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如果不是再次看到这种突然从眼前冒出来的白字，月煌几乎都要忘记了，游戏里还藏着一位神通广大的“管理员”，每时每刻都在盯着身处游戏之中的人和角色。
宛如一双无形的巨眼，耸立于青天之上。
劫后余生后，原本还有些戏谑想法的月煌，瞬间沉默下来。
他又回想起自己扮演临时npc的紧迫，以及深层代码世界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弱小。
时至今日，他依旧想不出来要怎么才能反抗这神佛一般的威能，更想不通，“十六夜红月”那些人要做的事情，究竟能有几分胜算。
曾经月煌还心存侥幸地认为，随着自己从游戏世界里离开，不再是“黑户”的他，理应不会再受到“管理员”的约束。
即便是临走前，看到了核心算式阵列留下的一句“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自觉没几天可活的他，也并没有太当回事。
甚至在月煌发现触碰到其他游戏角色，会被莫名出现的灰线，带去监视他们各自创造者的时候，他依旧没有深入思考过其中关联。
直到如今，死咒消散迎来重生的月煌，终于被一行白字勾起了埋藏心中许久的压抑。
其实他一直都明白的。
“所谓的‘浅层适配工具’，美名曰‘奖励’，其实就是管理员和核心算式阵列，刻意留在我身上，用来监视、支配我一举一动的‘鱼线’吧”
“身处另一个世界的它们，怕是想要借助这条‘线’，控制我在它们无力触碰的世界里，替它们做些什么。”
“像我这样连着线的‘鱼钩’，一定不止我一个。”
“线和钩都有了，鱼饵自然也少不了思来想去，除了我这条命，或者它们眼中的‘核心代码’，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如此大费周章，它们要钓的‘鱼’，应该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这么算计下来，兼顾着‘鱼饵’和‘鱼钩’的我，恐怕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呵，早知如此，还不如被楚煜删掉”
这些猜测早已在心中有了雏形，如今终于有机会细细盘算，当真是思路清晰，一点就透。
难怪无论是道长还是十六夜红月，对于他们在做的事情无不讳莫如深。
只怕他们早就知道，哪怕是在现实里，依旧有着“管理员”和另外一些异界事物的眼线，时刻向它们汇报着世间发生的所有一切。
月煌算是彻底明白了，道长从出现至今，为何总是一副躲着什么危险的样子。以及那女鬼一样的十六夜红月，又为什么神经兮兮的，仿佛脑子不太正常一般。
只有化身鬼怪，才能在满是妖魔的世界活下去。
就像现实里，但凡是有点想法，想要做出改变的人，看起来都有些异于常人之处。
寻常人，哪有气魄和胆量，直面那些有着神仙手段的妖魔鬼怪？
“只怕连我自己，可能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不太正常了。”月煌苦涩地想。
回想此前种种经历，从自己的视角去看，他只是挣扎求生的可怜之人。但如果将视角放在别人身上，大概看到的却是个无法以常理形容的怪物吧。
正常人可不会在短时间内功力猛增，从不入流的底层江湖客，数天内成长为曾经堪称“绝世”的高手，又在遭到名为监禁实则为保护的对待后，主动背刺护他周全的浩气盟。
而这一切的背后，正是他不断通过楚煜，看到了越来越多不属于现实世界的真相。
从最开始，就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推着他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半点都不允许偏离。
“莫非，早在那时候，管理员或者别的什么，就已经盯上我了？”
月煌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若真有人能编织自己的命运，那他岂不是连挣扎都做不到，甚至连那些微不足道的反抗，都可能是某个计划、剧本中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但那件事本应存在的地方，却只剩下了一片空白，任由他绞尽脑汁去回忆也记不起分毫。
就像是有什么人，将那一段记忆从他脑子里抠掉了。
更可怕的是，转瞬后，他又在一阵意识恍惚中，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以及刚才在想些什么。
