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在藏剑山庄装了好久哑巴老实人的老演员，颇有自我修养的月煌并不讨厌这种角色。
人世间黑白掺杂混沌一片，只要能解开烦忧，做好人还是做坏人，又有什么区别？
看着双眼已经失去焦距，却依旧死死握着剑柄不让自己倒下的慕容追风，月煌莫名有些难过。
他要死了。
不是游戏里的重伤倒地，也不是死后还会再度复活的短暂神隐。这位被临时加载了“战斗模组”的npc，就像现实中一样，是真的要死了。
他甚至不是慕容追风本人，更像是一串被临时赋予慕容追风全部记忆的代码，完成驱动剧情和台词的使命后，即将迎来被删除的结局。
看着他，月煌就忍不住想起还未知晓世界真相时的自己。
自以为真实地活在世上，谁能想到，自己其实连人都算不上，甚至连记忆都不是自己的？
更残忍的是，就算月煌没有按照“管理员”的剧本往下演，而是无视白字告诉他真相，可能他半个字都不会相信。
即便他能相信，生命所剩无几的他，又能听下多少诡谲的真相？
“算了吧，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好好念这最后一句台词，就当是送他一程吧”
兴许是淹没心绪的悲伤，也或许是对可敬对手的尊重，月煌开口之后，再也没有丝毫的捧读与敷衍，而是真情实意地沉重许诺。
放心吧，就算“管理员”视你如草芥，我也会好好安葬你的。
不知是否听懂了台词背后的话外之音，慕容追风微微扬起半边人半边怪的脸，抬头对月煌露出一抹狰狞的微笑，而后头颅无力垂下，默默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他倒是没有辜负了慕容追风的铁汉性情，哪怕彻底死去也没有松开握剑的手，强撑着站得笔直的身体，就这么随着尸僵定格在时间里。
随着身体气机断绝，他背上的棺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再度剧烈摇晃起来。
可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温柔地安抚它了。
月煌神色复杂地看了过去，仿佛是在看一位丈夫死在眼前，正将头伏在尸体上痛苦不已的妻子。
如果按照台词的安排，接下来也是要杀了棺材里的毒人吧
这么想着，眼前果然又变幻出新的白字：
“阶段目标已完成，行为评估已上传。”
“评估分数已符合临时可选任务‘合葬’的领取条件，如需领取，请出手击杀被慕容追风封进棺材中的妻子，卓婉清。”
原来她叫卓婉清啊，名字这么文雅，想来一定是位秀外惠中的女子。
月煌心中一叹，抬起手走近几步，将那柄硬接慕容追风全力一击后依旧安然无恙的飞刀，对准了他背上抖动幅度越来越大的棺材。微趣暁说王 更欣最哙
在这柄锋利至极的飞刀面前，想必那外形枯败，似乎已经腐烂不堪的棺材，会像纸一样被轻易刺穿吧。
就在他蓄好气力准备出手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忽然站到了他的面前。
定睛一看，竟然是那个手持长枪被慕容追风砍了好几剑的玩家。
飞刀对玩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月煌也不愿意亲身验证npc攻击玩家会发生什么，于是顺势就将飞刀收了起来。
那玩家就这么堵在他和慕容追风的尸体之间，一言不发，炯炯有神的眼光从月煌耳边穿过，死死盯着不知名的远方。
月煌知道，这是因为玩家视角与现实不同，只能看到自己游戏角色的后脑勺，因此很难精准控制目光瞄准的方向。
看似是在很失礼地旁若无人，其实已经反复观察好半天了。
“交互异常”的惨痛经验在前，月煌也不敢开口说话，但又不愿意错过这个“临时可选任务”，干脆就傻站在那里，和眼睛有问题的玩家大眼瞪小眼。
其实这个时候，最不知所措的反而是那个玩家。
在屏幕上看到自己控制着“先救我他有对象”堵在无名npc面前后，对方果然停下了动作，像是程序未响应一样傻站在原地，王正庭立刻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让我们先把视线放回到最后一次团灭。
又又又一次被慕容追风一剑砍倒在地后，玩家们判断出了剧情杀的可能，然后就看到了无名npc乘马而来，动作潇洒地落地后，开始跟慕容追风用声音对话起来。
