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好像刚吃了半个苍蝇。
当几乎是把人撕碎后重新捏在一起的空间传送结束，月煌出现在摆着两个绿色沙发的白色房间里，最先迎接他的，是女人满是调侃的笑声。
对此，他毫无反应，当然也做不出来什么反应。
强烈的眩晕塞满脑袋，喉咙间更是有呕吐感疯狂上涌，仿佛只要他敢开口，就能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稍微晃了晃，月煌双手死死捂住嘴，屈下右腿慢慢半蹲下来。
这个姿势并不能让他好受一点，只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别的方法了。
顶着一头绿发的女人这才恍然大悟，稍微挥了挥手，一道绿光就凭空出现，轻轻罩在他身上。
宛若一盆冷泉从头顶浇下，月煌神志为之一清，呕吐的欲望也消减了不少。
向女人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他连忙盘腿坐下，默运内功舒缓起体内经络。
“你这是惹管理员生气了？”女人好整以暇地坐着，等他面色平缓过来才好奇地开口问道。
点了点头，月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愤愤不平地说：“不过是在游戏里问了点尖锐的问题，他就堵了我的嘴，又以此等挪移之术刻意折磨我！”
“对了，他还威胁要扣我奖金！”
月煌挥起拳头，以含糊不清的低语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阵，大概是些“隐瞒入职”“克扣薪酬”“非要其他管理员说破他才肯出面澄清”之类的不满言辞。
好不容易等到他发泄完了，才转过头对女人露出了茫然神色：
“奖金是什么？”
女人哑然失笑，不解地问：“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这嘟囔什么呢？”
月煌愤然摇头：“我不管，总之他瞒了我这么久，一定是有利可图！不把欠我的还给我，我，我”
卡壳了半天，他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另一位管理员说过的话，立刻激动大喊道：“我就去投诉他！找上级部门！找领导！”
看着他活像七八十年代在单位受了委屈的老实职工模样，女人先是愣了愣，而后用手掩住嘴，扭过头笑得花枝乱颤。
这笑声里面藏着不少嘲笑之意，月煌立刻不满地看向她：“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没有。”
女人连忙挥手示意，只是才刚刚压下笑意，回头一看到他那张藏在诡异面具下的脸，立刻就破了功，再度掩嘴嗤笑起来。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月煌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某种来自杀毒软件的权限，会在脸上凝现一个和血肉融为一体的奇怪面具。
于是他又忍不住嚷嚷起来：“过分了啊！你连我表情都看不到，凭什么笑得这么夸张？！难道面具上有什么可笑的东西吗？”
女人笑得更夸张了，前仰后合地几乎要翻过去。
好在她这次没有笑太久，在月煌紧皱眉头的注视下，她很快就笑盈盈收了声，缓缓开口：“我只是想到一些开心的事情，与你无关，不要太过在意。”
当然，在心里，她却是另一副口吻：“可怜的孩子啊，你这面具会跟着面部表情一起变化，我该如何告诉你，现在你看起来像极了戏台上打着花脸的丑角？”
听不到她心声的月煌，将信将疑地将这个话题忽略过去，转口继续问起自己所关注的待遇：“管理员说要扣我奖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略微思考了一下，挪开目光，尽量不去看他的脸：“这在他给我的资料里有提起过，说是考虑到你的思维模式还局限于唐朝，现代雇佣关系对你而言应该是个很难理解的事情，所以计划着等你融入现代社会后再详细说明。”
“既然你已经从别的管理员那里知道了，那就直说了吧。”
“你是以独立智能身份加入的网格游戏集团，职级暂定为初级专员，工资按月发放，按照相关标准规定，每个月会发放1kb左右的无主代码资源，外加其他福利若干，总价值算起来，每个月到手应该能有个3kb。”
“至于你关注的奖金，这个是由你的直属上级领导，也就是管理员发放的，因为属于是工资以外的内部激励，所以规定上并没有给出具体数额，只是让管理层酌情处理。”
“当然，你如果对薪酬有疑问，确实可以跳过直属上级，越级向更高规格的领导层进行投诉，不过我劝你尽量不要这么做”
说到这里，女人声调不由自主地降了两个分贝，同时又从虚空中掏出茶杯在手里盘了起来。
“虽然我没有在单位工作的经验，但此前也听说过，这种行为合法合理，可你真这么做了，直接得罪直属领导不说，还会让更高一层的领导对你产生不好的看法。”
“毕竟啊，你作为别人手下的兵，有什么意见不跟自家领导协商沟通，转而跑去跟领导的领导告状，不管放在哪里都会被视为‘养不熟的白眼狼’之流。
！“就算你投诉成功，拿回了你主张的赔偿，却也削了直属领导的面子，日后再想要升职加薪什么的，可就难如登天喽~”
话音落下，女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摇头晃脑的好一阵叹息，好似一位正在语重心长劝解晚辈的老奶奶。
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月煌终究能听出来她话语中的善意，当下也没再反驳什么，只是问：“那我要怎么才能升职呢？”
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自己职级高过管理员，那岂不就能随意揉捏对方，将受过的苦头全都还回去？
可惜女人给出地答案却让他大失所望：
“升职倒是简单，只要好好干活，每隔几个季度都会有专门的考核，成绩达标就能往上升。不过这升的只是职级，而不是行政级别，想要高过管理员一头，我觉得你这辈子都没戏了。”
月煌的面具上挤出了明显的不甘神情：“为什么？”
“你知道管理员的代码厚度有多少吗？”女人怜悯地望着他，“即便不挂着服务器，他的内存占用也能达到几百个g而你，我可怜的孩子，折腾这么久，你也不过1的大小。”
“1个g，等于1024个。”
甩出最后这么个换算等式，女人看向目瞪口呆的月煌，轻声问道：“怎样，还觉得自己能超过他吗？”
