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觉醒也是命运中的一环,一环扣一环,逃不掉的。
江璇在米色封面的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笔尖在“逃不掉的”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墨水微微洇开,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这才轻轻合上本子,看了眼桌上那个从吴山居带过来的小闹钟——晚上九点三十分。
这是她在雨村养成的习惯,无论白天多累,睡前总要写点什么。
她把日记本收进书桌抽屉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旧书压在上面,像藏起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也像埋葬一部分真实的自己。
推开窗,夏夜微凉的风带着水汽和青草气息涌进来。
窗外,远山在深蓝的夜色中绵延起伏,轮廓模糊,像沉睡巨兽的脊背。
近处的稻田刚插完秧不久,在月光下泛著湿润的光,蛙鸣声从那里传来,时远时近,此起彼伏,伴着草丛间不知名虫儿孜孜不倦的低吟,交织成一首独属于雨村夏夜的、嘈杂又安宁的协奏曲。
来到雨村,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时间过得快得有些不真实。
从最初在吴山居那几天的惶惑不安、被半强迫地带到这个福建深山中的小村庄,到现在能够自如地在这个院子里走动、说笑,甚至偶尔发脾气,江璇自己都觉得意外。
起初的拘谨与戒备,像一层坚硬的壳。
她知道这些人不会真的伤害她——至少目前看来如此——但那种被掌控、被“利用”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尤其是夜深人静,想起那条被张起灵收走的项链,想起系统音讯全无,想起那个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家”,窒息感就会漫上来。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慢慢发现,这层壳,在雨村这种过于日常、甚至称得上平淡琐碎的生活里,很难一直绷著。
胖子会一大早扯著嗓子喊她吃饭,做的菜总是分量十足、味道浓烈。
无邪会时不时抽查她的“功课”——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古籍拓本和民俗资料,说是让她“打发时间”、“别荒废了学业”,其实江璇怀疑是他自己想研究又懒得看,抓她当免费劳动力。
张起灵话最少,但会默默帮她修好被风吹倒的花架,在她看书看得打瞌睡时,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黑眼镜
黑眼镜最烦人,总爱在她做事时突然凑过来,要么抢她手里的零食,要么用那把破蒲扇敲她脑袋。
美其名曰“促进接触,治疗需要”,但那双墨镜后的笑容,总让江璇觉得他纯粹是闲得无聊找乐子。
起初她还会小心翼翼,回应都带着斟酌。
后来,许是环境太松弛,许是伪装太累,她渐渐学会了在他们面前表达真实的情绪。
“胖哥!你又偷吃我藏的柿饼!”
有一次,她发现藏在橱柜顶上的铁皮盒子空了,气得冲到院子里,对着正在喂鸡的胖子瞪眼。
胖子乐呵呵地抹抹嘴,毫无愧色。
“哎呀,璇丫头,好东西要分享嘛!
胖爷我是看你藏得太深,怕放坏了,帮你解决解决库存。”
“那是我留着慢慢吃的!”
江璇跺脚,腮帮子鼓起来。
“再买再买,明天就让天真开车带你去镇上买!”
胖子大手一挥,又凑近压低声音。
“不过丫头,下回别藏橱柜顶上了,那地方太显眼。
胖爷我教你,你得藏米缸底下,用米埋起来,保证谁也找不着!”
江璇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贼喊捉贼”给气笑了。
还有一次,无邪检查她整理的一份关于巴蜀地区丧葬习俗的笔记,指著其中一段说。
“这里,关于‘悬棺’的几种假设,你只引用了三种主流说法,还有一种比较偏门但很有意思的‘水文升降说’没提。
去,把《华阳国志》补遗卷和《水经注》相关段落再对一遍,明天给我。”
江璇看着那厚厚两本砖头一样的线装书,无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影印本,眼前一黑,忍不住抗议。
“无老板,你这是压榨童工!
而且那说法也太离谱了,说古代河水水位比现在高几十米,棺木是顺着水放进去的,水退了才露出来这地理变迁能那么快吗?”
无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最近总戴一副平光镜,说是防辐射,但江璇觉得更像装斯文,慢条斯理地说。
“学术研究,要严谨,不能预设立场。
离谱不离谱,查了资料,分析了证据再说。
快去,不然明天没零食供应。”
江璇抱著书,垂头丧气地往自己房间走,听见背后胖子憋笑的声音和无邪一句带着笑意的“这小丫头”
最常逗她的还是黑眼镜。
他好像特别喜欢看她被惹毛的样子。
“璇啊,”
他经常在她专心做事时,拖长了调子喊她,等她抬起头,就用蒲扇尖戳戳她脸颊。
“年纪轻轻,老皱着个眉头干嘛?