作为一位极度硬核的休闲玩家，此时的王正庭立刻察觉出了异常。
灭了他们一个多小时的“慕容追风”，仿佛忽然换了一个建模和动捕模型，不仅身体上能够看清楚更多细节，举手投足间也像极了真人。
更关键的是，刚才还悬挂在慕容追风头上的绿色血槽，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真实配音，又替换了人物模型动作，这绝对是新技术！”王正庭在电脑前兴奋地自言自语起来。
而后那两个无比智能的npc对话一番后，立刻交上了手。
这一出手，在场所有玩家都看出了异于平常的地方。
游戏里不是没有npc对打的剧情，但它们行动起来也和玩家打怪一样，两两面对站着，你一拳我一刀地僵硬互殴。甚至只要玩家不推进剧情，它们能在原地打到天荒地老。
受限于游戏引擎和制作成本，游戏制作组很少会给npc专门设计即时演算的过招动画，就算是有，也很难做出现实中武者交手的复杂动作。
习惯了简陋的剧情演绎，吃惯了糠咽菜的玩家们，哪里见过这么真实的动作，品尝过如此精致的白面馍？
尤其是无名npc飞刀没有命中反被慕容追风近身后，他在巨剑临头的刹那，切身直入以双手架住剑柄的一连串流畅动作，几乎让在场玩家们都陷入震惊。
手速最快的玩家，又一次秀出了一秒五字的惊人实力：
“无聊的路人甲：卧槽！这是网游？这是东水寨？这段演绎简直经费爆炸！”
字刚打完，他们就看到两个npc所处的地面上，猛地多了一大圈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又是一阵无比拟真的大地迸裂声从耳机中响起。
之后就是慕容追风一剑砍进地面，无名npc翻滚躲开的场面。
此时如果有人将视角拉到最近，甚至还能看到无名npc半张脸都是血。
而且那血，竟然是红色的！
手速惊人的路人甲再次稳定发挥，第一时间在聊天栏里震惊道：“沃日，有生之年我竟然看到了红色的血！东水寨牛逼！”
不过王正庭关注的却不是血的颜色，而是他竟然能从无名npc的脸上，看出明显的受伤表情。
如果这些微表情出现在单机游戏里，他根本不会有任何动容，甚至还会拿着放大镜去挑刺。但放在网游里，性质立刻就不一样了。
别的不说，这一段不知是播片还是即时演算的剧情，制作成本得花多少钱啊！
只是个30级左右的升级任务，至于下这么大成本吗？
而且为什么剧情都到这一步了，另一个npc的头上还是没有名字啊？
这真的只是个任务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王正庭脑海中闪过，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又发现两个npc忽然罢手，拉开距离远远地聊起天来。
听着铁塔般的汉子满是关心地问候无名npc，王正庭忍不住想：“怎么感觉慕容追风的性格忽然变了？是我的错觉吗？”
所幸这段对话也就三两句，很快慕容追风又像是恢复了原有人格，二话不说就挥剑撕开地面，像打高尔夫一样将一大块土石甩了出去。
这段剧情演绎的真实程度同样让人惊叹，玩家们甚至能看到被挖出一个大坑的地面上，碎石、细土散落满地。
只可惜玩家们此时还在等待复活，随着无名npc越退越远，哪怕玩家将视角拉到极限，都看不清他们的动作了。
至于被拉来帮忙的两个满级角色，除了一个双开的纯阳，另一个抠脚秀秀不知为何始终站在路旁，从头到尾都没有动弹。
在npc过剧情的时候，怎么可能有玩家能忍住不跑到他们中间捣乱？
如果不是有事没在电脑旁边，那就是只能是没看到了。
“这段剧情只有接了任务的玩家才能看到吗？不对啊，那个没接任务的路人甲不是也看到了？”王正庭挠了挠头，费力地想，“难不成只要跟接了任务的人组队，就都能看到？”
可是费了那么大劲做出来的剧情，为什么还要这么藏着掖着，好像生怕太多人看到一样？
硬核的休闲玩家开始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好在拉远距离后的两个npc并没有过多拉扯，只见先后两道寒光飞旋而过，慕容追风后颈中刀，忽然就站着不动了。
这时候它们两个已经跑出去约莫三四十尺，声音随着距离变得格外微小，由于无名npc退得更远，玩家们只能听到慕容追风的声音：
“这是，什么招式？”
“阴险、毒辣，确实‘丢人’。”
“死在这一刀之下，也算值了。”
“我死后，请你出手了结我的妻子。”
短短四句话，算上标点符号加起来还没有五十个字，玩家们却听出了业内顶级的配音水平。
