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的深处,时间失去了意义。
凌玄选择的这个临时据点,是一处位于天然通道岔路口的废弃“石室”——或许是千万年前地下暗河改道冲刷形成的空洞,约有两丈方圆,顶部有几条狭窄的裂隙,透下极其微弱、不知从何处折射而来的惨淡天光。入口隐蔽,被几块半坍塌的钟乳石和茂密的暗紫色苔藓遮掩,内部相对干燥,空气带着矿物和尘土的味道,比外面通道里弥漫的毒瘴要清新得多。
墨离在入口内侧布下了三层警戒——最外层是用药粉绘制的“驱虫圈”,能散发出让大多数低阶妖虫厌恶的气味;中间是几个触发式的“响石阵”,任何超过一定重量的物体经过都会引发石片碰撞的轻微脆响;最内层则是凌玄亲手布置的简易敛息阵法,能最大程度遮蔽内部的生命气息和灵力波动。
石室中央,一枚“萤光石”被嵌在岩缝里,散发着稳定的乳白色微光,照亮了五张疲惫而凝重的面孔。
苏晚晴被平放在最干燥的角落,身下垫着凌玄和墨离的外袍。她依旧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悠长了许多,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秋霜剑横置于她身侧,剑身上那层灰蒙蒙的剑意已完全内敛,不再自发流转,却给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感觉,仿佛沉睡的火山。
黄灵儿蜷缩在苏晚晴旁边,小脸上泪痕未干,在墨离喂服了安神丹药后沉沉睡去,但眉头依旧紧蹙,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显然之前的惊吓和反噬对她伤害不轻。
雷烈靠坐在另一侧岩壁下,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绷带,墨离正将最后一点特制的解毒药膏敷在他后背乌黑发紫的箭伤处。药膏触及伤口,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雷烈额头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哼一声。他体内的毒素已被丹药和自身灵力逼出大半,但残留的部分如同附骨之疽,仍在缓慢侵蚀着他的经脉和气血,需要持续用药和静养才能根除。
墨离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臂被血蝠抓伤处的灰气虽被凌玄用特殊手法暂时封住,但整条手臂依旧麻木无力,指尖发黑。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连续的高强度战斗、炼丹施药、照顾伤员,让他这个更擅长后勤的丹师身心俱疲。
唯一看起来状态尚可的,只有凌玄。
他盘膝坐在萤光石旁,膝盖上摊开着一张用炭笔在兽皮上临时绘制的简陋地图——线条歪斜,标注模糊,却是根据他一路探查的记忆、以及从那名昏迷血煞门修士(已被处理)身上搜出的零碎信息拼凑而成,大致勾勒出他们目前所在区域、已知的血煞门活动范围、以及通往阴煞潭的可能路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点之间缓缓移动,眼神沉静,看不出丝毫慌乱或疲惫。唯有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锐光,显露出他正在高速思考。
“林师弟,”雷烈喘息着开口,声音嘶哑,“接下来……怎么走?血煞门的杂种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个血枭,还有跑掉的那个玩虫子的,肯定会带着更多人追上来。”
墨离也抬起头,忧心忡忡:“我们的状态太差了。晚晴师妹和灵儿昏迷,雷师兄中毒未清,我的左臂暂时废了。丹药也……消耗了近七成,剩下的多是疗伤和恢复类,对敌手段匮乏。继续深入阴煞潭,风险太大。”
凌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某个被特意圈出的区域——那里标注着一个骷髅头标志,旁边写着“疑似血煞门临时营地/指挥点”的潦草小字。位置大约在他们目前所在石室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不超过五里,但中间隔着复杂的地形和已知的几处危险区域。
“逃,或者绕路,都没有意义。”凌玄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血煞门对这片地底溶洞的熟悉程度,可能超出我们预估。他们能提前绕到前面堵截,说明有捷径,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通道网络。我们带着伤员,状态不佳,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被他们像猎犬一样缀上,不断消耗,直到精疲力尽,被一网打尽。”
雷烈脸色难看:“那怎么办?难道在这里等死?”
“不。”凌玄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地图那个骷髅头标志上,“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墨离疑惑。
“他们想消耗我们,围猎我们。”凌玄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骷髅头标志上,“那我们就……直接去端掉他们的老巢,干掉他们的头领。”
石室内骤然一静。
连雷烈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师弟,你……”墨离张了张嘴,“我们现在这状态,去主动攻击血煞门的营地?那里至少还有血枭和那个用虫的高手坐镇,再加上其他血煞门修士……这无异于送死!”