来,给哥笑一个。”
江璇通常会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扇子。
“黑爷,您老要是闲得慌,可以去帮胖哥喂鸡,或者帮无老板搬砖(他们在筹备盖‘喜来眠’)别在这儿妨碍我。”
“哟,脾气见长啊。”
黑眼镜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手臂一伸,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我这不是在认真接受治疗嘛。
你看,离近了,效果好。”
起初江璇还会身体僵硬,现在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把他胳膊挪开,或者反手用笔戳他。
“治疗需要肢体接触,不是让您当人形挂件。
坐好,保持距离,不然我喊小哥了。”
她知道张起灵就在不远处,而且黑眼镜不知为何,对张起灵总有那么点说不清的怂。
虽然黑眼镜自己绝不承认。
“这才对嘛!”
有一次胖子看着她和黑眼镜斗嘴,乐呵呵地说。
“小姑娘家家的,刚来的时候整天绷著张脸,眼神躲躲闪闪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落忍。
现在这样多好,有生气!”
江璇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有生气吗?
也许吧。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个被半囚禁的处境里,她竟然慢慢“有生气”了。
唯有系统,依然杳无音讯。
那个曾经在她脑子里喋喋不休、发布奇葩任务、用疼痛威胁她的冰冷电子音,自从火车上那次最高级别警告后,就彻底沉寂了。
若不是前世的记忆——那些关于课堂、图书馆、打工的便利店、父母电话里的叮咛——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
江璇几乎要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自己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本就是江璇,那个父母早亡、独自留学、聪慧又有些孤僻的女孩。
前世研究生期间,为了攒生活费,她同时打好几份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睡到自然醒。
如今在雨村,日子闲适得近乎奢侈。
早上被鸡鸣和胖子的大嗓门叫醒,上午看书整理资料,或者被无邪抓去当小工量地基、搬轻点的材料(重活轮不到她)。
午后,常常是葡萄架下,黑眼镜会准时出现,拉着她“治疗”——其实就是坐在一起,他摇著蒲扇,天南海北地胡侃,或者干脆安静地待着。
傍晚帮着胖子摘菜洗菜,听他和无邪为了“喜来眠”的装修方案第n次争吵。
夜里写写日记,看看星空。
这种远离城市喧嚣、节奏缓慢的田园生活,起初让她无所适从,现在却开始让她不自觉地沉溺、享受。
空气是清的,水是甜的,食物是带着泥土芬芳的,人是鲜活的。
但这种享受,总在夜深人静时,被另一个冰冷的念头狠狠击碎,让她辗转难眠:
如果系统永远不出现,她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到那个有她真实身份、有她未完成学业、有她牵挂的人的世界?
这个念头像暗处滋生的有毒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即使白天她掩饰得再好,跟胖子抢菜抢得欢,跟黑眼镜斗嘴斗得利索,帮无邪查资料查得认真,眼底日渐浓重的乌青还是出卖了她。
“阿璇,晚上少熬点夜,伤身体。”
这天早餐桌上,胖子给每人盛了碗冒着热气的豆浆,又端上一大笼刚出笼的肉包子,香气扑鼻。
他看了眼江璇,接收到旁边无邪递过来的眼神,语气关切地开口。
“年轻人也不能这么造。”
江璇正小口喝着豆浆,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下方。
“胖哥,我脸上的黑眼圈很重吗?”
坐在她对面的无邪和站在桌边夹包子的胖子同时点头,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
“岂止是重,”
胖子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但语气夸张地补充。
“简直像被人照着眼眶揍了两拳,还是对称的。
璇丫头,你晚上不睡觉,偷摸干啥呢?
挖地道想跑啊?”
他本是开玩笑,想活跃下气氛,但话说出口,餐桌上的空气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连一直安静喝豆浆的张起灵都抬了下眼。
黑眼镜夹包子的筷子顿了顿。
江璇心里也是一紧,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白了胖子一眼。
“胖哥你别瞎说,我跑哪儿去?
这人生地不熟的。”
她顿了顿,有点懊恼地嘟囔。
“真的那么明显啊?”
