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打心眼里不想出去,但夜明珠已经塞到手中,再加上那张曾给了他不小心理阴影的脸,犹豫半刻,月煌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了。
而且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十六夜红月这女人竟然全程都飘在水面上。
白锦绣成的步履从长长的裙摆下探出一截,那足尖凌空虚点的架势,颇有股不染凡尘的仙人模样。
只可惜夜明珠发出的光芒太过清冷森然,好端端的仙女,硬生生被照成了鬼。
月煌觉得自己就像是戏文小说里的倒霉书生,大半夜被女鬼蛊惑了心智,色令神昏之下跟着出了门,晕头晕脑地奔赴被吃干抹净的下场。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就是了。
在确定他同意离开水牢后,十六夜红月抛下一个鬼气森森的笑容,而后足不沾地飘了出去,丝毫不受阻碍地从紧闭的牢门中穿过。
此后,她更是大摇大摆地沿着通道漂浮而上,路过那些在剑冢深处打坐的藏剑高手时,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停下脚步打量一阵。
这一幕看的月煌大受震撼。
“浮空行走,身躯虚化,再加上别人无法察觉自己,这就是她所谓的‘打了折扣’‘勉强能用’?”
他看着女鬼一样飘着离开的背影,嘴角狠狠抽动了几下,强行将“我与阁下无怨无仇为何要把我当成傻子”这句吐槽咽了下去。
试着向前踏出一步,他发现自己也飘了起来,伸出手想要去拉牢门上的铁链时,手直接从上面穿了过去,仿佛身前什么东西也没有。
“难怪要让人飘起来,不然这道具刚刚入手,我怕不是就要直接掉进地底了”
一路感受着手中道具的种种功效,跟着十六夜红月东拐西绕了一阵,忽的眼前一亮,再抬起头时,已然到了剑冢入口附近。
眼看就要重见天日,十六夜红月却在大门口停了下来,回过头对月煌说:“止步于此吧,一旦出了这道门,那道具就失效了。”
点了点头,月煌没有多问,而是随意说道:“如果是来见什么人的话,你把道具用在我身上,多少有些浪费了。”
见他把话说破,十六夜红月也就没再遮掩,笑呵呵地说:“你果然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啊,姐姐我确实是要带你来见一个人,不过有一点你没说对”
她指了指月煌手中的夜明珠。
“那个人不是游戏角色出身,根本用不了这种东西,所以只能让你多走两步,过来和他聊几句了。
“npc不能使用道具?你倒是告诉了我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月煌将夜明珠向上抛了抛,神色淡然,似是根本不觉得惊奇,“让我猜猜,那个人既然是土生土长的npc,又能避开几位庄主的视线,大大方方来到剑冢门口,想来一定是个武功境界极高的人。”
“确实如此。”
十六夜红月笑着点头,但并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用考教的目光注视着他,等待后边的推论。
没有让她失望,月煌继续说道:“你既然有这份闲心听我瞎扯,肯定是对那个人抱有极大的信心,根本不怕他会被藏剑山庄大庄主发现。”
“我听说你们那边有个叫‘伯君’的前辈,统领着一大帮厉害人物,专门清扫蓄意颠覆游戏剧情走势的玩家角色虽然我很乐意他能主动现身一见,但那样的大人物,必然不会将我放在眼里,所以来的人应该是你们那边类似于‘副手’的高位之人。”
“当然了,我觉得你们应该不会派出一位名传天下的人,拉着整个江湖的目光公然找上门。他在你们那边的地位,可能属于仅限于极少数人员知晓其存在,从来不曾露脸扬名的幕后人物。”
“到这里我就没法猜了,毕竟我才在这方江湖行走了几个月而已,根本无从得知这样不为人知的辛秘。”
“不过我倒是可以肯定,之前那个袭击我们的神秘人,正是你们专门派来牵扯注意力,好让你口中那人有机会潜入的鱼饵。”
“我说的可有哪里不对?”
十六夜红月轻轻拍了拍手,由衷赞叹道:“细节上有些出入,但就整体而言,已经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月煌并没有吃她这一套,眼睛瞟了瞟剑冢外面空无一人的景色,毫无感情色彩地说:“直到现在都不露面,你仰仗的那个人,看来还是挺谨慎的嘛。”
“那倒不是。”
十六夜红月摇摇头,伸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响刚刚亮起,门口就凭空显出一道人影,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此人却穿着黑漆漆的夜行衣,整个头都包在黑布之中,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月煌没有看明白他是怎么出现的,下意识就要看向他的头顶,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然而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略微恍惚了一下,他这才想起自己早已经没有看到人们头顶绿字的能力了。
于是月煌扭头询问十六夜红月:“这是你的手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从唐门找来的帮手。”
说着,她换上了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低声说,“别看这古怪的样子,其实私下里,那可是个性情火辣的美人哦~”
像是没有听出她话中的调侃意味,月煌“哦”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了。
这个时候叫出这么一个人,总不可能是来相亲的。
十六夜红月见月煌没有什么反应,不动声色地望向那位唐门高手,轻声说:“我们已经处理好了,麻烦妹妹去通知一下张哥吧。”
没有回应,唐门高手忽然又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浮光掠影,那是唐门《惊羽诀》里的隐匿绝技,虽然比不上明教的‘暗影弥散’那般持久,但胜在可以随时发动,不必事先躲避敌对气息的追踪。”
像是没话找话一样,十六夜红月主动介绍起对方的招式。
月煌看了看她,由于弄不明白她的意图,索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点头。
面对他的冷淡,十六夜红月却像是毫不在意,笑了笑就继续说道:“我估计你已经猜到了,游戏里各个门派的技能,在现实里都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还原,有些太过夸张的效果,也被某个存在进行了适量修改,变得更加符合此时此刻的江湖背景。”
“是的,就是那个我曾经跟你提起过的,张满眼睛的大箱子。”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反正我们这边对它的称呼挺多的,有人直接称其为‘神’,也有人用视其为妖魔,更有不少人将不知从哪听来的‘克苏鲁’之名放到它头上,听起来很是不知所谓。”
“之所以说这些,其实是想问问你”
她终于收了一直以来的假笑模样,就像曾经扬州那间小房子时一样,抬起一张略微扭曲的面容死死盯着月煌,再用难以形容的怪异腔调,如笑如啼般发问。
“过去当你消失的时候,我还能在游戏世界里找到你,可最近一段时间,我却再也找不到了,甚至一不留神,还会把你给忘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去了哪里?”