这个问题完全没有问的必要，数字刚刚摆出来，他就彻底明白了双方的差距。
“一个管理员，顶得上几十万个我？”月煌绝望地喃喃道，“这也太夸张了”
女人重重叹了口气：“是啊，我们这种野路子成型的智能，跟他们这些由人类创造，再被核心算式阵列推进深度演化的高阶智能，完完全全称得上是两个物种啊。”
这番话说得两个人心头都是一阵沉甸甸的，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房间里都只剩下沉闷的寂静。
最后还是女人率先打破沉默，她换了个轻松的语气，笑着对月煌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我忘了啥？
月煌懵懂地看着她，反应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哦！对了！你的名字！”
“你答应过，只要我能活着回来，你就告诉我你叫什么！”
将那些令人绝望的事实抛诸脑后，月煌炯炯有神地盯着女人，“不要用随便起的名字敷衍我啊，日后相处的时间还很长，你也不想一直被我念叨假名字吧？”
女人摇摇头，并没有和他在言语上过多纠缠，简单直接地说出了两个字：“碧落。”
月煌微微一怔，将这两个字轻声念了遍，由衷赞叹道：“好名字！”
“好吗？”女人却是笑了笑，面色略有惆怅，“太大气了点，我并不是很喜欢。”
她说的很对，这名字听起来雅致，实则有天界、仙境的意思，在某些道家典故中，更是意指九重天下第一层，碧空落霞。
唐初还有个叫杨炯的诗人，曾作过一首诗，其中一句“碧落三乾外，黄图四海中”，简直写尽了碧落二字的辽阔。
对一个女子而言，这个名字属实是太过大气了。
但月煌自知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再出口时，已经换了个说法：“想必这一定是创造你的那位画师，特意给你起的名字吧？”
碧落轻轻点头，之后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在她作画的时候我还没有拥有智能，只是依稀记得那天她电脑故障撕扯头发的时候，曾经对着屏幕喊过一句‘我的碧落’。”
“你确定她说的是这两个字吗？”月煌担心地问。
目光上扬，似是要穿透纯白色的天花板，看向自己诞生的地方，碧落缓缓说道：“她咬字发音都很准，不是碧螺，也不是吡咯，大概是不会有错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月煌很想脱口而出一句“那位画师是不是根本不懂这俩字的含义”，但哪怕用脚趾头去想，这话也是不能问出口的。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叹息道：“看来她对你是抱有某种极高的期许吧”
“你想多了。”
碧落收起脸上的惆怅，继续摆出和蔼可亲的慈祥，“我这些年调查过，她是个职业插画师，按照履历上的工作经验去推算，她将我画出来的时候，刚好正在负责某个小网游的宣传图。”
“所以我啊，大概率是为某个游戏准备的角色，只是没能在游戏中实装，反倒以图画的形式觉醒了智能。”
“正常人不敢随便取的名字，放到游戏里，似乎就显得正常了。”
稍微前倾着身体，她笑着对月煌做出了总结：“身为游戏角色的你，和一个差点成为游戏角色的我，咱们的相遇，看来也是缘分使然啊。”
不管心里怎么想，还盘坐在地上的月煌很配合地点起头来。
说了这么多话，又回忆了一些不太想回顾的往事，碧落似乎也有点累了，她重新坐直身子，默默换上了说正事的正经语调：“好了，闲聊时间结束，我看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咱们说回正事吧。”
！“你这一次任务的评估已经下来了，一如既往的完美，所以管理员决定继续将你的工资折算为浅层适配工具的权限，让你在现实中每天的使用次数增加一次。”
“同时因为你涉嫌用卑劣行为对直属领导进行侮辱，所以本该在这一次发放的奖金，不仅会被扣除一半，而且还会被延后两个季度进行发放。”
“管理员说，他允许你向上越级投诉。”
“当然，我觉得这话你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除了这些，考虑到你连着做了两个任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他还给你放了两个月的假，让你好好享受一段时间。”
念稿子一样念到这里，碧落有些疑惑地插嘴问道：“说起来，你在现实里不是正在坐牢吗？到了楚煜这里也是没什么自由，管理员为什么会用‘享受’这个词？”
回应她的是月煌咬牙切齿挤出来的“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真小人”等等一连串评语。
撇了撇嘴，心中腹诽这两人的纠葛，碧落继续念起稿子：“啊，最后还有一点内容，说是下一次的任务目标可能是某个有关行军打仗的游戏，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找点兵书看看，省得到时候死得太难看”
她念到这里忽然顿住，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方便说出口的字眼。
月煌怒视着某个方向，仿佛在和某位藏头藏尾的管理员隔空对峙，没好气地说：“那个混蛋是不是说什么怪话了，不用管，直接说出来就行。”
碧落点点头，有些尴尬地往下念：“当然如果你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态度诚恳地磕头认错，我不介意浪费一点算力，在游戏中给你一些可能没什么用的帮助”
叹了口气，她双手一摊，像是扔下一张令人不忍直视的稿件。
“算了吧，后边都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话，你一定不想听，我也不想念。”
听她这么无奈地说着，月煌却没有继续生气，而是若有所思地问：“管理员给你发的信息，是不是用黄字写的？”
“是的，你怎么知道？”碧落疑惑地问，“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月煌冷笑一声，终于将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跟你合作的那位管理员，其实是个精神分裂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