无邪看着她,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很明显。
是不是晚上蚊子多,睡不好?
还是房间太热?
让胖子给你换个厚点的蚊帐,或者把小电扇搬你屋去。”
“不用不用,”
江璇连忙摆手。
“蚊子不多,也不热。
可能就是有点认床,慢慢就好了。”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这个消息对她这个前世就很在意容貌、今生更珍惜这具年轻身体的女孩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她慌忙把手里最后小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又灌了一大口豆浆,含糊不清地说。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先上去了!”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跳起来就往楼上跑,木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
“这丫头”
胖子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向无邪,无邪正看着楼梯方向,眉头微蹙,眼神复杂。
张起灵放下碗,说了句“我去看看后山的陷阱”,起身离开了餐桌。
黑眼镜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擦了擦手,也站起来。
“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买点珍珠粉什么的,听说敷眼睛好用。”
餐桌旁只剩下无邪和胖子。
胖子压低声音。
“天真,你说咱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把人硬留下来,虽说好吃好喝供著,也没亏待她,可这心里我看这丫头,白天跟我们嘻嘻哈哈的,晚上怕是没少偷偷哭。”
无邪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凉了的包子,慢慢掰著,眼神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茂盛的枇杷树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黑瞎子的眼睛,等不了了。
黎簇那边王盟上次来信,说情况也不太好。”
他顿了顿。
“等治好他们再说吧。”
再说?
再说能怎么样?
放她走?
如果她真的身负特殊的张家血脉,放她走,让她独自面对可能觊觎这血脉的各方势力?
还是送回给态度不明的张家?
无邪自己心里也没答案。
他只是觉得,当初在火车上做出那个决定时,心里那杆秤,一头是兄弟的安危和未来,另一头是一个陌生女孩的自由和人生,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偏向了前者。
现在,这个女孩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会生气,会笑,会因为黑眼圈而慌张,那杆秤,似乎就变得沉重而不稳起来。
但他不能后悔。
至少现在不能。
江璇冲回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扑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亚麻短裤,头发因为跑动有些凌乱。
脸色还好,就是眼睛下方,那两片青黑色确实不容忽视,像淡淡的阴影,衬得眼神都有些疲惫。
她凑近了仔细看,不仅黑眼圈明显,下巴和额角还冒出了几颗即将破土而出的、红红的小痘痘。
“啊——”
她哀嚎一声,捂住脸。
都怪自己这段时间心思重,熬夜,还偷懒没好好护肤。
前世拼命打工熬夜都没这么严重,果然是年轻的身体更娇贵吗?
“以后再也不要熬夜了至少不能连续熬。”
她对着镜子,痛心疾首地立誓。
还好,现在这身体年轻,新陈代谢快,补救还来得及。
她翻出霍秀秀前段时间从北京寄来的一大箱护肤品——秀秀姐心细,知道山村条件有限,寄来的都是温和保湿的基础款,还有好几盒不同功效的面膜和眼膜。
江璇仔细地清洁了脸,敷上一片清凉的补水面膜,又找出专门去黑眼圈的凝胶眼膜,小心翼翼地贴在眼下。
然后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强迫自己放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膜时间到了。
她揭下面膜和眼膜,又拍上爽肤水、精华、乳液,看着镜子里稍微水润了些的皮肤,总算松了口气。
黑眼圈不是一天能消的,但至少不能再恶化了。
午后,阳光透过葡萄架茂密的叶子,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江璇拿着素描本和铅笔,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
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荫凉,安静,又能看到院子里大部分动静。
黑眼镜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旁边的竹椅坐下。
这张竹椅几乎成了他的专座。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江璇坐的椅背上,指尖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另一只手拿起放在旁边的大蒲扇,不紧不慢地摇起来,徐徐清风拂向两人,带来一阵凉爽和淡淡的、黑眼镜身上特有的、混合了烟草和某种草药的气息。
这已经成为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每天午后,只要天气好,黑眼镜都会来这里“报到”。
起初是为了“治疗”,需要持续的肢体接触或近距离相处。
后来,这变成了一种日常,像饭后的散步,睡前的闲聊。
江璇从一开始的僵硬、刻意保持距离,到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甚至在他蒲扇摇得太用力把她的头发扇乱时,会不满地瞪他一眼。
“画什么呢?这么认真。”
黑眼镜偏过头,墨镜对着她手里的素描本,嘴角带着惯常的、有点玩味的笑意。
江璇正在勾勒远处石桌的轮廓,头也不抬。
“秘密。黑爷您老人家好奇心别那么重。”
“哟,还有小秘密了。”
黑眼镜也不强求,蒲扇摇得更悠闲了,视线投向院子另一边。
“让我猜猜是不是在画某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身影?”
