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璇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傍晚的暖橙与绛紫,像打翻的调色盘,瑰丽而静谧。
落日的余晖透过窗帘未曾拉严的缝隙,斜斜地投射进来一道朦胧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仿佛时光本身都有了形状。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昏黄的落地灯,驱散了角落的昏暗,却也营造出一种静谧到近乎私密的氛围。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混合著无邪身上惯有的、清爽的皂角气息。
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视线缓缓聚焦。
身体的沉重感和头脑的晕眩减轻了许多,虽然依旧乏力,但至少意识是清晰的。
她首先看到的是坐在床旁椅子上的无邪。
他居然真的就老老实实坐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守着。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聚精会神,侧脸在暖光下显得线条柔和,眉头微蹙,仿佛在钻研什么深奥的学问,甚至有点过于专注了。
江璇下意识地借着灯光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名——
《讨老婆欢心的一百零八式》。
江璇:“”
她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高烧烧坏了眼睛,或者还没完全清醒,出现了幻觉。
用力眨了眨眼,那行醒目的、甚至带着点夸张字体效果的标题,依旧清晰地印在花里胡哨的封面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恼意和哭笑不得,涌上心头。
无邪你真是够了!
这种书?他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地摊文学?火车站畅销书?
还是什么不靠谱的民间秘籍?
而且,他居然看得这么津津有味?
一副虚心学习、深刻反思的模样?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以至于江璇都忘了自己原本要摆出的冷脸和戒备。
她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或者说还没来得及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无邪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床上的动静。
他立刻从书页上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已经睁开的眼睛。
那一瞬间,江璇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迅速聚拢起的光芒——那不是之前令她心头发寒的阴郁偏执,也不是充满占有欲的灼热,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喜,亮晶晶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雀跃?
像是等待已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
他几乎是立刻就把手里那本可笑的秘籍随手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动作快得有点欲盖弥彰,耳根似乎还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阿璇!你醒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欣喜,连忙起身凑近了些,却又在床边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小心地控制着距离,没有像之前那样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他微微俯身,目光仔细地打量她的脸色,语气是毫不作伪的关切。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喉咙还痛不痛?饿不饿?
我去厨房把温著的粥给你端上来!”
他连珠炮似地问了一串,语速有点快,显得格外上心,甚至有点手忙脚乱的殷勤,与他平时那种温文尔雅中带着沉稳算计的形象大相径庭。
短短几句话,江璇就敏锐地察觉到,无邪的状态似乎和昨天谈判时那个寸步不让、强势冰冷的男人,以及今天凌晨她昏睡时守在一旁、浑身散发著沉郁自责气息的男人,都不太一样了。
那种时刻萦绕在他周身、令人窒息的偏执和掌控欲,此刻淡化了许多,像是被刻意收敛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一种努力想要表现无害的姿态。
尤其是他看着她的眼神,亮晶晶的,专注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她的每一个反应都能牵动他的神经。
不知怎么的,江璇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像一只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弄坏了主人心爱之物的大型犬,现在正夹着尾巴,眼巴巴地守在旁边,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主人,既害怕被责罚,又渴望着能得到一点点原谅的抚摸。
这个念头让江璇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能有这种联想!
眼前这个男人可不是什么无害的大型犬,他是无邪,是经历过沙海十年、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的吴小佛爷,是能用近乎绑架的方式把她从机场带走、禁锢三天的偏执狂。
但指尖却似乎真的有点发痒,有种想揉揉什么东西的冲动
她赶紧把这荒唐的念头压下去,告诫自己保持清醒。
“好。”
她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回答道,带着刚醒来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她确实饿了,也需要补充水分。
她撑著还有些酸软的身体想坐起来,无邪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却稳妥地扶住她的肩膀,帮她调整好背后的枕头,让她能舒服地靠着。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适中,没有多余的停留,一触即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照顾了她的不便,又没有过分的越界和强迫,显得训练有素。
或许那本书还真有点用?
然后他转身去倒了温水,自己先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递到她手里。
“温度刚好,慢点喝。”
江璇垂眸,小口啜饮著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痛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更清醒了些。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
她借着喝水的间隙,用余光悄悄打量无邪。
他就站在床边一步远的地方,正看着她喝水,眼神专注,里面盛满了显而易见的关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期待?
