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预料的对话,让月煌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在这个自称“士官长”的男人说要谈谈之后,他想到了面对入侵者义正言辞的指责,想到了的引导弱者投降苟活的规劝,甚至还想到了胜局已定时赢家的独白。
却唯独没料到,这人口中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厚重的声线如同一把刀,划破了月煌为数不多的心防,勉力支撑的双手泄了气一般垂下,任由秋水剑被重量拉着砸到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他艰涩地开口,说出一个名字:“道长?”
铁塔一般站在通道口的士官长摇摇头,造型怪异的青黑色头盔从灯光下滑过,深橘色目镜里白光一闪而过,好似一道冷冽的目光。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个和你来自同一个异世界的男人。”
说着,他抬起右手点了点左手手腕,一道带着幽蓝色边纹的光幕随之在手臂上亮起,数不清的光点扭动,迅速在其中展开一段有些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个身穿蓝白道袍、头戴覆斗高冠的身影,正在一间满是光点的房间里仓皇逃窜。
画面中,那人颇有些慌不择路的模样,在一台台或低矮或高耸的铁柜子之间勾头穿行,偶尔还会被地上散落的线缆绊倒,结结实实地摔上一跤。
最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连滚带爬地朝着一个方向冲去,迅速消失在一扇骤然张开又迅速闭合的旋涡状光门之中。
光幕中的画面到此结束,士官长并没有将其关掉,而是看向正在发呆的月煌,发声询问道:“需要再给你播放一遍吗?”
沉默少许,月煌还是摇了摇头。
根本不需要反复确认,只是一眼看去,他就认出了画面中正是那位神秘兮兮的道长。
只是相比印象中那个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高人形象,士官长让他看到的,却更像是个没有武艺傍身的普通人。
巨大的反差让月煌有些难以置信。
但与此同时,他也想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可能。
“难道那个时候的道长,像我刚刚进入游戏世界时一样,被强行抹去了等级?”
月煌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不过出于谨慎起见,他还是不显山不露水地问道:“还有别的线索吗?”
士官长摇摇头,随手关掉了光幕,头盔下方的声音传输口再度响起厚重的声音:“没有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细节。
“你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坐下听。”
坐下?
虽然听起来是个很寻常的一句话,但月煌心中一动,隐约间却有了别的猜测:“看来道长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曾经当着他们的面,打坐调息过啊”
如非如此,这位藏头遮面的汉子,怎么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
随手将秋水剑收回腰间,月煌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盘腿坐下,默默运起气来。
其实以他如今的真气储量,只要不是施展那倾尽所有玩命的一剑,像苏醒后打的这一场架,其消耗根本就是九牛一毛。即便是那种消耗极大的炸气,事后缓上两口气也就补充回来了。
只是疯狂运转的自创心法将他整个人都快抽干了,眼下正是虚弱至极之际,刚好能靠着藏剑山庄心法的固本培元功效恢复一些。
看到月煌坐下,又用头盔自带的检测功能扫描了他体内稳定运转的能量波动,士官长就这么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地讲述起来。
然而这一开口,月煌就愣住了。
“我所在的世界,是个无尽的轮回。
在这里,我肩负着拯救人类的重担,每一次都要按照固定的线路,以相同的方式扭转一场艰难的战役。
这对你而言并不重要。
你需要知道的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一次轮回中,有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出现,险些改变了所有事情的走向。
他和你一样,穿着地球东部某个古老文明的原始装扮,体内同样具备类似的高能反应。
甚至你们出现的位置,都有着惊人的相似。
只是他远没有你这般强大,出现的时候也没有用亚空间传送技术,将自己的武器传送过来。
可能是因为实力上的差距,他与你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被我们发现后,他没有做任何反抗,轻易就被擒获下来,关进了位于空间站核心位置的生物实验室。
他很配合。
不过在星盟的袭击抵达之后,他却忽然发难,杀掉了实验室所有的科研人员,又趁着空间站主控ai被星盟短暂攻破的时间,以我们无法观测的手段,入侵数据库并抢走了一些极为珍贵的数据。
由于相隔轮回次数太多,我已经无法回忆起相关的数据类别,但我可以肯定,其中包含了unsc‘斯巴达’计划的全套信息。
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你只需要知道,我就是这个计划的产物就行了。
大量数据丢失,直接导致unsc高层对战况认知出现偏差,在那个轮回中,我见识到了从未有过的事态走向,而且最终几乎因此死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事后,在一切重启进入下一个轮回之前,我想尽办法,才将记录着那个怪人的监控片段找了回来,并花费不小的代价将其保留至今。
本以为很快就会再和那个人见面,可至今无数个轮回过去,我都没有再见过他。
直到你的出现。”
说到这里,士官长上前几步停在月煌身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沉声问道:
“告诉我,你为何不杀人?”
默默消化着对方话里的信息,月煌略加思索,抬头看向那个与记忆中某个“病毒”相互重合的头盔,正义凛然地回应:“我不喜滥杀,无论善恶,最多只是惩戒。”
虽然这位士官长表现出了十足的善意,但月煌还是不敢过多暴露自己,只能伪装出侠义无双的高深模样。
反正对方既然这么问,足以说明自己之前坚持不造成人员死亡的决定是正确的。
想来,不杀人只伤人的义侠人设,在这个世界应该很吃得香。
也不知这句话在翻译器里变成了什么,听到月煌这么说,士官长明显愣了一下,用很是怪异地语气念出一个名词:“百特曼?”
