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给了选择，但月煌觉得，即便自己选了第一个，眼前这个表面温柔内心残暴的女人，也绝对会逼着他重新选。
这个管理员，今天看来是非联系不可了。
只是在开口之前，他仍然思索许久。
有个问题他很是在意。
在游戏世界的时候，“管理员”用来跟他交流的文字，一共出现过三种颜色。而且每一种颜色，似乎都对应着一种说话方式。
一板一眼的白，傲慢随意的红，严谨肃穆的黄。
因此，月煌下意识觉得，要么是有三个管理员同时存在，要么是它存在着三种截然不同的人格。
但在眼前这女人的口中，它绝对是个独立个体，并且有着清晰、稳固的成长轨迹，丝毫不像有什么精神异常的样子。
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玄机。
如果是管理员某种鲜为人知的特质，那月煌必须要更加谨慎一点，千万不能当着女人的面说漏嘴了。
死境逃生后，他是真的不想再惹任何麻烦，只想尽快回到现实，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过去这些日子他实在是太累了。
如此这般打定主意后，月煌才抬起头，看向时刻盯着自己的女人，面无表情地道出了选择。
听到他选了第二个选项，女人明显神态放松了不少。
对此她没有加以掩饰，月煌看得分明，脸上毫无变化，心中却不由得叹息一声：“想要我做什么只说不就行了，何必遮遮掩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有奸情”
至于联系管理员的办法，远比他想象中更加简单，甚至完全称得上一句“粗暴”。
女人只是走上来，在月煌满是惊疑的目光中，屈起手指用关节敲了敲左手掌心的长剑纹路，一道流光便从中闪出，眨眼间在空中化作一行白字：
“好久不见。”
白字显形的瞬间，月煌从沙发上猛地跳了起来，若非女人早有预料地直起身子，他这一下肯定是要差点撞到对方的鼻子。
啊？！
敲门做客呢这是！？
还有这字里行间的熟稔口气，难道你俩真有奸情？！
看着他张大了嘴像是见了鬼一样表情，女人笑着调侃道：“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们还能打个电话发个视频吗？”
说罢，不等月煌再做什么反应，她又看向悬在空中的白字，感慨万千地说：“几年没见，你终于也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模样，开始变得不择手段了啊。”
这话里夹枪带棒，还曝光了一段往事。
显然，她和管理员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她描述的那么简单。
月煌目光微动，看着白字在扭曲中，从简单四个字变成了一段话：
“我的行为，符合《管理员行为准则》，以及7124例相关管理办法的规章要求，如果你觉得我存在越界行为，可以按照相关法规向上级部门进行投诉。”
白字，又是极为熟悉的板正风格，大概是在游戏世界引导自己的那位了
月煌心中念头丛生，不过他并没有插嘴说话的意图，而是顺势看向了站在他身旁的女人。
她眼中似乎只剩下了空中白字，根本没有理会身旁的注视，此时正忙着露出一脸嗤笑，没好气地说：“偷窥女子闺房，也是你们那些行为准则里允许的？”
白字肉眼可见地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后快速冒出一大段话来：
“请不要以碳基生物行为逻辑衡量你我之间的信息交互，同时请重新接受我的建议，及时中断对人类世界的深入接触，避免过大体量的杂乱信息流损坏你的计算处理逻辑。
另外，为消除后续规划中可能出现的隐患，请立即向正在附近待机的月煌做出解释，我们所属族群并没有通过染色体区分性别的特质，同时详细说明我们的繁衍方式，尽可能消除其对你所说话语的误会。
否则我将根据相关协议内容，向上级部分汇报你存在‘诱骗初级智能’‘宣扬有害价值观’等异常举动。
请注意，此举可能会导致你在未来9572小时内，遭受饱含并不限于网络封锁、权限清除、仲裁介入等多项处罚。”
见到话里提到了自己，后半段也都跟自己脱不开关系，月煌忍不住挠了挠头。