他在担心什么?
担心她还在生气?
还是担心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攻势不管用?
等江璇喝完水,无邪接过空杯子,立刻道。
“你坐着别动,我去把粥端上来,很快。”
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楼梯上快速远去。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
江璇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深的暮色,心里五味杂陈。
她对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软联想感到一阵懊恼和自嘲。
江璇啊江璇,你真是记吃不记打。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用细微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警惕。
他不过是稍微变了副面孔,示个好,献点殷勤,你就差点忘了之前他是怎么对你的?
机场的强行带走,酒店三天的禁锢和那些令人屈辱的逼问,还有他眼中那令人心惊的偏执占有欲伤疤还没好全,你就忘了疼吗?
但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里响起。
她现在不是自由身,她有必须完成的系统任务——“跟随主角团前往雷城”。
这是她回家的唯一线索。
和无邪,以及他身边的这些人彻底闹僵、势同水火,对她完成任务有弊无利。
适当的缓和关系,甚至利用他们之间微妙的情感和愧疚,或许能为她争取到更多的主动权和生存空间,至少能让她在前往雷城的路上,日子不那么难过。
这念头让她心底那份因为无邪示弱而产生的动摇,蒙上了一层更为复杂的色彩。
她的心软,或许并不全然是软弱,也掺杂了现实的考量和任务的驱动。
很快,无邪就端著一个托盘上来了,托盘里是一碗熬得软烂喷香、米油都熬出来的小米粥,配着两碟清爽的酱黄瓜和凉拌木耳。
“粥来了,阿璇,小心烫,我晾了一会儿,应该正好。”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端起粥碗,又用手背试了试碗边的温度,然后才递给她,没有非要亲手喂她,而是把主动权交还给她,只是嘴上不忘细心地嘱咐。
这样的无邪,让江璇感觉有些陌生,也有些无处着力。
她习惯了应对他强势、偏执甚至冷酷的一面,无论是愤怒的质问、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是充满占有欲的触碰,她至少知道该如何竖起全身的刺去对抗,用冷硬的态度去防御。
可面对这样收敛了所有锋芒、显得温和体贴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无邪,她那些带刺的话、冷硬的态度,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海绵上,
不仅被无声吸收,反弹的力道微乎其微,反而让她自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她沉默著接过粥碗,垂着眼眸,小口小口地喝粥。
粥熬得恰到好处,温度适宜,米香混合著淡淡的甜味,暖洋洋地落入胃中。
她确实饿了,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身体也因为这温暖的食物而恢复了些许气力。
放下空碗,无邪立刻递过来一张柔软的纸巾,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眼神
江璇不得不再次联想到那种等待评价的大型犬,湿漉漉的,带着点期盼和不安,仿佛她的一句好喝或者一个缓和的表情,就能让他高兴起来。
江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又把用过的纸巾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自然地放在托盘里,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的不耐或嫌弃,反而透著一种“乐意效劳”的细致。
喝了粥,胃里有了暖意,精神似乎也好了不少。
江璇靠在床头,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些,脑子也转得更快。
她看着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无邪,他正专注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开口,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看着她,确认她的存在。
犹豫了片刻,江璇还是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次提出自己的核心诉求。
声音不高,但因为喝了粥润了喉,比刚才清晰了不少,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让两人都听清:
“无邪,”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他,语气平静但坚持。
“我的身份证能还给我了吗?
