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云南雨季过后山涧里的水,看似平缓,却在不知不觉间带走了许多东西,又沉淀下新的纹路。
转眼,距离江璇离开雨村,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云南小县城的生活,把江璇浸润出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韧光泽。
她过得很好,真的。
规律的作息,专注于提升设计技能,小小的露台花园被她打理得生机盎然。
她甚至开始接一些零散的线上设计稿,用那张无法追踪的银行卡收取微薄但足以自立的报酬。
日子平静得像一本翻动缓慢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安稳”二字。
但她没有忘记。
那个将她拖入这个世界的、名为“拐卖犯”的系统,虽然自火车一别后再无音讯,可它最初发布的任务,像一枚沉在心底的冰冷铆钉——“跟随主角团前往雷城”。
她翻阅过能找到的所有关于《盗墓笔记》的零碎记忆,在这个世界,它似乎只是一些模糊的传闻和地摊文学,知道“重启”的剧情,大约是与南海王地宫、听雷有关,而起点,往往指向福建的某个地方。
但她没有打算直接去福建,而是打算绕路。
一种隐约的预感,随着季节更替越来越清晰。
直到某个清晨,她醒来时,心脏无端地重重跳了几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悸动攫住了她。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任务面板弹出,但她就是知道了——时候到了。
离开的准备简单到近乎决绝。
这个生活了一年半的小窝,承载了她最初的安宁和自愈,但她带不走,也不必带走。
只一个双肩包,装进必需的证件、少量现金、两套换洗衣物。
一套是方便行动的深色运动装,另一套是她自己设计的、颇费了些心思的改良款中式衬衫与阔腿裤,以及那个从不离身的素描本和笔。
其余的一切——那些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家具、精心养护的花草、满满一书架的书、厨房里她渐渐添置齐整的碗碟炊具,甚至包括一些未完成的设计稿——她都整理好,拜托给了耳背的房东。
“姑娘,这都不要了?”
房东有些诧异,摸著那些结实的木头家具。
“嗯,带不走。
您看看有用的就留着,没用的麻烦您处理了吧。”
江璇笑了笑,语气很平静。
这次离开,就没打算再回头。
与其牵挂,不如彻底斩断。
她最后看了一眼洒满晨光的露台,雏菊开得正好,薄荷散发著清凉的香气。
然后转身,关门,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步,一步,远离这个曾给予她庇护的壳。
先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昆明。
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街市变为起伏的山峦,又逐渐被城市的轮廓取代。
在昆明汽车站嘈杂的人声里,她走进洗手间,再出来时,已是另一番模样。
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脸上化了极淡的、提气色的妆,遮掩了连日思索带来的些许疲惫。
她换上了那套自己设计的衣服: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面料带着隐隐的光泽,立领斜襟,盘扣是她自己用深蓝丝线编的,像点缀的星子;
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裤,垂感极好,行走间步履生风,却又因剪裁合度而不显拖沓。
外面罩了一件烟灰色的长款针织开衫,质地柔软。
这一身看似素净,但线条和细节处处透著巧思,既有一种闲适的文人气息,又莫名勾勒出她愈发清晰的身体轮廓和沉静气质。
在机场熙攘的人群中,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又异常引人注目。
那不是炫目的漂亮,而是一种经过时光沉淀后的、内在支撑起来的形貌。
眼神清亮,却比一年半前多了许多内容,像静水深流,看得久了,仿佛会被吸进去。
肌肤是健康的白皙,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她身姿挺拔,走路时肩背舒展,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可眉眼间又凝著一股子不易折的韧劲。
清冷,但不孤高;静谧,却暗涌灵动;乍看易碎,细品却觉柔韧难摧。
像山巅融雪汇成的一泓湖,澄澈见底,倒映着天光云影,看似平静无波,却自有其深邃的引力和危险的诱惑,引人不知不觉涉足,沉溺。
她从包里取出那张几乎全新的身份证,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一年半了,这张代表着她在这个世界“合法”身份的小卡片,一直被妥善藏匿,今日终于要派上用场。
购买了最早一班从昆明飞往浙江台州的机票,过安检,候机,登机。
整个过程,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普通,但那股子经由独立生活淬炼出的沉静气场,还是吸引了不少或欣赏或探究的目光。
她佯装不觉,只低头看手中的素描本,铅笔在纸页上无意识地勾勒著流动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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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吴山居。
无二白接到那条信息提示时,正在书房里看一份财报。
特殊的监控程序捕捉到了那个名字对应的身份信息使用记录。
他眼神一凝,立刻拿起手机。
“喂,二叔。”
无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一年半前低沉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像是很久没有畅快地笑过、说过话。
“小邪,人找到了。”
无二白言简意赅。
“台州。
刚用了身份证买机票,昆明飞台州,航班号是u,预计抵达时间今天下午三点二十。
具体位置,等落地追踪到,我让贰京发给你。”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只能听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无邪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却仍透出颤音的紧绷。
“知道了,谢谢二叔。”
“自己小心。”
无二白顿了顿,终究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别太激进。另外,黑眼镜和黎簇那边,我暂时帮你拦一下信息。”
“嗯。”
挂了电话,无二白看着窗外沉沉的天空,叹了口气。
这一年半,他看着无邪像疯了一样找人,看着那个曾经在雨村渐渐开朗起来的侄子重新缩回坚硬冰冷的外壳,看着喜来眠的生意因为主人的心不在焉而日渐冷清。
他知道,人在就好,至于找到之后那是无邪自己要去面对的一团乱麻了。
吴山居里,无邪握著已经挂断的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
找到她了台州终于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有些眩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混合著狂喜、愤怒、委屈和一种近乎暴烈的占有欲。
他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定,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操作,订下了最快一趟从杭州东站前往台州的高铁票。
没有告诉胖子,没有告诉小哥,更没有通知可能还在暗中寻找的黑眼镜和黎簇。
这是他一个人的,他必须第一个,把她抓回来。
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他甚至没多想该带什么,只是本能地塞了些可能用上的小工具和换洗衣物。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晾晒东西的胖子,和坐在廊下闭目养神的小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
无邪靠着椅背,眼睛望着窗外,却没有焦距。
脑子里反复预演着见到她的场景,该说什么?做什么?