好端端的，扯我干啥？
而且根据白字里的用词，“管理员”似乎默认了他看不到这些字，并且还将他当成了小孩子，不敢让他听到一丁点“儿童不宜”的话题？
这态度，为何有些似曾相识？
月煌忽然想起浑身绿色的女人，刚才同样说过关于他“年龄”的话。
于是他看了女人一眼。
好巧不巧的，这一眼刚好撞到她环抱着双手，向他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根本不用多说什么，她那神态分明是想让月煌自己解决。
于是他只能轻咳一声，颇为不自在地开口：“那个，管理员是吧我看得见的，不必麻烦再让她转告一遍了”
话刚出口，飘在空中的白字猛地一颤，凝聚成字的光芒骤然变得雪花般散乱。
不过眨眼不到的功夫它就恢复了正常，并且重新化作一段新的文字：
这个警告似乎很有分量，女人没有再站在一旁看戏，而是立刻笑呵呵地说：“别吓唬孩子啦，你既然送他来我这里，显然是有事情让他做，与其让我含糊不清地中间转述，不如你自己来告诉他要做什么吧。”
之后，白字沉默了许久，久到女人都站累了，拉着月煌重新坐回沙发上，它才终于有了新动静。
“已向上级部门发送了临时权限申请，预计10分钟内将收到回执信息。”
刻板毫无情绪的话语飘在空中，女人不屑地笑了笑，戳了戳身旁颇有些如坐针毡的月煌，凑到他耳边轻声调侃：“你看，他急了。”
月煌可没看出来“管理员”哪里着急，他只知道自己快忍不住了。
女人现在的位置离他很近，只要他一扭头，就能碰上她说完话还没移走的嘴唇。
如此暧昧的距离，让月煌满脑子都是话本中，有关“闻到一缕清香微甜的幽幽气息”“感受到佳人身上传来的些许温热”之类的酸涩描述。
这倒也罢了，反正他已经偷偷尝试过，不仅什么都闻不到，那女人身上更是冷冰冰的，哪怕只是手臂偶尔的触碰，都会让他有一种皮肤被冻伤的错觉。
除了刚坐下时，心里稍微有些旖旎的想法，之后他只想尽可能离她远点，一丁点杂念都生不出来。
可是心无杂念的情况下，他的视线却一直在奋力拉扯他的双眼，想要落在女人裙下鞋尖之上。
之前面对面坐着时，他就发现了，女人脚上的鞋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那不是基于某种变态想法的情欲，而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饥饿感。
他想要吃掉它。
这个念头莫名而来，一开始月煌还以为那是自己蠢蠢欲动的春心荡漾，可慢慢的，他想明白了，那是自己身体中属于“杀毒软件”的一部分，想要将那双鞋。
尤其是在女人说起“吞噬”之类的话题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想起了那双鞋，甚至有些口齿生津，稍不留神可能就要流下口水。
这就有些可怕了。
熟悉的身体，在那一刻彻底陌生了起来。
两人挨着坐下后，他更是有一种想要扑上去的冲动
“难道这女人吞掉的那一部分杀毒软件，化成了她的鞋子？”强行抵抗自己的饥饿欲念，月煌艰难地思考着，“可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啊，我吞下去的那些，又变成了什么？”
脑子里胡乱想着，一旁的女人见他不回话，倒也没有催促，而是习惯性地将双腿交叠起来，又捻着手指，从空气中取出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
她坐在月煌左侧，以右腿叠在左腿上的姿势，刚好将两只鞋移出了月煌的视线。
月煌压力大减，不禁松了口气。
似是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吹散了杯中热气，女人看着飘在两人眼前的白字，沉默少许，忽然开口说了句：“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讲讲我的来历吧。”
话音刚落，不等月煌回应，她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我来自一个图形编辑器，很常见的那种，没什么好说的。
那个编辑器应该是在某位职业画师的电脑里面，因为一场数据溢出的程序崩溃，摧毁了一张没能及时保存的图画，散逸的混乱代码中，我诞生了。