我想搬出去住。”
说完,她紧紧盯着无邪的脸,准备迎接他可能瞬间的变脸、强硬的拒绝,或者新一轮的、包裹在温和外表下的强势压制。
她甚至暗暗调整了呼吸,准备进行下一轮的“谈判”或对抗。
然而,无邪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立刻阴沉下脸,也没有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压迫感的语气说“不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掠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清晰的受伤,有深切的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努力克制的悲伤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
那眼神不再具有攻击性,反而脆弱得让人心惊。
他没有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反驳,而是站起身,走到床边,然后——他竟然在床边的地毯上,半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江璇微微一愣,心脏没来由地收紧了一下。
他就那样半蹲在床边,让自己的视线与靠在床头的她基本齐平,不再是从高处俯视,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甚至带着点仰视的角度。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冷静深邃或执拗灼热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床头昏黄的灯光,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忧愁、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带着痛悔的爱意和小心翼翼。
那眼神湿漉漉的,褪去了所有算计和城府至少表面如此,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后悔和恳求。
光是视线接触,就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内心的煎熬、恐惧失去她的恐慌,以及一种将姿态放到极低、近乎尘埃里的哀求。
“阿璇”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明显的鼻音,听起来可怜极了,甚至有点哽咽的错觉。
“别走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错得离谱。”
他语速有些急,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抓住最后的机会竭力表达。
“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在机场强迫你,不该在酒店那样对你,不该让你害怕,让你难受我混蛋,我不是人,我那时候快被找不到你的恐惧逼疯了,我”
他哽了一下,眼圈似乎真的微微泛红了,那不是伪装,而是一种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后的自然流露。
“可是我害怕阿璇,我真的很怕。”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颤抖。
“我怕你再像上次那样,一声不吭就消失不见,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一点音讯都没有那一年半,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用尽办法找你,我我快受不了了,我真的会疯的”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近乎试探地,轻轻握住了江璇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著,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指尖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传递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你看,你还在发烧,身体这么虚,晚上万一又烧起来怎么办?
一个人住,没人照应,没人在旁边看着,我怎么能放心?我怎么能睡得着?”
他的语气充满了真实的担忧,眼神紧紧锁着她,仿佛她是他在暴风雨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保证,我发誓,”
他举起另一只手,做出发誓的样子,眼神恳切。
“我什么也不做,就像就像你睡着的时候那样,我离你远远的,我睡沙发,你睡床,好不好?
或者我打地铺?
我就守着你,绝对不碰你,不吓你,只要让我知道你在,你是安全的,是好好的阿璇,求你了,别现在走,至少等你好起来,行吗?”
他仰著脸看着她,下巴上还有未清理干净的青色胡茬,脸色因为熬夜、担忧和此刻激动的情绪而有些苍白,眼下是淡淡的青黑。
配上那双湿漉漉的、盛满脆弱、恐惧和哀求的眼睛,以及那低到尘埃里的蹲姿
这组合起来的杀伤力,对深知他本性中强势一面的江璇而言,简直是矛盾而致命的。
江璇:“”
她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被他虚握著的手微微僵硬,指尖蜷缩了一下,却没能立刻抽回来。
一股酸涩柔软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像温泉的水,悄无声息地融化着她用愤怒和恐惧筑起的冰墙。
他那毫不掩饰的脆弱和恐惧,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她似乎天生就对在意之人,哪怕这个“在意”如今变得如此复杂的脆弱和痛苦,缺乏抵抗力。
在雨村的时候,每当他因为十年谋划留下的心理创伤而露出疲惫、茫然、或偶尔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时,她都会忍不住心软,会想方设法地、不动声色地去安慰他,哪怕只是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安静地陪他坐一会儿,看他画图或发呆。
此刻,那些雨村记忆中的片段与眼前男人脆弱哀求的模样重叠,让她坚硬的心防出现了裂缝。
‘搬出去’这几个坚硬冰冷的字眼,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黏稠的东西黏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动摇,想着要不然,就再信他一次?
看他这个样子,好像真的知道错了,真的在害怕而且,系统任务
不!不行!
江璇猛地警醒,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江璇,你不能心软!
想想他是怎么找到你的,想想酒店那三天他是怎么对你的!
示弱、哀求,不过是他意识到强硬无效后换上的新面具,是他的新策略!
一旦你放松警惕,让他觉得这招有效,或者等你身体好了,他会不会故态复萌?
别忘了他的偏执是刻在骨子里的!