厚重的语气中满是平淡，死关临近却没有半分慌乱。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配音甚至还道出了气息衰弱的濒死感，仿佛这句话说完配音演员就真的要没了一样。
这次路人甲不知道在干什么，聊天频道里出现了另一位手速惊人之辈：
“烧了那对情侣：有没有人听出来这是谁配的啊？太厉害了，殿堂级演出！”
无人回复，在场大部分玩家为了看清楚跑远的npc在干什么，都快把头贴在屏幕上了，很少有人还有精力再看聊天栏。
最后一句台词之后，远处的无名npc似乎说了什么，而后沉默少许，抬手举着飞刀靠近了站着不动的慕容追风。
看它的模样，似乎正准备给濒死的慕容追风最后一击。
此时，一分钟的复活限制终于结束，在场所有玩家几乎同时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同时朝两个npc的位置跑去。
！这么精彩的过场剧情，当然要凑近欣赏了。
大概是之前近距离观看剧情时受到了太多震撼，大部分玩家都没有靠太近，在能看清楚npc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似乎生怕干扰到剧情一样。
不过就像我们永远不能指望人类保持理智，对于玩家而言，则是永远不要指望他们能抗拒在npc身上跳舞的刺激。
于是好几个玩家直接朝着近处跑了过去，其中更有甚者，甚至展开了轻功，率先一步窜到无名npc面前。
这个玩家当然就是“先救我他有对象”了。
正在控制它的王正庭，并不是单纯为了凑热闹，而是想要验证自己一个灵光一闪的想法。
从发现慕容追风中间有一段时间性情改变，到他被无名npc击败，念出最后几句台词，王正庭可谓是越想越不对劲。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疏漏掉了。
苦思冥想半天，终于在复活的刹那，他想明白了——这两个npc之间的交互，智能得实在有些过分。
这不像一段早已设定好的电脑程序，反而更像是两个真实的人，或者一个老戏骨在带着一个菜鸟演员在演戏。
老戏骨自然是慕容追风了，光是看那语气和姿态，没有几十年功力都拿不下来。
而那个无名npc，演技浮夸，台词功底也差的离谱，跟对着稿子念台词一样毫无灵魂可言，说是菜鸟演员都便宜他了，那些跨界客串的流量小生都比他演得好。
在这样的既视感下，他瞬间想到最近一段时间掀起不少讨论度的人工智能。
“难不成，这是两个由ai扮演的npc？”
灵光一闪的想法让王正庭兴奋不已，因此他比在场所有玩家都急切地冲了出去，想要通过拦在无名npc身前，尝试阻挡剧情的正常演进。
如果无名npc的背后真的是ai，那它在发现有人挡在身前的时候，一定会做出类似真人的判断。
果不其然，王正庭控制着角色出现在它面前后，它果然停了下来，默默收起飞刀。
可是还来不及为这个发现欢呼，王正庭就发现无名npc像是傻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呃，该不会是死机了吧”
硬核休闲玩家如此这般手足无措地想着。
很快，其他玩家也发现了异常，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一边在两个npc身上穿模着跑来跑去，一边拿鼠标在它们身上点来点去。
聊天栏里更是哀嚎一片。
“无情的盆栽：任务卡死了？天啊，我们这算是任务失败了？”
“烧了那对情侣：有可能啊！我怎么点都点不动他们，感觉跟卡住了一样。”
“正宗情兽：要不找一下g问问？”
“一袭烟尘：找过了，g和客服都没反应，而且连自动对话都没有，简直跟见鬼了一样。”
“羊肉火锅：呃，我亲友问我们在干什么他好像看不到这边的剧情。”
“无情的盆栽：闹鬼了闹鬼了，来个道士驱驱鬼啊！”
“先救我他有对象：那个啥，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扇了你的心：别闹了，先想想办法怎么完成任务吧。”
就这么混乱了一阵，正当王正庭做好心理准备，主动承认可能是他干扰了任务流程时，忽然一个声音从耳机中响起：
“各位侠士，辛苦了。”
此时再看向屏幕，那傻站着半天的无名npc，头上忽然多出了一个金黄色的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