这副模样,几乎完全称得上是女鬼了。
月煌心中一紧,不由得退开一步,没有握着夜明珠的手按下剑指,任由冷冽的剑气蓄于指尖,伺机而发。
其实在水牢里见到她的时候,月煌就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在这方世界里看破真相的npc和玩家角色,应该只能找到前往《剑网3》游戏世界的方法。
他们可不像月煌这么幸运,能在机缘巧合下发现“管理员”的存在,同时接触到更为广阔的代码世界,并在不同游戏之间来回穿越。
被困死在游戏以及游戏投影的世界中,他们充其量只能像曾经的月煌那样,以有限的见识为基础,不断猜测、揣摩虚假和现实之间的差异。
如果他们只是些一生忙于奔波劳作的普通人,这方天地已经足够宽广,可偏偏他们随着游戏版本推进,已经逐步拥有了“神仙”一样的能力。
当一个人能日行千里,并且不受拘束地飞来飞去的时候,天地再大,也会显得不够用了。
更不用说,他们生活的世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唐国度,而是从游戏投影而来,由管理员人为创造的虚拟程序。
月煌都不敢想,如果管理员懒散一些,只做了游戏地图以内的疆域,那么等到这些人跑到地图边缘,面对那隔绝天地的空气墙之时,该是何等绝望的反应。
设身处地去思考,如果自己不曾前往另一个世界,这越来越小的天地,只怕早就成了牢笼。
而对于无缘无故被关在牢里的人,最想要做的事情,自然就是逃出去。
一旦他们知道他有办法能离开这个世界,并且可以直面控制这游戏的“神明”,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月煌完全不敢想象。
“所以我绝不能说漏嘴,否则一定会有很大的麻烦!”
打定了主意,月煌保持着戒备,抢在十六夜红月开口之前冷声说道:“我去了哪里,似乎不关你们的事。”
不知是否想到了什么,十六夜红月脸上升起一阵病态的潮红,语气也跟着急促起来:“当然不管他们的事,可我救过你,难道你忘了吗?”
听她这么说,月煌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没错,之前因为战力提升太快,导致他两次心神崩溃差点走火入魔,最后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女人出手,他可能根本活不到现在,更不用提后续经历的那些事情。
记得第一次走火入魔,是在被楚煜操控着练级的时候,陷入了被自己视为“执念”的险境之中,几乎忘却了时间流逝。
第二次则是在得知自己快要被删除的那天,被莫名其妙出现的她给救了下来。
当时月煌还在怀疑,这女人是不是一直在盯着他。
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没猜错,听她言下之意,似乎自己只要从现实里消失,她就要去游戏里确认一下行踪。
说不定,在现实里隔三差五的,她也会用道具遮掩自己,专程跑过来看他一眼。
!这活脱脱是个跟踪狂啊!
不过说是这么说,对方救过自己一次,确实是无法忽视的事实。
正所谓“大恩即大仇”,月煌以前不解其意,现在看着十六夜红月扭曲的神情,再体会着心中莫名生出的杀意,却是立刻对这句话有了切身感悟。
两人境界相当,虽然她有道具护身,但在不同游戏世界里摸爬滚打一阵之后,月煌自付真要拼了性命,绝对是能将她当场斩杀的。
而且自己每天有两次使用“浅层适配工具”的机会,真要打不过,他还能掏出粒子枪、电浆手雷之类的玩意,给这位视野局限在唐朝江湖的女人来一点高科技震撼。
只是没必要做这么绝就是了。
眉宇间的杀气扬了又熄,月煌无奈地叹了口气,散开指尖蓄势待发的剑气,怅然说道:“救命之恩我自是牢记于心,你说吧,要怎么才能回报你的恩情?”
十六夜红月脸上扭曲的笑意骤然变得狰狞,她猛地贴近过来,以显得无比亲密的姿势揽住月煌,将嘴唇凑到他耳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语道:“告诉我,怎么才能离”
然而话还未说完,从剑冢入口处投来的光亮忽然暗了下去,似是有一位身材高大之人,将光芒尽数堵在身后。
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十六夜红月以让人猝不及防的速度再贴近一分,直接双手抱住月煌,将剩下的话低声说了出来:“离开那个女人?”
啥?
饶是月煌知道她是在担心被来人听到不该听的,中途改了话语,可怎么都没想到,上一秒还在深究如何挣脱命运的宏大命题,下一秒就成了儿女情长的三角狗血恋。
姑且不提咱们俩其实并不怎么熟悉,你就瞅瞅你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再看看我这不戴面具都羞于见人的普通容貌,这种话你是怎么敢说出口的!
而且还是从别的女人手里抢我!
这种说出来谁会相信啊!
正当月煌凌乱之时,剑冢外面却传来了一个声音:“呃,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压下顺口回上一句“不你来的正是时候”的莫名冲动,月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并不怎么高大的男子身影站在入口处,此时正有些尴尬地挠着头。
由于他背着光站在那里,除非再走近些,否则看不清楚面容。
尽管如此,他依旧给了月煌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仿佛那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