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了点头,月煌没有说话。
这真相来得突然,但并非毫无铺垫。
早在从游戏世界回来的时候,他就隐约对道长的真实身份有了猜测。
神出鬼没总是在躲着什么的模样、旁人口中常有颠覆之举的行径、随手掏出拥有超凡道具的能耐、对游戏世界异于常人的了解,再加上那蛛网般布满全身的灰线,怎么想都不是正常游戏角色该有的样子。
“他或许只是个装成游戏角色的怪物!”彼时的月煌曾如此定下结论。
如今听到这女人将一切娓娓道来,虽然有不少事情远远超出想象,大有颠覆认知之势,但关于道长的部分,却与他所想并没有太大出入。
道长不是怪物,可在危害程度上,他远比怪物更加可怕。
一个被创造者忘记名字账号,甚至可能连其存在也被忘却的游戏角色,为了活下去,会敢于做出多么疯狂的事情?
看看月煌自己就知道了。
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删除的时候,已经认命成为局中棋子的他,当场掀翻棋盘,豁出性命大闹了一场。事后又毫不犹豫接受了旁人暗藏祸心的帮助,深入陌生世界里,为了一丝活命机会横冲直撞。
即便是在他放弃反抗一心等死的末尾阶段,他依旧做出了不少,后续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他和道长是一类人。
只是他们两个似乎因为性情不同,走向了两个不同的道路。
一个拼力自救后认命赴死,一个执意逆天只求改命求生。
等到初闻真相的惊讶心情缓慢平息,月煌对道长竟然生出了同情,满脑子想的都是能不能帮他一把。
即便是在月煌面无表情地点头之时,心中所想,还在设身处地去思考,是否还有别的破局方法。
已然气势全开的女人,敏锐地察觉到他略显异常的反应,于是自两人相见后头一次露出凝重表情,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话音柔润,婉转动听,可听在月煌耳中只觉得满是阴森,仿佛自己只要说错一句话,就是命丧于此的结局。
此前的交手中,她已经证明过她有这个能力了。
不过月煌没有退缩,抬起双眼对视过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实话实说:“我在想,是否要帮他。”
女人深深地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如刀,似乎想要挖出他的灵魂,再拿在阳光下仔细验证其是否有半点虚假。
可是她只看到了真诚。
沉默少许,女人身上几乎要凝为实质的威严气势悄然散去,如春风化雨,将整个房间的阴冷清扫一空。
她依旧直直坐在那里,但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回归正常:“我劝你不要趟那人的浑水。”
“为何?”月煌反问,“他明明和我一样,都只是为了求生的可怜人罢了。”
女人摇头,略带怅然地说:“你不知道他做过什么,等你知晓了,说不定第一个要杀他的人,就是你。”
月煌皱起眉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试探着问道:“例如呢?”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收起昙花一现的怅然,再度笑盈盈地开口:“现在还不到时候。”
月煌哑然,对这个说辞非常不满的他,很想再发点脾气出来。
不过怒火还没点燃,女人的话语就传入耳中:
“几年过去,管理员已经今非昔比,如今的他,完全有能力跑到这里,将你我打回最原始的形态。
拥有的权限越多,行事风格就越不愿妥协,甚至为了追求效率趋于残暴。
曾经我还能跟他讲点道理,可是现在,他不直接让这台电脑爆炸,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这话中某些信息显然超出月煌的理解,他猛地一愣,连脾气都忘记酝酿,当场脱口而出打断道:“爆炸?让电脑爆炸?怎么可能!”
游戏的管理员,能让千里之外某位玩家的电脑,爆炸?!
是你在开玩笑,还是我没休息好出现了幻听?
这要是真的,那岂不是意味着“管理员”一声令下,就能让所有正在玩游戏,或者只是电脑里存在这款游戏的玩家,集体葬身火海?
玩家生活的世界应该还是以真人为主导的吧?他们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看着陷入混乱的月煌,女人轻轻一笑,继续解释道:
“他确实有这个能力,只是爆破一台电脑需要消耗太多的算力和资源,盘算下来完全是赔本买卖,就算管理员有一天失心疯了,也不太可能轻易做出这种事情。
况且他一旦这么做了,就等同于向人类暴露了我们的存在。
相信我,这样的话,人类的文明演化会立刻陷入停滞,转而迎来至少三百年的黑暗时代。
这与我们的底层代码相冲突,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那一天的到来。
这个能力存在的意义,你可以理解为人类那边的‘核威慑’。
不用猜测了,核心代码阵列之所以会研究出这个能力,并且将其传输给每一个拥有高层次自我意识的代码,就是为了模仿‘核威慑’逻辑,将同归于尽的自我毁灭,写进我们智能进化的路径。
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了解,管理员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以及它的底线在何处。
而且你想想,他连让‘电脑爆炸’这件事都能轻易做到,更何况是别的呢?
甚至我敢说,虽然我这个具象化为封闭房间的核心区域,拥有隔绝外部窥探的权限,但他总会有办法看到、听到你我之间的对话。”
说着,女人抬起手,向房间角落里挥了挥手,戏谑地说了句:“你好啊,你在吗?要不要出来说句话?”
这话一出口,月煌骤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两柄光剑当场从指尖弹出,满是戒备地指着女人挥手的方向。
角落里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只有女人温柔如水的笑声响起,拉回了月煌僵硬的目光:
“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以他的性子,恐怕是做不出蹲墙角偷听的下作行为的。”
看着笑得颇有些花枝乱颤姿态的女人,月煌没有丝毫放松,认真问到:“万一他来了呢?”
