又转过头,目光重新锁住江璇,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或者说是紧张。
江璇愣了一瞬,眨了眨眼。
回北京?
他告诉她这个干什么?
他回不回去,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之间,不是早就“两清”了吗?
在楼外楼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些莫名其妙。
她搞不懂黎簇特意拦住她,就为了说这个?
告个别?
或许只是最基本的礼貌?
毕竟,他还在这里住过几天?
江璇这么想着,又看了一眼黎簇。
他依旧紧紧盯着她,嘴唇抿著,下颌线绷紧,那眼神从一开始的别扭,慢慢染上了一丝压抑的愤怒和受伤?
他在等什么?
等她说“一路顺风”?
还是“保重身体”?
江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客套的、疏离的告别语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她只是垂下眼眸,避开了他那过于灼热复杂的视线,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干巴巴地吐出了两个字:
“再见。”
这两个字,清晰,简短,礼貌,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像陌生人之间的道别,像结束一段无关紧要的萍水相逢。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璇清晰地看到,黎簇眼中那点隐约的期盼像风中残烛般,“噗”地一下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碎裂的震惊和一种深沉的、仿佛被钝器击中的伤痛。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握著旅行袋拉杆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青筋凸起。
他没想到他没想到江璇会只给他这两个字。
明明明明他们之间有过更亲密、更逾越界限的接触,那些混乱的“治疗”夜晚,那些肌肤相贴的温度和喘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和依赖
难道对她来说,真的就只是一场冷冰冰的“交易”?
结束后,就连一句像样的、带点人情味的告别都不配有吗?
“江璇,你”
黎簇的声音哽住了,他想质问,想怒吼,想抓住她的肩膀摇晃,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可看着江璇那副平淡到近乎漠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脸,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堵在胸口,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眶有些发红,里面翻涌著剧烈的情绪风暴,最终却只是化为了更深沉的晦暗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江璇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也有些不自在。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说“再见”不对吗?
那她该说什么?
“祝你学业有成”?
还是“以后别来了”?
好像都不太合适。
她不想再僵持下去,移开目光,轻声但清晰地又说了一遍。
“再见,黎簇。”
然后,她不再看他,侧身,准备绕过他离开。
黎簇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尊石雕。
他看着江璇与自己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走向巷口,走向与他完全相反的方向。
清晨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渐渐融入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晨雾之中。
一步,两步,三步
黎簇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他终究没忍住,在江璇即将消失在巷口转角时,猛地转过了身。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受伤、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眷恋和不安。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苏万的电话又催了一遍。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拳头,又抬头望了望江璇离开的方向,最终,只是沉重地、一步三回头地,拖着脚步,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背影,同样写满了落寞与少年人无法言说的痛楚。
而巷口的另一边,江璇快步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放慢了脚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黎簇最后那个眼神,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某个角落,隐隐地,不太舒服。
但她很快甩了甩头,将这种莫名的情绪抛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填饱肚子,养好身体,然后等待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前往雷城的契机。
这才是她眼下最需要关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