“啥?”月煌茫然以对。
“没什么。”
不知是否听错了,月煌总觉得士官长这句话里满是尴尬。
短暂的小插曲很快就被遮掩过去,稍微停顿后,士官长又恢复了威严:“是时候介绍一下你自己了。”
月煌点点头,没有半分犹豫地说出自己已经斟酌好的说辞:
“我名‘月煌’,来自一个名为‘大唐’的国度,那里国力强盛堪称世间之最,国内武者众多,修为高深者甚至有神仙之能。
如你所见,我便是那些‘神仙’中的一员。
至于从你们这里偷东西的那个家伙,名为‘道长’,也是当今强者之一。
我与他有些仇怨,每每相逢都要大打一场,至今交手无数,却从未分出胜负。
直到某一天,他忽然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不见,为了找寻他的踪迹,我在阴差阳错之下意外发现了穿越不同世界的方法,这才来到了这里。
我此行只为寻找道长,并不想跟这个世界的人有所瓜葛,所以你大可放心,只要我验证你的线索无误,稍等一段时间自会离开。”
一番夹带私货的胡说八道,说的月煌脸皮都有些发烫。
当然之所以如此编排,跟月煌搞事的心性并没有太大关联。而是从士官长的话中,他推测出,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款游戏里,更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游戏角色。
如此一来,想要解释清楚自己的来历,就不能太过诚实了。
毕竟月煌可是记得自己刚刚得知真相的时候,着实是疯了好久,万一眼前这位硬汉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坚强,当场被冲击得三观尽毁,对月煌而言只有数不清的麻烦。
因此,只能尽可能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简化一些,换成常人能够接接受的说法。
至于有没有可能被对方识破,月煌觉得自己虽然细节上加了不少私货,但整件事却是实打实地说明白了,就算够不上九真一假,至少也该有个半真半假才对。
他自觉坦然,根本不怕对方察觉出异常。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士官长听了这段说辞后,仅仅思考片刻,就点着头说:“原来如此。”
由于士官长全身都被装甲覆盖,月煌也没办法透过头盔观测他的表情,只能当作他是相信了。
反正两个人在说到一些关键信息时,都刻意省略了过去,半斤对八两,谁也怨不得谁。
以对等的诚意交换消息后,士官长又说起了别的:“预计在7分钟后,星盟的战舰就会折跃到开罗空间站附近,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行动。”
“你是不可控的风险,为了保证你不会影响接下来的事态走向,我不介意现在杀了你。”
说出最后一句威胁时,士官长声音中没有半点波澜,似乎杀了月煌对他而言,只是必然能成功的顺手之事。
考虑到之前交手时的状况,月煌对此没有太多质疑。
虽然当时他全身都陷入虚弱之中,实际上展现出来的战力几乎十不存一,但根据到对方与自己相当的身体素质,再加上招招致命的作战意识,以及那一身怪异的卸力技巧,月煌自付若是没有受伤也很难取胜。
再者说,没有动手之前的狠话都是毫无意义的扯淡,就算他心里不以为然,表面上也不会愚蠢地展露出来。
所以月煌干脆忽略了这句威胁,而是眨眨眼,用人畜无害的表情疑惑着问出另一个问题:“你既然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为什么不提前让这个空间站,做好迎战准备?”
士官长沉默了一小会儿,再回应时,语气中多少带了些惆怅:“相信我,无尽的轮回中,我已经无数次尝试过了,就算改变了过程,最终结局也无可避免会再度发生。”
听起来,好像这人是真有点惨啊
月煌同情地看着他,随口安慰道:“无妨,等到我离开时,你也可以试着跟我一起走。”
这话纯粹是在骗人。
月煌深知自己来到这里的方式,绝对和道长完全不同。
道长离开时,是从一个稍纵即逝的传送门里穿过。而自己,说不定就是眼前一黑,就被抽离了这个世界,自然而然地回到那个鞋子很诱人的女前辈房间里。
以“管理员”的死板,绝对是不会让另一个游戏里的角色跟自己跑路的。
就更不用说,这位士官长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没有察觉到。
经历这么多之后,月煌隐约觉得,能够被“管理员”以及它背后的人或势力盯上,成为“鱼饵”“鱼钩”的家伙,必然要满足一个最基本的条件,那就是清楚知道自己是个游戏角色。
在这个基础上,再经历一些奇奇怪怪的冒险,完成一些莫名其妙的任务,就能收获某种“评分”。
之后再根据“评分”高低,被赋予不同的权能和任务。
眼前的士官长,显然是还没满足这个条件。
像是看透了月煌的心思,士官长轻轻笑了一声,并没有戳穿他,而是豪迈说道:“我如果离开了,这世界的人类,又有谁能守护?”
“别想了,就算能够离开,我也是不会走的。”
“除非某一天,这个无尽轮回的循环能够打破,或者时间的囚笼能将我放出去,目睹更多的未来和过去否则,我绝不离开。”
不知为何,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后,月煌莫名觉得有些异样。
他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装甲猛汉。
沉默不语的装甲块,不仅是士官长的防护,也是他的牢笼。
月煌无从窥探甲胄背后的真实,只是下意识觉得:“这家伙,搞不好知道的比我想象中更多”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甘心在数不清的轮回里煎熬着,仿佛从来没想过离开?
有那么一个瞬间,月煌觉得,这个世界迟早要发生点什么。
要么翻天覆地,要么彻底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