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了多久,等到星光散逸,剑影熄灭,绵延千里的树林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灰暗雾气。
风吹不散,山挡不得。
它如同一团介乎气体和固态之间的诡异生物,蠕动不休地向四周不断蔓延,缓慢又坚定地吞噬着一切。
凡是被它罩住的事物,无一例外都会被剥夺原本的色彩,尽数化作一抹灰白,一点点碎裂开来,再融入雾气之中。
就连刚刚从晴日星空的禁咒中挣脱出来的阳光,似乎也无法挡住灰雾的侵蚀,丝丝灰气盘沿向上,大有要顺着光芒将太阳吞掉的夸张架势。
而雾气之上,却有两道相隔百米的亮光,不知为何让灰气主动避让开来,在半空中遥遥对峙。
那是一道银白寒光,和一蓬泛着紫色的星光点点。
寒光中,凌空站着一位金衣剑客,对面的紫星环绕里,则漂浮着被一个身披紫黑长袍的法师。
毫无疑问,这两人分别就是刚刚互甩大招的月煌和道长。
他俩看起来都没受什么伤,而且各自身上的光华流转,令人惊怖的威能不加掩饰地向外扩散,似是比之前都强了一大截。
除此之外唯一有变化的,大概就是道长不知何时换了身行头。
标志性的蓝白道袍被铭刻着无数魔纹的紫黑法袍取代,原本用发冠高高束起的头发也披散下来,七颗散着幽幽紫光的宝石绕成圈悬浮于脑后,看起来很有成佛成仙后的法光威仪。
不过从东方道士转变为西方法师后,他仍然空着手,并没有从虚空中抽出一根法杖当做武器的打算。
月煌看不懂这一番变装的意义,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沉默对峙许久后,率先冷声嘲讽道:
“打不过就变身吗?看来改造你的人是个资深二次元啊!可惜缺了点特效,也没有喊什么‘代表月亮消灭你’‘以契约之名解除封印’‘hensh’,不然我真的要考虑下要不要丢出一句‘我还会回来的’,再配合着被你一脚踢飞成天边的光点了。”
想要规避高阶权限和代码的语言压制力,只需不去主动接对方话茬就行了,所以他很珍惜这难得的说话机会,一开口就是极为密集的吐槽。
只是刚刚经历一场毁天灭地的战斗,又扮了不开口装高手的人设,如此画风迥异的言语,当场就让对面的道长陷入了错愕之中。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以“自家孩子好好的怎么就忽然长废了”的失落腔调,勉强挤出一句:“这些年你没少看动漫啊”
说完后,他刻意停顿了一阵,似乎在等待月煌回话,可惜对面那颇为谨慎的剑仙全然没想过接话,一味紧紧抿住嘴吧,大有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叛逆模样。
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长只能自言自语般说了起来:“其实这个样子才是我如今的真实面貌,之前不过都是幻术罢了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意识到,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月煌表面不配合交流,但道长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很仔细,经过这么一提,他忽然想起从禁咒和剑诀对撞时就感受到的异样。
自己化身巨型剑光即将碰到天外落星之时,仿佛天地间有什么看不到的枷锁轰然破碎,身上陡然一轻,体内装死的法力也随之彻底活了过来,如臂使指般任由自己调动揉捏。
以秘法强行催动的蜀山合剑诀,在充沛到爆炸的法力灌输下,当场演化为更高层次的剑招,跟随心念转动,直接释放出月煌所能造成的最大破坏力,迎头撞上同样威能大增后出现变异的禁咒。
轰鸣声密集如暴雨倾盆直下,剑芒与星光交汇处炸开无尽碎光,几乎遮掩了整面天空。
更有肉眼无法看到的冲击波,如浪潮般自上而下砸向周遭世界,天穹为之震荡,地脉顷刻撕裂,好似末日来临。
等到两人挥洒而出的超凡力量积累到一定程度,交锋处一闪而过一道色彩怪异的屏障,如玻璃般被两股力量冲击得近乎粉碎。
再之后,灰暗的雾气就出现在了被夷为平地的树林里。
