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呼吸前还让月煌误以为是被哪位丐帮帮主附身的一条单身狗,一口酒下去又瘫成了地上的一条烂酒虫。
他“嘿嘿嘿”地傻笑起来,抱着酒坛坐在地上,背靠亭柱傻兮兮地摇头晃脑,口中又念叨起了湘南土话。若非偶尔掺杂了两句官话,月煌还真以为他又在念叨那五块金砖了。
“别怕有救了我去筹钱带你们走”
听了这话,月煌不由得肃然起敬。
丐帮弟子其实不穷的。
月煌听人说过,作为名副其实的中原第一大帮,丐帮早在东汉时就已经出现了,之后历经魏晋南北朝的纷乱而不倒,又在隋末唐初的江湖中大放异彩。
真要算起来,丐帮从创立至今差不多有着近五百年历史。五百年,就算他们真的只是一帮行乞的乞儿,仅靠着好心人的打赏,攒下来的钱也差不多富可敌国了。
一些经常外出走动的藏剑弟子还隐秘透露过,天南地北,国之四极,明里暗里到处都有丐帮的产业。
像藏剑山庄这种神龙元年创立,满打满算不过70年历史的新贵,看起来是做着半个大唐的兵器军火生意,风光无比。但真要比起来,藏剑创立至今所有的盈利,可能还没有丐帮账面上一年的零头多。
当然了,丐帮产业多,花销则更多。
别的不谈,只要能进入丐帮成为正式帮众,不管是污衣还是净衣,也不管身上挂了几个袋子,每个月都有至少一两银子的供奉可拿。
而一两银子,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被旁人敬称一声“小富人家”。哪怕是在挥金如土的长安城,也能过上几天的潇洒日子。
像一条单身狗这样的高手,每月供奉至少能拿到十两以上,若再算上分红和酬劳,说不定他比一些长安城里的贵人都有钱。
听说整个丐帮有数十万正式帮众,一条单身狗这样的精英弟子,更是有上万人之多。可想而知,这中原第一大帮究竟多么能花钱。
而这些,仅仅只是藏剑弟子所能打听到的冰山一角。
可能也是因为内部支出过于庞大,丐帮在过去多年里从未公开招收帮众,更多都是由内部成员引荐,再经过长老和帮主的层层审核拍板。想要入帮,可以说比状元都难考。
如今时至天宝,安史之乱席卷天下,为了拯救苍生百姓的大义,丐帮大概是觉得自家人手不够用了,这才大开帮门,广邀天下有志之人携手救世。
虽然帮众和门人弟子的数量因此激增,势必会让丐帮弟子收益大幅缩水,但至少不会让他们断了口粮和日常花销。
月煌仔细观察过,一条单身狗看起来身上穿着破衣烂衫,一副连双草鞋都买不起的穷酸样。但实际上,他那身看似烂破条,实则是上等丝绸的行头,若能洗洗干净,至少还能去当铺换个二两银子。
至于为何会烂成这个德性,月煌看向衣服破裂的地方,那显然不是穿久了自己烂的。很有可能,是路上碰到受伤的百姓,随手将丝绸做的衣服撕下来一块,当成绷带用了。
遇到的多了,自然就烂成这个样子。
月煌莫名觉得心里有点堵,仰头喝了口酒。
他想起之前一条单身狗提起那被卖了五块金砖的人参时,随口评价为“以前最多十几两银子”的寻常之物。
可见,他是绝不缺钱的。
之所以沦落到这个样子,大概是为了一口拯救苍生的热血,早就将自己的财产散了干净吧。
如此英雄气概的人物,却被那劳什子“醉酒巴福”,给糟践成这种样子。
看着因为醉酒笑得越发猥琐的一条单身狗,月煌很想帮他做点什么。可思来想去,他这么厉害的武功都无能为力,自己功力低微,也配不上给他运气疗伤,除了弄点冷水泼他一脸,好像也没什么好办法。
偏偏这位丐帮单身狗又如此正气凛然,用冷水泼反而显得自己在折辱对方,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等他自己醒过来。
反正从在藏剑大门的表现来看,他这醉酒的时间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月煌只能默默坐着,遗憾地想:“回头一定要想办法学点医术,最好是那种一口真气能治病救人的医道内功,就像七秀坊那种,挥挥扇子就能”
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还没结束,冷不丁的,月煌看到一条单身狗身上忽然亮起一抹白光。
那白光从他胸口出现,眨眼间就蔓延至整个身体,最后又猛地散裂开来,仿佛一道平地上炸开的烟花。
刚才还流着口水不知嘟囔什么的一条单身狗,就这么随着那点点白光,一起消失不见了!