江璇笔尖一顿,差点画歪,没好气地说。
“您说的这是谁啊?
咱们院子里有这人吗?
我怎么没看见?”
黑眼镜“啧”了一声,用扇子轻轻敲了下她的头。
“没良心的小丫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眼前只有一副墨镜。”
江璇躲开他的扇子,小声嘀咕。
黑眼镜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引得院子另一边的人看了过来。
不远处的石桌旁,无邪正趴在那里,面前摊开一大张手绘的建筑平面图,旁边堆著尺子、铅笔、橡皮。
他咬着笔头,眉头紧锁,全神贯注。
他们计划在雨村开的农家乐“喜来眠”,房子已经买下来了,就在现在住的这个院子斜对面,不到五十米。
最近正在热火朝天地搞设计和前期准备。
胖子坐在无邪旁边,手里也拿着支笔,在图纸上指指点点,声音洪亮。
“要我说,天真,这边,就厨房外头这块空地,别铺什么水泥地了,咱弄个小竹林子!
多有格调!客人来了,一看,嚯,仙气飘飘!”
无邪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一脸无奈。
“胖子,种竹子招蚊子。
而且竹子根系发达,长得又快,到时候窜得到处都是,清理都麻烦。
不如种点果树,桃树李树什么的,春天能看花,夏天秋天有果子吃,实在。”
“你懂什么!”
胖子不服气,一拍桌子。
“这叫意境!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古人说的!
种果树?
那不成果园了?
咱这是农家乐,不是采摘园!”
他说得唾沫横飞,转头看向坐在石桌对面、一直安静喝茶的张起灵。
“小哥,你说是不是?
种竹子有格调吧?”
张起灵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粗陶茶杯,杯底与石桌接触,发出轻轻的“叩”一声。
他抬起眼,看了看争得面红耳赤的胖子和一脸“你没救了”表情的无邪,又看了看远处葡萄架下偷笑的江璇和摇著扇子的黑眼镜,淡淡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种菜吧。”
“噗——”
江璇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黑眼镜也乐了,蒲扇摇得呼呼响,起哄道。
“种菜好!种菜实在!
自给自足,绿色健康。
天真,听见没?
小哥发话了,你这审美啊,还得再练练,太脱离群众了!”
“你们!”
无邪气得摘下眼镜,瞪向葡萄架这边。
“一个两个的,都拆我台是吧?
种菜种菜也得有规划!
不能乱种!胖子,你别听小哥的,他上次还说要在房顶上养鸡呢!”
“房顶养鸡怎么了?空间利用!”
胖子立刻倒戈,支持张起灵的“种菜论”。
“我觉得小哥说得对!
种菜多好!小葱、青菜、西红柿、黄瓜
随手就能摘来炒了吃,新鲜!
竹子能干啥?看着挺美,不能吃不能喝的,还得担心它长到房子底下去。”
“你刚才还说种竹子有格调!”
无邪快被这俩活宝气死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胖爷我这是从善如流,采纳群众意见!”
胖子理直气壮。
张起灵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重新端起茶杯,继续喝他的茶,仿佛刚才那句引发“战争”的话不是他说的。
看着这熟悉又热闹的争吵场景,江璇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样的日常,吵闹,琐碎,甚至有点幼稚,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好像外面那些危险、算计、沉重的过去和未来,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个小小的山村之外。
这里只有想开农家乐的退休(?)倒斗团伙,和为种竹子还是种菜争吵不休的邻居。
她低下头,继续在素描本上涂抹。
铅笔尖划过略带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本子上,已经画了好几个q版小人。
戴着墨镜、笑得一脸痞气、手里还摇著个大蒲扇的黑眼镜;
趴在石桌上、咬着笔头、眉头皱成疙瘩、眼镜滑到鼻尖的无邪;
叉著腰、张著嘴、一副“老子最有理”模样的胖子;
还有安静坐在一旁、捧著茶杯、头顶仿佛飘着“种菜”两个字的张起灵
她画得很认真,捕捉著每个人神态里最鲜活的那一点。
画著画著,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好像也随着笔尖的游走,渐渐变得柔软起来。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不像真的,但又真实地触手可及。好像也不坏。
“真不给我看看?”