最开始它只有指甲盖大小,若非恢复全部战力的月煌时刻用神识笼罩四方,还真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可随着两人不断调动法力对轰,那一小片灰雾迅速扩张起来,似是将他俩战斗时的余波全都吞噬下去,化作了身体膨胀的养分。
月煌本以为这也是上古禁咒的效果,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随手搅碎身上的束缚飞到天上。
等到他察觉到道长有意收手,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也跟着收敛法力,很有默契地隔空对峙起来。
而此时,雾气已经蔓延了上千里,并且仍在不断向外伸展,眼看已经没了遏制的余地。
现在回头想想,他们俩好像对这个世界做了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道长接下来的话很快就证实了这一点:“看你的表情,大概是猜出发生什么了,没错,这个低魔世界承受不住两个超位法术的轰炸,规则破碎,世界屏障也被打破了。晓税s 耕欣醉哙”
!环绕在法师身旁的星光动了动,露出了他那张不悲不喜的帅脸,以及一道看向地面的怜悯目光。
脑后宝石映出的紫色法光映衬下,道长此刻的神情中,仿佛多出一抹复杂神性,庄严又残酷,圣洁且无情。
可在月煌充盈着清气的眼中,却没看到丝毫神圣,反而觉得他像是个往蚂蚁窝里浇开水的顽童。
不等他为这份怪异感受找到答案,道长古井无波的声音接着传来:
“这里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物质世界,一切仍然建立于数据之上。”
“没了屏障保护的世界,会被主程序认定为出现严重bug,再加上咱们两个的病毒身份,大概已经被判定为遭受高危病毒入侵,到了必须隔离删除的地步。”
“换成视觉效果,大概就是让虚空灰雾将整个世界吞噬殆尽,抹平一切再重新构建,或者干脆彻底消除,将这个坐标划入空白区域。”
“简单来说”
道长忽然顿住,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月煌,平静道出了一个惊人事实。
“恭喜你,刚刚和我一起,毁灭了一个世界。”
闻言,月煌先是愣了愣,像是隔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逐渐瞪大了双眼,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对毁灭世界这件事没什么实感,刚听到时,第一反应是在脑海中跳出一句“哇哦,酷啊”的感叹。
就好像是玩p社某款将外星人做成罐头的游戏时,第一次发动歼星武器,被右下角忽然跳出的成就惊喜到一样。
然后,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树林里偷袭他的那些人。
虽然不知道禁咒发动时,他们被传送去了哪里,可世界毁灭的话,他们也终究是要死的吧?
这便是四条人命了。
再往远处想,他们的父母亲朋、发布任务的冒险者工会、王国城池,乃至整个文明、整片星球,都在劫难逃吧?
那是多少条人命?
明明有着不惧寒暑的仙人之躯,月煌却如凛冬时节被冷水迎头浇下,控制不住地发抖起来。
他是从底层泥泞里挣扎出来的江湖客,游戏角色的身份特性并未带来开挂体验,反而推着他不断往最危险的境地里钻,每一天都活得小心翼翼。
长久的挣扎和磨炼让他自以为心坚如铁,不会再为杀人这件事所困扰,可当发觉自己间接害死一整个世界的人之后,故作坚强的心底,还是有一块柔软被狠狠刺破了。
是啊,他们都是数据生命,一个代码的变动就能造成亿兆单位的死亡,卑贱如草,更无人在意。
可当生命不再只是屏幕中简短的数字,而是以同类身份活跃于视线中,一切就全然不同了。
至少月煌绕不过这个坎。
哪怕他明白,自己只是遭到了利用。
“道!长!”
几乎是从牙缝里将这两个字挤出来,血脉仿佛被怒火点燃,周身法力沸水般冲荡不休,数不清的剑芒猛地从身后亮起,以暴雨姿态朝道长倾泻而去。
星光中的法师对此早有防备,从容不迫地抬起手,在身前升起一面巨大的紫色光弧,将连绵不断的剑芒一个不落地挡下。
剑芒破碎如冰雹坠地,杂乱的声响中,冷淡的男子声音从光弧后方清晰传出:“你还是这般冲动易怒,随意挑拨两句就能破防,当真可怜。”
“关你屁事!”