“正常情况下,是的。”凌玄点头,话锋却一转,“但现在,未必。”
他拿起旁边几样从之前战斗中缴获、或从血煞门修士尸体上搜出的物品——半袋残留的血煞晶粉、那枚已经出现裂痕的暗灰色引煞石、一小块刻着扭曲符文的骨片、还有几枚染血的、制式统一的通讯玉符残片。
“血煞门这次行动,核心是血枭。他的目的很明确:擒拿晚晴,灭杀我们。为此,他不惜动用‘万兽引魂阵’引发兽潮,利用引煞石操控地脉阴煞,甚至可能动用了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底牌。”凌玄缓缓分析,“但晚晴那一剑,斩断了他们操控兽潮和部分阴煞的‘源流’。这对他们的计划是重大打击,血枭必然急于修复或调整。”
他拿起那枚裂开的引煞石:“此物是操控地脉阴煞的关键,但已损坏。想要继续有效地利用葬妖谷环境对付我们,血枭要么有备用的引煞石,要么就必须在某个地脉节点附近,重新布置或加强某种‘阵法’,而这需要时间、特定的地点、以及……相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
他又指向那几枚通讯玉符残片:“从这些残片上残留的微弱波动看,血煞门修士之间有一套短距离的紧急通讯方式,但覆盖范围有限,且在地底溶洞这种复杂环境中效果会大打折扣。血枭要指挥分散的人手,协调行动,他本人就必须待在一个相对固定、且位置关键的地方。”
最后,他目光落在地图骷髅头标志附近,一条用虚线标注的、通往上方“阴煞潭”区域的曲折路径。
“结合我们之前的遭遇——血煞门能快速绕前堵截,说明他们对溶洞某些捷径很熟。这个疑似营地所在的位置,恰好位于几条可能捷径的交汇处附近,也靠近一处较大的地脉阴煞汇集点(根据引煞石之前的共鸣反应推断)。更重要的是,它在我们前往阴煞潭的‘必经之路’的侧翼,既能监控主要通道,又便于通过捷径快速调兵遣将。”
凌玄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分析棋局:“所以,我判断,血枭有极大的概率,此刻就在这个营地里。他在做两件事:第一,尝试修复或重建对地脉阴煞的操控,为后续围杀我们做准备;第二,指挥手下,通过已知的溶洞网络,搜寻、驱赶、压缩我们的活动空间,将我们逼入预设的绝地。”
雷烈和墨离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只看到眼前的绝境和伤痛,凌玄却已经从零碎的线索中,拼凑出了敌人整个的行动逻辑和指挥核心所在!
“可是……就算知道他在那里,我们怎么打?”雷烈苦笑,“就我们四个半残的,去冲击一个至少有筑基巅峰和诡异虫修坐镇、可能还有不少手下的营地?”
“不是强攻。”凌玄摇头,“是斩首。”
“斩首?”
“对。目标只有一个——血枭。”凌玄眼中寒光闪烁,“杀了他,血煞门这次行动就群龙无首,剩下的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他们对溶洞的熟悉优势也会大打折扣。我们不仅能摆脱追杀,甚至可能反过来利用他们的营地资源,获得休整和补给。”
“怎么斩?”墨离追问,心脏怦怦直跳,既觉得疯狂,又隐隐感到一丝绝境中透出的光亮。
凌玄将地图拉近,手指沿着一条极其狭窄、标注着“危险·未知”的曲折缝隙移动,这条缝隙从他们目前所在的石室附近开始,迂回蜿蜒,最终出口,竟然就在那个疑似营地侧后方的一处岩壁凹陷处,距离营地核心区域,直线距离可能不到三十丈!
“这条路,是我之前探路时发现的,非常隐蔽,入口被坍塌的巨石和藤蔓封死大半,内部狭窄崎岖,且有强烈的‘蚀金风’间歇性吹拂,对金属法器和护体灵力有持续侵蚀作用,极难通行,所以血煞门很可能没有发现,或者认为没有利用价值。”凌玄解释道,“但它,可以让我们悄无声息地摸到营地眼皮底下。”
“然后呢?”雷烈呼吸粗重起来,“就算摸到近处,血枭身边肯定有护卫,营地也有警戒,我们一现身就会被发现,怎么杀?”