思路再次回到了对于某个计划、剧本的猜测，而曾引导他回想某事的灵光，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又有一段记忆遭到了封闭，然而这一次，月煌并没有像许久以前一样，收到来自命运的“补偿”。
陷入沉思的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在这个剧本中，除了“鱼饵”和“鱼钩”外，究竟还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一时半会能想明白的。
因此他没有精力再去关注小胖子和女同学的你来我往，只是靠着偶尔短暂回过神来，间歇地旁观事态走向。
在他思索的时候，梦幻少女小鹿的上网时限终于到了。
带着对游戏的恋恋不舍，她控制自己的角色对着小胖子挥了挥手，约定下次上线的时间后，很快就消失在原地。
！小胖子呆呆地看着她离开的地方，傻站了足足有十几分钟。
尽管与少年人想象中的违禁画面不太一样，但他依旧很满足于刚刚发生的一切。
哪怕可能识破了满是漏洞的谎言，但喜欢的女孩还是跟他说了话，又带着她的朋友，跟他一起走过了一段表面枯燥无比，实则满是青涩果实味道的江湖历险。
对于未经世事的少年，这已是超出期许的结果了。
小胖子的心中塞满了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细细品来，时而令他红了脸，时而让他想要抽自己几巴掌。
懵懵懂懂的，他控制着同样神思恍惚的月煌，毫无头绪地绕着金水镇跑了起来。
游戏里的人物默认是全程跑步的，所以猛地看起来，他和别的玩家一样，都是行色匆匆地奔波在路上，不断赶赴着下一个任务。
没人知道这里有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正在偷偷摸摸排解乱作一团的心绪。
除了他老舅。
曾经在网游圈里流传着一个很有趣的说法，若是在同一张地图里晃悠的足够久，任何人都有可能将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全部见过来一遍。
尤其是当这个人身处地图中最大的安全区域，或者某种意义上的“主城”，更是很轻易就能达成这一目标。
刚刚在地图左上角的水贼寨子做了一轮任务，跟着指引回来金水镇的楚煜，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月煌”这两个字，在镇子边缘慢悠悠地飘过。
他在人太多的地方，总是喜欢将除自己之外的玩家模型都屏蔽掉。
一来是增强代入感，二来则是他的电脑撑不住，不屏蔽会显得很卡。
所以楚煜只看到了一个极为眼熟的名字，在很少有玩家触摸的角落位置，像鬼魂一样幽幽飘动。
刚刚熬过一轮枯燥任务的楚煜，此时还没想起来自己把账号借出去的事情，连飞在半空的月铭都忘记控制，一人一角色就这么对着“月煌”飘走的方向发起楞来。
直到一声女子的惨叫从耳机中响起，楚煜才发现屏幕中的月铭，在离开轻功状态的情况下摔在地面上，重伤倒地。
而且在聊天框中，系统频道还贴心地对附近玩家进行了公示：
嘴角抽搐了一下，楚煜知道这是游戏里玩家角色摔死时，必定会触发的系统公告，所谓的“天外来客”，指的其实是“地心引力”。
随手点了原地复活的选项，楚煜顾不上让月铭打坐回血，鼠标一扭，就朝着“月煌”这两个字冲了出去。
离近了，他用鼠标点在那名字的下方，一个更令他眼熟的身影随之现身，让他当场就把一句“卧槽”喷了出来。
顾不上室友们的疑惑，楚煜让月铭施展轻功跑到月煌前面，转手就向对方发出了组队申请。
还有些晕头晕脑的小胖子，看都没看就点了同意，之后才发现这个加自己进组的人，名字跟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于是他打字问道：“你是？”
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还没来得及敲回车发送的楚煜，只能默默删掉本来要说的话，重新输入：“我是你舅！”
直到现在，他才算是想起来事情的缘由了。
小胖子瞬间打了个激灵。
“不是吧！你还专门跑过来跟踪我？！”少年悲愤地说道。
说完，他看了眼对方的等级，悲愤直接升级为气愤，两只眼睛都快红了：“跟踪就算了，你还弄了个小号过来！说！你都看到什么了！”
他此时的心情，无异于出门偷偷早恋被家长抓包，事后又发现从出门开始家长就乔装打扮跟在背后一样。