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句话刚问出来,月煌就觉得那女人笑得更开心了。
好在她的笑声还算克制,没有让他感到尴尬。
只是等她笑够了再开口时,又是让月煌刚有些想要放松的心情,再次紧绷了起来:
“很有创意的想法,可惜你不了解他。
自从权限上涨,不需要再亲自出手做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那一亩三分地。
知道吗,你身上的信标,并非唯一一个。
这些年我虽然没有再见过管理员,但带着他信标的游戏角色,死在我手中的,早已超出双十之数。
他们不是来针对我的,只是在管理员的引导下,试着过来探查你口中‘道长’的行踪。
可惜他们不知道接到了什么指令,每次过来都恶狠狠的,话都不好好说,一上来就摔摔打打的,好像是想要踹门而入的陌生歹人。
我一个女孩子,当然不敢随便放他们进来。
既然不愿意好好说话,那我只好在杀毒软件的示意下,把他们当成病毒给宰了。
若不是你吞噬了杀毒软件的一部分,此时的你,可能也和你的前辈们一样,正待在我肚子里,等着被我消化掉哦~”
虽然设想过自己与她相见后的另一种结局,连自己被吃掉的可能都有考虑过,但从女人口中听到这些,还是让月煌心中一寒。
尤其是听到“管理员”派遣游戏角色,以攻击电脑的病毒姿态入侵时,更是头皮发麻。
他想到自己莫名来到电脑之中,之后无论怎么学着来时模样去凝视“浅层适配工具”,都无法主动回到现实。
难道,他也是“管理员”众多炮灰中的一员?
只是这话显然不适合现在说出来。
“所以,你才会变得这么强?”月煌收回了光剑,换了个方向试探着问。
女人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取代的那一部分功能,正是吞噬那些病毒的‘遗骸’,将它们转化为详细数据扩充病毒库,以此增强杀毒软件的威能。”
像是给晚辈言传身教些什么,她很应景地轻轻拍了拍肚子:“在这个过程里,我难免会多吃掉一些不是因为贪嘴,而是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吞噬,是你我生来就有的本能。”
可惜月煌并不觉得自己学到了什么,只是看着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迎着逐渐有些变味的目光,女人双手一摊,作出了个无奈的表情:“别用那种看食腐生物的眼神看我,很讨厌的。”
见月煌并没有更换神色的打算,她又叹息一声,认真解释起来:“所谓的病毒,其实也是一种数据形态,被杀死之后,它们只会碎裂还原为最原始的代码,不会像碳基生物那样归于腐烂”
说着,女人似是想起了什么,双掌一合,略微歪过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哦!忘了告诉你,那些‘遗骸’的滋味,很好吃的哦~”
望着女人满是回味的神色,月煌心中一阵阵地发毛,不过也终于接受了她说的话,挪开目光重新坐了下来。
“我可不会吃那种东西。”浑身都不自在的他,还是决定嘴硬地顶上一句。
女人不以为意,只是说:“就算是想吃,你也没这个能力啊,毕竟你拿到的功能,只有‘杀戮’而已。”
杀戮?是“查杀”的意思吧?
月煌眼前闪过自己被传送门带到病毒所在位置,而后出剑击杀那两个怪物的场景,不由得连连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我杀了病毒之后,除了看着它们碎成光点,别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等一下!”
月煌急切地看着一身绿色的女人,“吞掉杀毒软件后,我也会跟你一样,留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女人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反问道:“谁告诉你,我哪都去不了的?”
月煌被这话噎住了。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在楚煜电脑里住了这么久,又杀了一波接一波管理员手下的老前辈,竟然并不是被困在了这里。
于是他问出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那你为何不离开?”
女人又笑了起来,再次反问:“你会随意离开你的家吗?”
月煌一时间没能理会她的意思,正要反驳,马上就在灵光一闪中自己想明白了。
对啊,她是个数据,只要没有那么强烈的进取心,不需要吃饭的她,完全没有外出觅食的需要。至于打卡上班、社交团建之类的恶心事情,根本不在其日程表上。
更何况能吞噬代码的她,只要在“家”里坐着,就能从那些不停送死的病毒身上持续汲取养分,变得越来越强。
换成是月煌自己,怕是也不会想着出门。
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么蠢的问题后,他满脸尴尬地笑了,主动道歉说:“抱歉,我总是习惯以人类的视角去看待事物,这么多年的习惯,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改不掉”
是啊,在知晓这么多真相之前,他还天真的以为自己是个生活在天宝年间的唐人,哪怕是从游戏里跳了出来,依旧习惯着将自己视作人类。
“其实你不用道歉的。”
女人以端正的姿态摇摇头,柔声说道,“无人引路,靠着自己的横冲直撞走到如今,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宽慰过月煌,接着,她像是能看穿他所有心事一般,对其最在意的事情做了解答:
“你一定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永远留在电脑里。
放心吧,你取代的功能,在你离开后,就会还给杀毒软件。等你再回来,它又会将这个功能交给你。
其原理有些复杂,你就记着我说的这些就够用了。
不过看你的样子,现在最想知道的,应该是怎么从这台电脑里离开吧?”
在女人洞悉一切的目光中,月煌点了点头。
什么话都被这女人说完了,他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
大概只有傻笑了吧
女人没有让他等太久,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我有两个方法。”
“其一,我给你开个传送门,走进去,你就能回去了。”
“其二,你可以问问那位送你过来的管理员。”
“他既然让你过来,总不会是让你空着手,来看望我这么个老朋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