凌玄看向角落昏迷的苏晚晴,又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柄裹着布条的黑剑。
“我们需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让血枭……不得不独自面对我们,或者至少身边护卫力量最薄弱的时机。”
“什么时机?”
凌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有火焰纹路的丹药——正是之前秦绝用来交易、被血枭当做定金收下的“焚血破境丹”!
“这是……”墨离作为丹师,立刻认出此丹,倒抽一口凉气,“焚血丹?林兄,你从哪里……”
“战利品。”凌玄简短道,拿起其中一枚,“血煞门修炼血煞之力,此丹能临时提升血煞活性,爆发出更强战力,但副作用极大。血枭若在紧急情况下,比如营地突然遇袭、或者发现关键目标出现,可能会服用此丹以求速战速决。而服用丹药后,尤其是药效将尽未尽的虚弱期,是他防御最松懈、也可能暂时支开护卫、独自调息压制反噬的时候。”
雷烈皱眉:“这太赌了。我们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服药?又怎么保证他服药后一定会落单?”
“所以,我们需要‘帮’他做出这个选择。”凌玄合上玉盒,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我们要演一场戏,一场足以让他认为‘机会来了、必须立刻全力出手’的戏。”
“演戏?”
“对。”凌玄看向墨离,“墨兄,我记得你身上,还有最后两枚‘地火雷’,以及一些能模拟强大灵力波动的‘幻灵散’?”
墨离点头:“有。地火雷威力不俗,但引爆动静太大。幻灵散可以短时间模拟出近似筑基后期修士全力爆发的气息,但范围小,持续时间短,且容易被高阶修士近距离识破。”
“够用了。”凌玄又看向雷烈,“雷师兄,你恢复得如何?能否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接近全盛时期的、声势浩大的一击?不需要持久,只要一击,足够唬人即可。”
雷烈咬牙,感受了一下体内状况,重重点头:“毒素被药力暂时压住,拼着经脉受损,全力爆发一击,能做到!但之后……我恐怕就真的失去大部分战力了。”
“一击,足矣。”凌玄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计划缓缓道出。
“首先,由墨兄带着幻灵散和一枚地火雷,沿着这条隐蔽缝隙,潜行至营地侧后方那个出口附近。计算好时间,在我们这边行动开始后,用幻灵散模拟出‘苏晚晴’的剑意波动(虽然微弱,但本质特殊,血枭对这种波动一定极为敏感),并引爆地火雷,制造出‘有人从侧后方奇袭营地、试图营救或制造混乱’的假象。”
“同时,在正面。”凌玄指向地图上营地主要入口方向,“由我,背着晚晴,手持黑剑,以之前‘双剑合璧’的姿态,高调现身,直冲营地入口,摆出要强行闯营、接应‘侧后方奇袭’的架势。雷师兄,你跟在稍后位置,蓄势待发,在我与守卫接战的瞬间,爆发出你最强的一击,声势越大越好,目标是摧毁入口处的明显防御工事或杀伤大量守卫,制造巨大的混乱和压力。”
“血枭面对正面强攻和侧后方疑似‘苏晚晴本尊’出现的奇袭,必然会判断我们是‘分兵两路、内外夹击’。以他的贪婪和对晚晴的执念,有很大可能会亲自出手,甚至为了尽快拿下‘侧后方出现的苏晚晴’而服用焚血丹提升速度与战力。他会离开相对安全的营地核心区域,前往侧后方查看或拦截。”
“而这时……”凌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更隐蔽、几乎贴着岩壁的虚线,从他们目前石室通向营地核心区域附近的一处天然通风孔,“我会在正面制造混乱后,立刻利用身法和敛息术,带着晚晴,从这条路线悄然脱离,绕向营地核心。血枭被‘侧后方的苏晚晴’引走,核心区域防卫空虚,正是我们潜入的最佳时机。”
“然后呢?”墨离紧张地问,“就算潜入核心,怎么杀血枭?他服了焚血丹,战力更强,而且发现侧后方是假的之后,肯定会暴怒返回。”
“所以,我们的时间窗口非常短。”凌玄语气冷静得可怕,“必须在血枭离开核心、前往侧后方,且药效尚未完全发挥(初期会有短暂的灵力激荡和注意力高度外放,对内部警惕反而可能下降)的极短时间内,潜入核心,找到他的位置。然后……”
他看向膝盖上的黑剑,又看了看昏迷的苏晚晴。
“由我出手,进行最快速、最隐蔽的致命一击。目标不是打败全盛状态的他,而是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最松懈的瞬间,一击绝杀。”
“如果失败……”墨离声音干涩。
“如果失败,或者被他提前察觉,”凌玄平静道,“我们就立刻从原路撤退,利用对那条隐蔽缝隙的熟悉,摆脱追兵,直接前往阴煞潭。血枭经此一扰,短期内必然不敢再轻易分散力量深入追击,我们可以赢得宝贵的时间。”
石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计划大胆、疯狂,处处是风险,步步是悬崖。
但它清晰、明确,直指问题核心——血枭。而且,它充分利用了现有的条件、敌人的心理、以及地形信息。
绝境之中,这或许真是唯一有可能破局的一线生机。