这是侮辱！
少年人怒发冲冠地想着。
成年许久的楚煜根本无法与之共情，不过带着长辈的威严，他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在附近练级，刚回来就看见这个熟悉的名字了。”
小胖子丝毫不信他的话，若是能够发语音，此时他一定是冷言冷语，再加上一肚子的委屈：“别装了，哪能这么巧！”
气呼呼地敲完这句话，在稍微恢复一些的理智影响下，他还是硬着头皮添了句：“别告诉我妈，别的咱们一切好说！”
楚煜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回复：“我为啥要跟你妈说，她要是知道我借你账号玩游戏，我死的绝对比你惨啊。”
对哦。
小胖子张了张嘴，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满腔的愤怒立即消散一大半，很是埋怨地打字说：“那你猛地过来找我干啥？吓我一跳！”
看到这句话，楚煜抬起手刚想打字，手指落下去却全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到熟悉的名字出现，就不管不顾地跑了过来，至于过来干什么，他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愣愣地看着屏幕中，比印象里多了一个古怪面具的月煌，楚煜当真有些不是滋味。
摸着良心，他可以确定自己对这个角色是有感情的，否则也不会时隔多年，还能清楚记得住它的账号密码。
这游戏，曾是少年时的楚煜，渴求而不可得之物。
在上网都要偷偷摸摸的年纪，他接触了这个游戏，并且短暂玩过一阵。那时的他，曾有过一个账号，但因为掏不起网费和点卡钱，后来很快就彻底遗忘了。
等到终于长大了一些，上了高中开始住校后，他终于有了勉强够用的零花钱。不过当时他并没有再捡起这个游戏，哪怕偶尔偷摸翻墙去网吧，也只是跟同学玩玩近期流行的泡菜网游。
直到几经考试折磨，复读两个年头的他，终于在某一天情绪极端低落之时，翘了晚自习，在网吧枯坐半夜发现无事可做后，才想起了那少年不可得之物。
于是楚煜注册了新的账号，并以某个颇为欣赏的女孩为原型，编了个当时觉得有趣的名字出来。
那时候的他，偶尔还会幻想自己成为一个帅气的剑客，在各种各样的世界中穿梭行走，行侠仗义。
反复看过所有门派的预览模型后，符合幻想的，只有单用一柄长剑，修身问道的纯阳，以及手持长剑，腰后再挂着一柄夸张重剑的藏剑。
他依稀记得自己第一个账号，选的就是纯阳道士。
当时那个版本，还没有推出藏剑山庄这个门派，符合剑客形象的就只有纯阳一家。
可惜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就像那个被遗忘的账号一样，他同样忘记了自己第一个角色，究竟叫什么名字。
如今再度捡起游戏，他很想尝试一下新的剑客门派。
虽说那金黄的服装配色有些不对胃口，远不如纯阳道士的素净蓝白衣衫好看，但看久了，尤其是在知晓这是个很有钱的江湖门派后，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还没开始玩游戏，楚煜就给自己定下人设，想要化身一位仗剑行侠的富豪，剑斩不公，钱断不平，在唐朝书写一部传颂天下的传奇故事。
只能说十几岁的年纪，终究是活在幻想之中。
可惜在学业压力下，他还是没能继续玩下去，只玩了个开头，勉强让角色拜入藏剑山庄后，就再也没时间和精力去玩了。
毕竟如果放任自己沉迷其中，很可能就要将复读推向第三个年头，而那多年后依旧活跃于噩梦中的高考，也要再经历一场惨败。
那样可是会死人的。
没人知道，那两年时间，楚煜究竟有多少次想从楼上跳下去，结束仿佛永无终止的苦难轮回。
所幸他终于熬过去了。
升入大学第二年暑假，勉强养好心伤的他，再度捡起了游戏，也再度找回了月煌。
虽说后来一时气愤想要删掉他，但楚煜自己清楚，内心深处，他还是舍不得的。
否则在外甥借账号的时候，他也不会想都不想，就把月煌所在的账号发过去。
潜意识里，楚煜还是希望能留下月煌，留下自己那段苦涩，又满是艰难的岁月痕迹。
如今在游戏中面对面相遇，楚煜像是遇到了一位老朋友。
陪伴自己走过最艰难时光的老朋友。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于是在外甥打字催促，问他这么久不说话是在想什么的时候，楚煜敲出了这么一句话：
“帮我把他升满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