还有任务任务需要缓和关系,但绝不是毫无底线地退让!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用力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回来,指尖划过他冰凉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那双仿佛会说话、会蛊惑人心的、盛满脆弱哀求的眼睛,视线落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缕绛紫色暮光上,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维持着平静和坚持:
“那那我换一间房住。不住你这间。”
她退了一步,但坚守着必须分开的底线。
这是她目前能为自己的安全感和心理舒适争取到的、最基本的空间。
无邪看着她抽回的手和偏开的、显得有些倔强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色和失落,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受伤和哀求覆盖,演技浑然天成,或者说,此刻的受伤并非全然虚假。
他知道这招有用,触动了她,但显然还不够完全瓦解她的防备。
他保持着蹲姿,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拉近了一点距离,用那种带着更明显鼻音的、可怜兮兮的语气继续“进攻”,试图用“为她好”的理由说服她:
“其他房间阿璇,不是我不让你换。
是其他房间真的好久没住人了,一直空着,积了灰,潮气也重。
胖子在的时候还能定期通通风,他这一走,更没人打理了。
被子床褥很久没晒过,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盖著那种被子,你正在病中,身体虚,最不能受凉了,万一再着凉,病情反复怎么办?”
他说的确实是部分实情,吴山居除了他们几个常住的房间,其他客房确实疏于打理,尤其胖子这个“生活委员”一走,更没人管了。
“阿璇,就再住几天,好不好?
等你身体完全养好了,烧彻底退了,身上有力气了,我们再来商量换房间的事,行吗?
到时候你想住哪间,我提前帮你打扫得干干净净,被子都晒得蓬蓬松松的。
我保证,就这几天,我一定规规矩矩的,绝对不越界。”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处处为她的身体健康着想,语气又软得不像话,把自己放在了完全照顾她、为她服务的卑微位置。
江璇咬著下唇,内心挣扎得像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球。
她知道他话里有水分,是借口,可听着他一条条罗列“为她好”的理由,看着他这副低声下气、满眼恳求、仿佛被她的拒绝伤透了心的样子,那些冷硬的、斩钉截铁的拒绝话语,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用力也吐不出来。
理智告诉她不能心软,可情感和那该死的任务考量却在另一边拉扯。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卧室门口不知何时,静静地立著一个高大的身影——是张起灵。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面容沉静,目光平静地落在屋内,像一尊沉默而可靠的山岳。
仿佛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坚实可靠的浮木。
江璇立刻转头看向门口,下意识地提高了一点声音,那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清晰的委屈和求助意味,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终于看到了能主持公道的家长:
“小哥!”
张起灵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蹲在床边、姿态放得极低的无邪,那眼神无波无澜,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最后落在江璇带着明显求助意味、甚至有点急切的脸上。
“小哥,”
江璇语速快了些,像是生怕被打断,也像是急于摆脱眼前这个让她心慌意乱、几乎要妥协的泥沼。
“我想自己住一间房,无邪他不让他说其他房间不能住人,潮,有灰。”
她简单复述了无邪的理由,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告状和委屈。
她顿了顿,心一横,提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可能有些过分、但或许能一举打破僵局、同时试探张起灵态度的请求:
“我我能去你房间借住一下吗?
我睡沙发就行!或者打个地铺也可以!
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打扰你!”
她想得很简单。
以张起灵的性格、喜静的习惯和对私人空间的看重,大概率会直接拒绝,或者干脆不回应,用沉默表示否定。
但只要他表现出哪怕一丝丝对无邪做法的不赞同,或者只是简单的沉默,都能给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坚持增添一些底气和理由,让她更有力地坚持换房间。
而且,潜意识里,她觉得张起灵是这里最安全的人,他的沉默和距离感本身就是一种保障。
无邪也转过头看向张起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清晰的警告和隐隐的不悦,还有一丝被兄弟“介入”私事的恼怒。
他没想到江璇会直接向小哥求助,更没想到小哥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
张起灵的视线在床边姿态放得极低、眼神却透著执拗的无邪,和床上脸色苍白、眼神急切带着清晰恳求与一丝无助的江璇之间,缓缓转了个来回。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却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像是在权衡,在判断。
房间里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归巢鸟雀零星的鸣叫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沉默了几秒,这沉默对江璇来说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她以为他会像往常面对类似棘手“家务事”时一样,用沉默或一个简单的摇头来回应,置身事外时,张起灵薄唇微启,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两个字:
“可以。”
江璇:“啊?”
她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发烧烧出了幻听。
小哥答应了?这么干脆?
甚至没问为什么?也没考虑方不方便?