雷烈猛地一拳砸在地上,低吼道:“干了!与其被他们像撵兔子一样追到死,不如拼他娘的一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墨离也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眼神变得坚定:“林兄,我相信你的判断。灵儿和晚晴师妹,我会在行动前将她们安置在最隐蔽安全的地方。地火雷和幻灵散,交给我。”
凌玄看着两位同伴眼中重新燃起的决绝火焰,微微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有些东西,无需言语。
“一个时辰。”凌玄沉声道,“一个时辰后,夜色最浓时(根据地表时间估算),也是地底阴煞之气相对平稳的时段,我们开始行动。墨兄,你先出发,沿缝隙潜行,务必小心。雷师兄,抓紧时间调息,准备那一击。我……需要和晚晴再沟通一次。”
雷烈和墨离重重点头,各自准备。
凌玄则再次走到苏晚晴身边,盘膝坐下,将黑剑横置于膝前。
这一次,他不是要引导她的剑意共鸣去战斗。
而是要尝试,传递一个更简单的信息,一个关乎生死时机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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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墨离已经出发。他带着幻灵散、地火雷、以及几样保命和干扰用的药粉符箓,独自一人钻入了那条被凌玄以巧劲移开堵路巨石的狭窄缝隙。黑暗中,只留下他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岩石的细微声响,渐行渐远。
雷烈闭目调息,周身土黄色的灵力缓慢而沉重地流转,每一次循环,都让他的脸色更红润一分,但额角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显示出他正在承受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强行将残留的毒素和受损的经脉暂时“粘合”起来,积蓄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之力。
黄灵儿依旧沉睡,被墨离安置在石室最深处一个天然的石龛里,周围撒满了驱虫和静气的药粉,身上盖着凌玄的外袍。
凌玄坐在苏晚晴身侧,一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另一手虚按自己的眉心。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温和的“波动”,试图与苏晚晴识海深处那点剑意核心建立更稳定的联系。
这一次,他没有传递复杂的战斗意念。
只传递了两种极其简单、纯粹的情绪与意象——
一种是“危险临近”的紧迫感。
另一种是……“信任”与“等待”。
如同在黑夜中点燃一盏微弱的灯,告诉迷途者方向。
他不知道苏晚晴的意识能接收到多少,又能理解多少。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渡入的、带着《太虚敛息诀》气息的灵力,在苏晚晴体内运转时,比之前更加顺畅,修复的效果也似乎好了一丝。而她握着秋霜剑的手指,在他传递“信任”意念时,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
这或许就够了。
当外面杀机爆发、当他的黑剑需要那一点源自“太初”的共鸣来斩断最坚韧的防御时……他希望,这具身体的本能,能给出回应。
时间到了。
凌玄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温和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锐利。
他起身,将苏晚晴再次背起,仔细固定好。秋霜剑被她无意识地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物品:黑剑、剩余的两枚焚血丹(计划的关键诱饵和可能的备用手段)、几样应急丹药和符箓、以及那枚裂开的引煞石(或许能干扰营地可能存在的阴煞阵法)。
然后,他看向雷烈。
雷烈也同时睁眼,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战意。他提起重剑,起身时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随即站稳,对凌玄重重一点头。
无需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离开石室,没入溶洞通道的黑暗之中,向着地图上标注的营地主要入口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走得并不快,充分利用地形阴影和凌玄的敛息术,避开偶尔游荡的低阶妖虫和有毒的渗水区域。
越靠近营地所在区域,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煞之气就越发明显,还混杂着妖兽皮毛的腥臊和人类活动留下的气味。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人工修整的痕迹——几处过于尖锐的岩石被敲平,地面上散落着新鲜的脚印和篝火灰烬,岩壁上甚至能看到用血色颜料涂抹的、代表方向和警戒的诡异符号。
