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泽,血瘴林。
这里终年弥漫着猩红色的雾气,林中不见天日,只有奇形怪状的妖木虬结盘绕,枝干间悬挂着不知名兽类的骨骸,风过时发出空洞的呜咽。
林深处有一座以白骨为基、兽皮为帐的营地。营地中央,一顶格外宽大的帐篷内,烛火摇曳。
烛是“阴烛”——以百年尸油为脂,掺入迷魂花粉点燃,火光泛着诡异的幽绿色,映得帐内人影幢幢,如在幽冥。
主位上,斜倚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约莫二十出头模样,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五官其实颇为俊秀,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散的阴柔邪气,却让人看了心头泛冷。他身穿墨紫色锦袍,袍摆绣着扭曲的鬼面纹路,此刻正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一枚玉佩。
正是秦绝送出的那枚漆黑眼瞳玉佩。
“绝情谷……秦绝……”年轻男子轻声念着,声音有些细,带着奇异的黏腻感,仿佛毒蛇滑过枯叶,“都被关进思过崖了,还能送出这样的‘礼物’,倒是小瞧他了。”
下首跪着一名黑袍老者,闻言恭敬道:“少宗主,秦绝如今是困兽之斗,此计虽险,却正中我们下怀。那苏晚晴的剑意特征,与‘玄阴剑体’的描述确有几分相似,若真能得手,对少宗主的《九阴采元功》突破第七重,大有裨益。”
年轻男子——阴傀宗少宗主阴九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邪异的笑。
“玄阴剑体……嘿。”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百年来也就出了三个,上一个还是寒月剑宗那位太上长老,如今已是元婴后期的大剑修。若这绝情谷的小丫头真有这等潜质,秦绝这礼,可就送得太重了。”
他坐直身子,幽绿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画像呢?”
黑袍老者连忙奉上一卷兽皮。阴九烛展开,目光落在画中女子身上。
画像是用法术拓印的,虽不甚清晰,却已能看出画中人清冷绝俗的容貌,尤其那一双眸子,即便隔着画像,也仿佛有寒意透出。画侧还附有几行小字,详细描述了苏晚晴展露过的剑意特征:冰寒、纯粹、隐有锋鸣。
“啧。”阴九烛指尖拂过画像中女子的脸庞,眼神越发炙热,“果然是好鼎炉。这般容貌,这般资质……比父亲赏我的那几个炉鼎,强出何止十倍。”
他收起画像,看向黑袍老者:“绝情谷现在什么情况?秦绝说防卫有隙,可属实?”
“回少宗主,属下已核实。”老者道,“秦绝倒台,其派系遭清洗,各堂派系正在争抢空出的权位,内斗激烈。戒律堂、执法堂精力多被牵扯在内务整顿上,对外的警戒虽未明面放松,但内部协调混乱,确有空子可钻。”
“而且,”老者压低声音,“秦绝还提供了一个‘内应’的线索——器堂一位姓郑的执事,早年曾欠下黑市巨债,是秦绝暗中替他摆平的。此人如今见秦绝倒台,正惶恐不安,我们可以此要挟,让他行个方便。”
阴九烛眼中精光一闪:“哦?具体能行到什么程度?”
“此人掌管器堂西南侧门的进出核验,每月初七、十五、廿三,有运送废料的车队出入,守卫最是松懈。我们可以混入车队,悄然入谷。他还能提供苏晚晴近三日的详细行踪——此女每日辰时去剑阁,午时在膳堂用饭,申时后通常回药堂后山练剑,路线固定。”
阴九烛满意地笑了:“秦绝这人,倒是把路都铺好了。他想要什么?”