黑眼镜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近了些,气息几乎喷到她耳畔。
江璇下意识地要合上本子,却被他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直接把本子从她手里抽走了。
“哎!还给我!”
江璇伸手去抢。
黑眼镜把本子举高,身体向后仰,轻易避开了她的手,墨镜后的目光落在画纸上。
他翻看着,从带着嫌弃表情整理古籍的她,到气鼓鼓追着胖子要零食的她,再到此刻葡萄架下画画的她最后停在那页q版群像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画得不错啊,小丫头,有天赋。不过”
他用手指点了点代表自己的那个小人。
“我这个形象,是不是画得过于帅气、过于有深度了?
虽然很写实,但下次可以稍微收敛一点,免得其他人看了自卑。”
江璇趁他说话分神,一把抢回本子,紧紧抱在怀里,脸有点热,嘴上却不饶人。
“自恋是病,黑爷,得治。我那是抓住了神韵,您老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儿,隔着墨镜都能透出来。”
黑眼镜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蒲扇摇啊摇,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纯粹的愉悦。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璇把素描本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画纸上一个个生动又有些滑稽的形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她身上、在本子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争吵还没停,胖子已经在畅想他的“蔬菜乐园”要种哪些品种了,无邪有气无力地反驳,张起灵偶尔插一句,总是精准地引爆新一轮争论。
蝉在不知疲倦地鸣叫,混合著这些熟悉的声音,飘向远方绿油油的稻田。
这样的生活,平凡,喧闹,充满烟火气。
真好。
江璇想着,将这一刻胸腔里涌动的、陌生的温暖情绪,仔细地收藏在心底。
像收藏一颗不知何时会发芽的种子。
夕阳不知不觉西斜,天边的云彩被染上了层层叠叠的橘红色、粉紫色,瑰丽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光线变得柔和,给整个院子、每个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胖子终于结束了和无邪关于“农作物种植与农家乐美学辩证关系”的漫长辩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得,吵饿了。
胖爷我做饭去!
今晚吃啥好呢
璇丫头,昨天后山摘的野菌还有吧?咱炖个土鸡菌子汤!”
“有,在厨房竹篮里用水养着呢。”
江璇应道。
“好嘞!”
胖子晃着膀子往厨房走,边走边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
无邪也收起图纸和工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脖子。
张起灵默默起身,把石桌上的茶杯茶壶收拢,端去厨房清洗。
黑眼镜的蒲扇还在不紧不慢地摇著,节奏都没变,仿佛刚才那场热闹的争论与他无关。
他微微偏头,墨镜朝向江璇。
“晚上想吃什么?除了菌子鸡汤。”
“随便,胖哥做啥都好吃。”
江璇说,重新翻开素描本,拿起铅笔。
“那倒是。”
黑眼镜赞同,顿了顿,又说。
“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老闷在村里也不好。”
江璇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黑眼镜的脸在夕阳余晖中半明半暗,墨镜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侧脸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些。
“好啊。”
她点点头,没多问。
去镇上,意味着能接触外界,或许能发现点什么?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一直待着强。
她低下头,继续在素描本上涂抹。
铅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勾勒著葡萄藤纠缠的线条,石桌粗糙的质感,争吵的人影生动的姿态,安静品茶的身影那抹孤直的轮廓,还有那把在她身边、仿佛不知疲倦、一直摇动着的、带来微风和一丝安稳的大蒲扇。
在这个看似与“回家”这个终极目标毫无关系、甚至背道而驰的、平淡如水的午后,江璇忽然觉得,或许命运的环,真的早已以一种她无法预料、也无法抗拒的方式,悄然扣合。
将她,和这群本该是陌路甚至对立的人,紧紧扣在了一起。
而她,在这环扣之中,一边贪恋着此刻的温暖与安宁,一边警惕着脚下的陷阱与未知的前路。
那份想要回去的执念并未消失,只是被日常的砂纸打磨得更加坚硬,沉在了心底最深处,等待时机。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收尽,暮色四合。
厨房里传来胖子嘹亮的吆喝和锅铲碰撞的声响,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
葡萄架下,光影完全暗去,只剩下两个并肩而坐的模糊轮廓,和那始终未曾停歇的、轻轻的摇扇声。
沙,沙,沙。
像时光流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