凌玄的神识提升到极致,《太虚敛息诀》运转,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前方每一个角落。
距离营地入口大约还有百丈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通道变得开阔,隐约可以看到火光和人影晃动,交谈声和妖兽低吼声随风传来。
他打了个手势,和雷烈隐蔽在一块巨大的倒悬钟乳石后方。
从这里,已经可以大致看清营地入口的情况。
那是一个位于溶洞岩壁上的巨大天然拱门,高约三丈,宽五丈,内部空间似乎不小,火光从里面透出,将门口一片区域照亮。拱门两侧,用粗大的兽骨和原木搭建起了简陋的了望台和防御工事,上面各有两名血煞门修士值守,修为在筑基初期左右,显得有些懈怠,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拱门内,人影绰绰,估计至少有十几人,气息混杂,但并没有感应到血枭那种筑基巅峰特有的、凝练而危险的血煞波动。
显然,血枭不在门口。他应该在营地更深处,那个靠近地脉节点、相对安静安全的核心区域。
凌玄默默计算着时间。
按照约定,墨离此刻应该已经沿着那条隐蔽缝隙,潜行到了营地侧后方的出口附近,正在等待信号。
他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大、足够突然的“正面强攻”信号。
凌玄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苏晚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握剑的手臂自然垂落在自己身侧,秋霜剑的剑尖几乎触地。
然后,他握住了背后黑剑的剑柄。
布条滑落。
漆黑的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深邃无光。
他转头,对雷烈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雷烈点头,双手握紧重剑,土黄色的灵力开始在他周身疯狂凝聚、压缩,剑身之上,细密的雷光开始窜动,发出低沉的“噼啪”声,一股沉重如山、狂暴如雷的恐怖气势,正在他体内急速攀升!
凌玄收回目光,望向那灯火通明的营地入口。
眼中,最后一点属于“林轩”的温和与隐忍,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冰封万古的寒意,与斩断一切的决绝。
他一步踏出钟乳石的阴影。
没有隐藏气息,没有遮掩身形。
就这样背着昏迷的少女,手持漆黑无光的长剑,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死神,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象征着死亡与猎杀的营地大门。
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中,清晰可闻。
“什么人?!”
门口的守卫立刻被惊动,厉声喝问!猩红的眸子在火光下闪烁着惊疑与凶光!
凌玄没有回答。
他的脚步,开始加快。
从走,到小跑,再到疾奔!
身后,雷烈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怒吼着从阴影中冲出,双手高举重剑,那积蓄已久的、混合着土石之力与狂暴雷霆的恐怖一击,悍然向着营地入口的防御工事……斩落!
“敌袭——!!!”
守卫凄厉的警报声,与雷烈那声震彻溶洞的咆哮,同时炸响!
“轰隆——!!!”
土黄色的剑气混合着刺目的雷光,如同陨石天降,狠狠砸在营地入口的骨木工事上!
木屑横飞,骨渣四溅!狂暴的气浪将两名最近的守卫直接掀飞,惨叫着撞在岩壁上!
混乱,瞬间爆发!
而凌玄的身影,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趁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击制造的混乱与烟尘,冲入了营地大门!
秋霜剑在他身侧,无意识地、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仿佛感应到了主人临近战场时,那无处不在的……血煞与杀机。
真正的斩首行动,开始了。
营地内部比预想的要简陋,但规模不小。
中央是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点燃着几堆篝火,架着烤肉的铁架,散落着酒坛和兽皮。周围依着岩壁开凿或搭建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洞窟和窝棚,显然是血煞门修士的临时居所。
此刻,整个营地已经炸开了锅!
雷烈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不仅摧毁了入口工事,巨大的声响和灵力波动更是惊动了所有人!十几名血煞门修士从各个角落冲了出来,有人衣衫不整,有人睡眼惺忪,但脸上都带着惊怒与凶戾,迅速抓起兵器,向着入口处涌来!
“拦住他!”
“是白天那个用黑剑的小子!他背上就是那个女娃!”
“执事有令!活捉那女的!杀了那小子!”