“事成之后,他要我们帮忙……除掉那个叫林轩的药堂弟子。另外,若有可能,制造些混乱,牵扯到正在与他派系争斗的那些长老身上。”老者道。
“胃口不小。”阴九烛嗤笑,“不过,若真能得到玄阴剑体,帮他杀个小角色、搅搅浑水,倒也值得。”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幽绿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妖魔乱舞。
“三日后,就是十五。”阴九烛停下脚步,眼中邪光大盛,“准备一下,本少宗主要亲自去一趟绝情谷。”
老者一惊:“少宗主,您亲自去?这太冒险了!绝情谷毕竟是千年剑宗,万一……”
“万一什么?”阴九烛瞥了他一眼,目光阴冷,“一个内斗不休、连自家弟子都能被我们摸清行踪的剑宗,有什么可怕的?况且……”
他舔了舔嘴唇,笑容愈发瘆人:“这样的极品炉鼎,交给手下人去采,本少宗可不放心。我要亲眼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绝望,看着她那身清冷的剑意……一点点染上我的阴元之气。那滋味,定然美妙至极。”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老者不敢再劝,深深低下头:“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记得带上‘锁阴链’和‘合欢烟’。”阴九烛坐回主位,重新拿起那枚黑色玉佩把玩,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残忍,“玄阴剑体反抗起来可不容易,得有些准备。还有,让‘影傀’也跟着,万一失手……总要有人断后。”
“属下明白。”
老者躬身退出帐篷。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阴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阴九烛盯着手中玉佩,仿佛透过那漆黑的“眼瞳”,看到了绝情谷中那个清冷的身影。
“苏晚晴……”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贪婪几乎化为实质,“等着本少宗。你的剑,你的元阴,你的所有……很快,就都是我的了。”
帐外,血瘴林的雾气翻涌,如择人而噬的兽口。
两日后,夜,绝情谷器堂西南侧门。
这里靠近炼器废料堆积处,平日少有人来。夜色浓重,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屋檐下,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
郑执事搓着手,在门房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时不时看向墙角的滴漏,又透过窗缝望向外面的夜色,神色焦躁不安。
“怎么还不来……”他低声嘟囔,声音发颤。
自从秦绝倒台,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当年那笔黑市债,是秦绝替他抹平的,但借据却一直握在秦绝手里。如今秦绝入狱,他最怕的就是这张借据落到执法堂手上——那不仅意味着他执事之位不保,更可能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所以,当那只诡异的黑鸦将一枚眼熟的玉佩和简短指令送到他窗前时,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戌时三刻,西南侧门,接三个人入谷。此后提供苏晚晴行踪三日。事成,借据奉还,另有厚报。若拒,明日借据便会出现在孙长老案头。”
没有落款,但郑执事知道是谁。
他怕,但他更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滴漏又过了一刻。就在郑执事几乎要绝望时,门外传来极轻的、有节奏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来了!
郑执事浑身一激灵,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慌乱,走到门前,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三个人,皆穿着器堂杂役的灰布短衫,低着头,看不清面貌。但为首那人身形修长,即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阴柔邪异的气质。
郑执事心头一跳,侧身让开:“快……快进来。”
三人闪身而入,门迅速关上。
为首那人抬起头,露出苍白俊秀的脸,正是阴九烛。他打量着狭窄的门房,目光最后落在郑执事脸上,微微一笑:“郑执事?久仰。”
那笑容让郑执事脊背发凉,他勉强挤出笑容:“不敢当……三位,按规矩,我得查验身份令牌……”
“不必了。”阴九烛打断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随手抛过去,“一点心意,算是见面礼。”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郑执事下意识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块中品灵石,还有一瓶隐隐散发丹香的玉瓶。他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这……这太贵重了……”
“收着便是。”阴九烛语气随意,仿佛给的只是几块石头,“我们只要在谷中待三日,三日后自会离开。这三日,需要郑执事行个方便——这是苏晚晴今日的行踪记录,对吗?”
他又递过一枚玉简。
郑执事连忙接过,神识一扫,里面详细记录了苏晚晴今日从早到晚的路线、接触过的人、甚至在某处停留了多久,精确得可怕。这显然不是他提供的,而是对方另外有情报来源!