月煌恨声喝道,手中指诀变幻,又有十七道巨型剑光凭空显形,或刺或砍,由上地下各个角度朝道长蜂拥而去。
不见道长如何动作,脑后悬浮的七颗宝石忽然动了起来,各自拉出一条笔直的紫色光线,快速交错变幻成一轮纹路庞杂的魔法阵。
阵型定格的同时,数不清的圆形光弧从虚空中跳出,竟是后发先至,层层叠叠将那十七道巨型剑光裹了个严实。
剑光与光弧冲击到一处,炸出了一连串惊雷,但不管势头如何凶猛,这一轮攻击终究是被挡了下来。
看着距离头顶只有一拳之遥,此时被光弧牢牢定在空中的巨大剑气,道长嘴角一扬,倒是毫不吝啬地赞扬起来:
“好一手分化剑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仙剑奇侠传那边修仙界里的《天华十七剑》吧?这么短的时间,你竟然能将它融会贯通,天赋果真不错!”
月煌没有理会他的言语,维持着倾泻而出的暴雨剑芒,双手结成的剑诀也纹丝不动,继续灌输法力让那十七道剑光和光弧对抗。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天闻、秋水两剑脱扣而出,轻剑天闻如游鱼般飞起,融入剑芒中隐去身形,而秋水重剑则飞至脚下,拖着他笔直撞向那层阻挡在前的紫色光弧。
面对这般攻势,道长脸上笑意不减,开玩笑一般说道:“这才哪到哪,现在就要拼命,委实有点早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星光猛地闪烁起来,眨眼不到的功夫,身旁竟然出现了二十多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
更夸张的是,每个身影前方都浮现着一面紫光弧盾,重叠在一起,看得冲刺而来的月煌眼前一片模糊。
!不过他并没有减慢速度,反而催动秋水重剑更快了一分,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锋锐剑光,直直撞了上去。
“咚!”
声若洪钟的闷响激起,剑光刺破光弧,掀起一片紫光散落。
眼看着护盾被攻破,正是乘胜追击之时,月煌却收敛剑光,默默停了下来。
因为在紫色光弧破裂的同时,二十多个道长身影骤然向后散开,各自向不同方位闪烁出数百里距离,眼看是追之不及了。
而且不知道长用了什么手段,月煌那双被法力加持的眼睛,竟然看不破真身所在。
藏在剑芒中的天闻剑倒是追上了靠得最近的一具身影,只是剑光穿身而过后,那身影如气泡般裂开,显然是专门留下的诱饵。
眼看着漫天飞散的身影越离越远,月煌散开指诀,正要施展探查真伪的道术,耳边却响起了道长的声音: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看看下面的虚空灰雾吧,它的体量越来越大,已经到了可以扭曲时间的程度。”
“不信?你可以把手机掏出来,看看上面的时间。”
“当然,你想要在这里浪费多久我都不介意,反正我现在就要挖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先去那边布局了。”
“希望你这些年没有把时间都浪费在动漫和游戏上,如果你读过《相对论》,就应该知道,身处两个不对等的时间线,在这边慢上一秒,到了那头会意味着什么。”
“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战场,你该不会觉得,一个小小的低魔世界就足够了吧?”
眉头紧锁地听完这番传音,月煌立刻掏出怀中的手机,点亮屏幕后,确实发现上面的时间正在以极为夸张的速度向前跳动。
只是看上一眼的功夫,就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该死!”
狠狠骂了一句,月煌压下怒火召回两柄飞剑,然后扭头就朝远处尚未被灰雾波及的地面落去。
双脚刚刚落在地上,他就忙不迭地将钻石镐从腰带中抽了出来。
手掌接触到钻石镐的刹那间,体内汹涌不息的法力如同被关了阀门的水龙头一样,骤然从源头遭到掐断。
还好他记得这镐子的特性,没有在天上就去触碰,否则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掉进灰雾里,当场被吞噬掉了。
顾不上思虑其他,月煌抬手向身前空处挥出镐子,由于时间紧迫,他只凿开两个方块,见那空隙足够钻入,就直接跳了进去。
在身体完全穿过窗口之前,他回头看了眼那即将被灰雾笼罩的世界。
什么也看不到,只剩下充塞天地的活体雾气,在那里不停蠕动。
“唉”
一声叹息,随着闭合的异界窗口,迅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