是质问她为什么这么狠心一走了之,还是直接把她捆起来带回去?
每一种设想都让他的血液奔流加速,呼吸不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又忍住了。
心里那股压抑了一年半的、混杂着愧疚、不甘和某种黑暗执念的情绪,就会翻涌上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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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路桥机场。
机场不大,接机口附近挤满了人,各种举牌、张望、拥抱的画面交织,空气里弥漫着喧嚣和淡淡的疲惫气息。
无邪站在一个略显偏僻的柱子旁,戴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锐利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扫描仪,牢牢锁定了国际到达的出口。
贰京已经把江璇的航班信息和一张她过安检时的模糊截图发到了他手机上。
截图里的她,侧脸沉静,衣着素雅,在人群中像一颗独自发光的珍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播里终于传来u航班抵达的通知。
无邪的身体瞬间绷直,像潜伏许久的猎豹,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
人流开始涌出。
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大声招呼的接机者,吵吵嚷嚷,光影交错。
无邪的目光快速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个相似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明明人流如织,他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她。
她推著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随着人流缓步走出。
一年半的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却并非摧折,而是雕琢。
她比记忆中更夺目了。
不是那种艳光四射的夺目,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光华。
那身衣服很衬她,月白与烟灰,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但行走间的风姿,眉眼间的沉凝,却让这幅画活了过来,有了触手可及的柔韧温度,也有了深不可测的静谧引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历经世事后的破碎感。
清冷与魅惑,聪慧与灵动,这些看似矛盾的特质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独一无二、令人心折又心慌的气场。
无邪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他找了她一年半,想象过无数种重逢时她的模样,憔悴的,狼狈的,躲闪的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变得如此如此动人,如此完整,如此地,不再需要他们。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脏最软的地方,随即燃起的是更猛烈的火焰——一种混合著惊艳、恐慌、以及强烈到令他指尖发麻的占有欲的火焰。
他注意到,不止他一个人在看她。
周围许多目光,或明目张胆,或悄悄窥视,都落在了她身上。
有男人欣赏中带着跃跃欲试的眼神,也有女人好奇夹杂着比较的打量。
她像一块磁石,悄无声息地吸引著周围的铁屑。
不行。
绝对不行。
无邪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漫长寻找的煎熬和此刻视觉与心理的双重冲击下,终于不堪重负。
他的眼神瞬间沉黯下去,所有的温文尔雅、所有的克制隐忍,都在这一刻被翻滚的偏执和执拗所取代。
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她的美好,她的沉静,她的一切,都只能锁在他的视线里,藏在他的羽翼下。
他动了。
步伐很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穿过人群,像一艘破开波浪的船,径直朝她驶去。
江璇几乎是同时看到了他。
那顶熟悉的棒球帽,那道穿透人群、牢牢锁住她的视线,里面翻涌著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情感。
那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猎人终于发现猎物踪迹的炽热与势在必得,是积累了五百多个日夜的寻找、怨怼、思念发酵成的偏执执拗。
那不是她熟悉的、在雨村会温和笑着问她“今天想吃什么”的吴邪。
那是沙海里的吴小佛爷
她的心跳骤然漏跳一拍,随即疯狂加速,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
逃!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她脚下一转,就想逆着人流往回走,或者躲进旁边的洗手间。
但已经晚了。
无邪的速度极快,几个大步就跨到了她面前,挡住了所有去路。
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笼罩下来,混合著淡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特有的、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的气息。
“阿璇。”
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像是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
江璇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撞上了自己的行李箱,退无可退。
“无邪,你”
话音未落,无邪已经伸出手,不是拉,不是拽,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绝对占有的姿态,猛地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箍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胸前,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
鼻尖瞬间充盈了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还有那股只存在于她梦境或回忆深处的、依稀仿佛的淡淡香气,如今真切地萦绕在呼吸之间。
“阿璇”
他低低唤了一声,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栗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
“阿璇。”
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一年半,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找到你,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想过很多。
但现在,我只想确定一件事——你不能再从我眼前消失。一次都不行。”
“无邪!你放开我!”
江璇回过神来,开始挣扎。
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怀抱像铁箍,又像是温柔的牢笼。
她推拒他的胸膛,手指用力,却撼动不了分毫,反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他滚烫的呼吸喷在耳畔,和那令人窒息的拥抱。
感觉到她的抗拒,无邪手臂的力道微微放松了些许,却并未松开,而是顺势下滑,准确而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普通的牵手,而是以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姿态,强硬地分开她的手指,然后——十指相扣,紧紧缠握在一起。
她的手指微凉,他的掌心滚烫,熨贴在一起,不容她挣脱半分。
“我们先离开这里。”
无邪低头,在她耳边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个情绪激烈的人不是他。
他另一只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那个银色行李箱的拉杆,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无邪!快放手!你要带我去哪里?”
江璇又急又气,试图掰开他紧扣的手指,那力道却纹丝不动。
她抬起眼瞪他,眼角因为气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微微泛红。
“阿璇,”
无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不要挣扎了。我是不会放手的。”
他顿了顿,拉着她开始往机场外走,步伐稳定,无视她的踉跄和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
“至于去哪里到了你就知道。”
他的力气很大,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