他冷汗流得更凶了,连连点头:“是……是的,大体不差。不过今日申时后,她没去药堂后山,而是去了戒律堂找林轩,待了约半个时辰才离开……”
“哦?”阴九烛挑眉,“林轩……那个药堂弟子。他们关系似乎很亲近?”
“是……据说是生死之交,葬妖谷共患难过。”郑执事低声道,“少宗主若是要动苏晚晴,那林轩……恐怕会是个麻烦。”
“麻烦?”阴九烛笑了,笑容里满是不屑,“一只稍微聪明点的蚂蚁罢了。若他识相,或许能多活几日。若他不识相……”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冷意让郑执事打了个寒颤。
“行了,带我们去住处吧。”阴九烛摆摆手,“记住,这三日,我们是你远房表亲,来谷中探亲,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拜师。明白吗?”
“明……明白。”郑执事擦擦汗,“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器堂最西边的杂役院,那里偏僻,少有人去。三位请随我来。”
他领着三人,从侧门后的阴影小径穿行,避开巡逻弟子,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破旧的小院前。
院子确实偏僻,墙皮斑驳,院中杂草丛生,只有两间低矮的瓦房。
“委屈三位了……”郑执事躬身道。
“无妨。”阴九烛打量了一下环境,还算满意,“你回去吧,按计划行事。明日辰时,我要知道苏晚晴准确的出门时间。”
“是,是。”
郑执事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阴九烛推开正屋的门,里面简陋,但还算干净。他身后两名黑袍人——实则是阴傀宗精心培养的“影傀”,无声地跟入,迅速检查屋内,布下隔绝探查的小型阵法。
“少宗主,此处安全。”其中一名影傀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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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九烛在唯一一张木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眼中幽光流转。
“绝情谷……呵,不过如此。”他低声自语,“秦绝啊秦绝,你这份大礼,本少宗就笑纳了。至于那个林轩……”
他想起画像旁关于此人的寥寥几句描述:药堂弟子,重伤初愈,与苏晚晴关系密切,似有小聪明。
“若你识趣,或许可以让你亲眼看着,你的‘生死之交’是如何成为我突破第七重的炉鼎。”阴九烛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若你不识趣……阴傀洞窟里,正好缺一个试药的血傀。”
窗外,夜色深沉。
绝情谷的星空依旧清澈,山谷寂静。
无人知晓,三头贪婪的恶兽,已悄然潜入这片千年剑宗的领地。
它们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每日辰时走向剑阁的、清冷孤独的身影。
翌日,辰时初。
苏晚晴如往常一样,走出药堂弟子舍,沿着青石小径,向剑阁走去。
晨光熹微,露水未曦。她一身素白衣裙,步履平稳,腰间秋霜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沿途有早起的弟子与她擦肩而过,有的点头致意,有的低声议论,目光中带着好奇、钦佩,或隐晦的嫉妒。
她目不斜视,神情清冷。
但在她身后百丈外,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那目光黏腻、贪婪,如同毒蛇的信子,细细舔舐过她每一寸轮廓。
阴九烛靠坐在树杈间,收敛了所有气息,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符箓,符箓微微发烫——这是“玄阴感应符”,对身怀阴属性剑意的修士有微弱感应。
此刻,符箓正对着苏晚晴的方向,散发出淡淡的红光。
“果然……”阴九烛眼中兴奋之色更浓,“虽未完全觉醒,但剑意根基确属玄阴一脉!而且如此纯粹……哈哈哈,天助我也!”
他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还有两天。”他舔了舔嘴唇,“让你再自由两天。然后……你就是我的了。”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树影中。
而前方,苏晚晴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小径空荡,只有晨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微微蹙眉,指尖抚过秋霜剑柄。剑身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颤——不是预警,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厌恶?
仿佛被什么肮脏的东西窥视过。
她沉默片刻,转身继续前行。
只是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晨光洒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她看不见的阴影深处,一条毒蛇已经昂首,毒牙森冷。
猎物与猎手的游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已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