呼喊声、怒骂声、兵器出鞘声混杂在一起。
凌玄冲入营地的瞬间,至少有五道攻击从不同方向袭来!刀光、剑影、淬毒的飞针、以及一道腥臭的血色掌印!
他身形如同鬼魅,在间不容发之际连续折转,黑剑挥洒,没有华丽的剑招,只是简单的格、挡、点、刺,但每一剑都精准地截断攻击最核心的灵力节点,或是将袭来的兵器引偏。背后的苏晚晴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他的闪转腾挪而自然摆动,秋霜剑偶尔划过空中,那淡薄的灰蒙蒙剑意便会让靠近的某道血煞攻击莫名削弱几分。
他且战且进,目标明确——向着营地最深处,那个血煞之气最浓郁、且隐约有阵法波动传来的方向冲去!
那里,应该就是核心区域,血枭最可能在的地方!
“拦住他!别让他进去!”一名似乎是头目的筑基后期修士厉声指挥,同时自己挥舞着一对淬毒的铁钩,从侧面狠狠扑向凌玄,钩影重重,封死了凌玄前进的路径!
凌玄眼神一冷,正欲硬闯——
就在这时!
“轰——!!!”
营地侧后方,大约距离核心区域三十丈外的岩壁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巨响!紧接着,一股虽然微弱、但本质极其特殊、让所有血煞门修士都感到一阵莫名心悸的灰蒙蒙剑意波动,伴随着炽热的火焰和冲击波,猛然扩散开来!
“是那个方向!”
“是那女娃的剑意!她怎么会从后面出来?!”
“不好!声东击西!他们还有埋伏!”
血煞门修士们一阵骚动,攻势都为之一乱!
那名扑向凌玄的头目也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
就是现在!
凌玄眼中寒光暴涨,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身形骤然模糊,如同瞬移般从那头目因分神而露出的微小破绽中穿过!黑剑顺势反手一撩,剑锋掠过其肋下,带起一溜血花和一声闷哼!
他不再恋战,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径直冲向营地深处!
沿途又有两人试图阻拦,都被他以精妙的身法和黑剑那诡异的“虚无”特性逼退或轻伤。
数息之后,他冲破了最后一道由三四名修士组成的松散防线,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已经是营地最深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半封闭空间。地面刻划着一个直径约两丈、由鲜血和某种黑色矿物粉末绘制而成的复杂法阵,阵法中央,竖立着一杆缩小版的、同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骨旗(万兽噬魂旗的仿制品)。阵法正在缓缓运转,丝丝缕缕的灰黑色地脉阴煞之气被从岩壁和地面抽取出来,汇入骨旗之中。
但阵法旁边,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散落着几枚玉简、一些布阵材料、以及一个尚未完全闭合的、放着几个玉瓶的木盒——其中一个玉瓶已经打开,里面空空如也,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焚血丹”特有的辛辣与血腥混合气息。
血枭……刚刚离开!而且,服用了焚血丹!
凌玄的心猛地一沉。
计划出现了偏差!
血枭确实被“侧后方的苏晚晴”引走了,但他服丹的速度和离开的果断,超出了预估!而且,他离开时,似乎还带走了大部分亲信护卫?这核心区域,竟然除了这个运转的阵法,再无其他守卫?
不对!
太顺利了!
凌玄的神识瞬间提升到极致,扫视四周!
就在他神识掠过法阵中央那杆骨旗的瞬间——
“嗡!”
骨旗猛地一震!旗面上那狰狞的妖兽头颅图案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紧接着,整个法阵光芒大盛!原本缓缓抽取的阴煞之气瞬间狂暴,化作数十道灰黑色的煞气锁链,从地面、岩壁、甚至那杆骨旗本身激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从四面八方缠绕绞杀向凌玄和他背上的苏晚晴!
陷阱!
这不是普通的操控阵法!这是一个被预设了触发条件的……困杀之阵!血枭早就料到可能会有人潜入核心,留下了后手!
与此同时,营地侧后方那爆炸和剑意波动的方向,传来了血枭那嘶哑而暴怒的咆哮:
“假的!是幻象!中计了!所有人,立刻回援核心!给我堵死他们!一个都不准放跑!”
凌玄瞳孔微缩。
前有阵法困杀,后有血枭带领大队人马急速回援。
真正的绝杀之局,此刻……才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