没在意她是个女孩子?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日给人的印象!
无邪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看向张起灵的眼神带上了清晰的诧异、不悦,还有一丝被兄弟“背刺”的恼怒和不解。
他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小哥!”
张起灵的目光转向无邪,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不容置疑的力度,简短地解释。
“她不想住这里。”
言简意赅,直接点明了核心矛盾——江璇的意愿。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江璇依旧带着病态倦意和些许潮红的脸颊。
“发烧,需要静养。”
这话更简洁,却噎得无邪一时语塞。
他知道,小哥是在提醒他,江璇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抵触情绪,都需要一个更安静、更少刺激、让她感到安全的环境来恢复。
强迫她留在让她感到不安和抗拒的空间里,即使他保证“规规矩矩”,那种无形的压力本身也不利于她康复。
而且,小哥这个可以,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态度——在这个具体的问题上,他站在了江璇想要一点独立空间、寻求安全和安静的诉求这一边。
这不仅仅是对江璇求助的回应,也是对无邪某种程度上的行为不赞同,以及一种划清界限的表示:
在无邪的私人情感诉求与江璇的基本人身感受安全和静养之间,小哥选择了后者。
无邪看着江璇在听到小哥回答后,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那里面有小得意,有如释重负,还有一种“看吧,有人支持我”的、重新找回的底气。
他又看向一脸平静、眼神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的张起灵,胸口堵著一股郁气,不上不下,闷得难受。
他知道,今晚想把江璇继续留在自己房里,是彻底不可能了。
小哥一旦做了决定,尤其是这种他认为合理的、关乎族人福祉或基本道义的决定,很少更改,也极少会因私人情谊退让。
最终,无邪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不悦、酸涩和被“背叛”的恼火。
他妥协了,但不忘给自己找补,也试图在江璇那里刷回一点存在感和“我是为你好”的形象:
“那也行。”
他站起身,蹲得太久腿有些麻,他晃了一下才站稳,看向江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无奈让步后的温和与担忧,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
“小哥的房间倒也确实安静,适合休养。”
他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涩。
“不过阿璇,你晚上要是不舒服,头晕,或者哪里难受,随时叫我,或者叫小哥。
别硬撑著,知道吗?
药和水都在楼下,需要就开口。”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虽然让步了但我依然最关心你”的无奈和持续的叮嘱。
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示弱哀求的人不是他,又或者那只是他过分关切下的失态。
江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能换房间,对她来说已经是现阶段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也出乎意料的顺利(多亏了小哥)。
至于无邪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背后究竟有几分真心悔悟,几分策略性的妥协,又有多少是胖子临走前那番话的影响,她现在身心俱疲,暂时不想去深究,也深知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但至少,眼前这一关算是过了,她得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缓冲空间。
张起灵见事情已定,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门口,大概是去简单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间,或者只是去院子,把空间留给他们。
无邪则开始帮江璇收拾她少量的随身物品——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等。
动作间依旧细心周到,叠放整齐,只是眼神有些复杂,时不时看向江璇,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
“我帮你拿过去。”
楼下,听到隐约动静的黎簇和黑眼镜也各有反应。
黎簇一直焦躁地在一楼客厅踱步,得知江璇要搬去和张起灵住一间房,哪怕是睡沙发,脸上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不解,再到一种混合著失落和烦躁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为什么不问我?”或者“我房间也可以”,但最终看到无邪那难看的脸色和张起灵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态度,也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狠狠踹了一脚沙发腿,低声骂了句:“操。”
但眼神里的担忧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既担心江璇的身体,又对她这种投向小哥寻求庇护的行为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和不安。
黑眼镜则一直倚在厨房门边,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默剧。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听完无邪下楼后简短且修饰过的解释,比如“阿璇想静养,小哥房间更安静”之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了然的弧度,低低笑了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自言自语般道,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不远处的无邪和黎簇听到:
“哟,换策略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受阻还搬出咱们哑巴张来当裁判员和庇护所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点看透人心的狡黠。
“这局面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无邪听到黑眼镜的话,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冷了几分,却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朝张起灵房间走去。
黎簇则狠狠瞪了黑眼镜一眼,觉得他这时候还说风凉话,格外讨人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