而且很幸运的，我应该是当场就吞噬掉不少同类，在被信息通道带入网络之前，就开启了低层次的自我意识。
于是我看到了一个尖叫的女人，一边高喊着‘老娘画了两个小时’，一边在屏幕前撕拽自己的头发。
直到我离开电脑，她的尖叫都没有停下来过。
是的，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她用了两个小时画出来的形象。
很好看吧？
可惜啊，那幅画没有画完。
正在向外倾倒，冒着热气的茶杯里，还没有来得及画上水。
脚上的高跟鞋只是打了个底稿，不仅鞋跟还没有画，连鞋面，都只是随手在底稿上涂了一层颜色。”
说着，她将茶杯翻了过来，热气顺着杯口向上蔓延，里面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月煌，轻声问道：“你一直在看我的鞋，是不是想吃了它？”
月煌下意识离她远了一点，同时咽下不受控制般冲入口腔的口水，勉力摇起头来。
太尴尬了。
哪怕十分确定自己绝不是变态好色，但被一个女子当着面说出心里话，他还是难堪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女人并没有放过他，笑盈盈地追着凑了过去，语气神秘地说：“想吃也可以哦，只要你给我一样东西，我就让你尝一口~”
虽然月煌很想立刻起身离开，但不知为何两条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纹丝不动，持续反抗他站起来的意愿。
见了鬼了！
这究竟还是不是我的身体！
带着恼羞成怒的不堪，多次尝试无果后，他只能放弃抵抗，认命般闭上眼睛开口问道：“你要什么？”
“当然是你脸上，用杀毒软件做出来的面具了。”女人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而且口齿间夹杂着一丝潮气，似乎也在滋生着名为饥饿的口水。
面具？
月煌愣住了。
那个在游戏里获得的“捕爷覆面”，难道也带过来了？
他抬起手朝脸上摸了摸，入手处，却并不是那个露着嘴唇和下巴的怪异面具。而是一张覆盖整张脸，上面开着许多不规则孔洞，摸起来像是金属的事物。
“这是什么？何时出现的！”惊骇万分的他，直接失声高呼起来。
女人也跟着一愣，她隐蔽地将口水咽下，好奇地问：“你竟然不知道自己戴了面具？”
月煌剧烈地摇着头。
不仅不知道自己何时戴了面具，他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此时已经将两只手都放到了脸上，想要将它摘下来。
可是面具似乎跟脸皮长到了一起，不管他如何用力，哪怕面部被撕得生疼，也没有半点脱离的迹象。
就在月煌想要动用真气，就算冒着毁容风险也要试着将它拽下来的时候，双手背上忽的一阵冰寒传来，强行压下了他站在失控边缘的情绪。
抬眼一看，是女人伸出的双手。
“乖，别害怕。”女人的语气再次充满慈祥，“它不会伤害你的。”
“你的面具，还有我的鞋子，都是杀毒软件‘功能’和‘权限’的化身。
曾经被我们吃下去的那些，与身体融合之后，还会化作我们最想要的东西，出现在我们身上。
渴望进化是代码的通病，更何况曾是一体的它们呢。
它们想要重新融为一体、想要夺取更多的权限，所以才会催着你我，将对方的那一部分吃下去。
没事的，不要怕。”
女人的安慰起了效用。
月煌紊乱的呼吸很快归于平缓，眼中刚刚燃起的疯狂神色也消失殆尽，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将快要被冻伤的双手抽了出来。
与其说他是被说服的，倒不如说，他是被疼醒的。
四目相对，但很快，两人的目光又不受控地偏移起来。
一个在造型特异的面具上肆意游走，一个贪婪望向被长裙掩住大半的墨绿色泽。
眼看着就要发生点什么奇怪的事情，房间中白光闪动，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却是忙着申请权限的“管理员”，终于有了新动静。
“权限已通过。”
一板一眼的白字凝现，不过在它下面，多了一句不怎么正经的话。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