月煌惊立而起,那熟悉的恐慌又一次充斥心间,刺得他几乎窒息。
自看到所有人头上都出现绿字后,时隔一年,他又一次见到了常理无法形容的场景。
一个大活人,还是能隔空摄物的江湖一流高手,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究竟是消失了,还是被那白光给吞下下去了?
!月煌用力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自己不是酒喝多了产生了幻觉,顺手还朝大腿掐了两把。
很疼,不是在做梦。
他沉默了。
深吸一口气,在酒香四溢的凉亭中,他默默运转山居剑意的心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心若山前不动松,镇风定雨稳如钟剑重万钧无锋锐,巧琢吴山称不工”
反复默念师父传授的口诀,月煌平稳呼吸,将一条单身狗消失的地方认真观察了一遍。
这一看,还真发现不少问题。
刚才被一条单身狗抱在怀里的酒坛,不仅没有跟他一起消失,也没有因为他忽然消失而摔落在地。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平平稳稳放到了地面上。
而且细看那个酒坛,它的最下方好像还压着什么东西。
月煌小心翼翼地上前,将酒坛搬开,发现下面有一个信封、一个空无一物的钱袋,以及一根手指长短的木刀?
他有些困惑地将木刀拿在手里,随便把玩了几下。
说是木刀,更不如说是看起来像木刀的木头块。它做工很粗糙,不少地方还能看到参差不齐木刺,只有刀柄的位置摸起来平整一些,像是经常有人捏着那里。
月煌反复检查了两遍,最终得出结论:“这大概是小孩子的玩具。”
暂且将玩具木刀放在一旁,他将目光放到另外两个东西上。
钱袋没什么问题,用皮革制成,外表朴实无华却结实耐用,很符合江湖人的习惯。只是里面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也不知这位丐帮汉子这一路而来,究竟是怎么解决的吃喝。
至于信封,它没有封口,外面的封皮上空白一片,只有里面折起来的一封信。展开去看,却已经被酒水打湿,模糊一片看不出什么内容。
月煌辨认了半天,只勉强看出几个字:“拜亲启酒月”
由于中间缺了太多内容,月煌也不敢胡乱猜测,只能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将酒坛和这三样东西整齐排在石桌上,月煌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他对着它们反复看了半天,直到第二次瞄到酒坛口用来提取的绳子,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根存在感不强,只在挑酒坛时被用过一次,之后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的竹棒,也跟着一条单身狗消失了。
月煌努力回想那根竹棒的模样,怎么都想不出它有什么奇特之处。
凭什么这些身外之物都遗落在地,偏偏那根似乎没什么用的竹棒跟着他一块没了?
月煌苦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埋怨起那个满口谜语的道长。
当然要埋怨,都怪他不把事情都解释清楚,总是让别人猜啊猜,还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净惹人烦躁。
以月煌对道长的了解,他肯定没有跟那位丐帮单身狗说太多有用的东西,也没什么耐心多解释,所以才报了自己的名字,将麻烦甩出去。
偏偏对方又是个性情直来直去,很容易就热血上头的豪迈汉子,什么都没有细想就信了。再后来又莫名其妙收到一封信,也不私下里事先调查清楚,就直接冲上门来找人了。
如今静下来仔细想想,月煌甚至怀疑,那封价值五块金砖的信,搞不好就是道长的手笔。
自导自演一场惊人的巧合,让创造者正在使用的人,和某个同样有着特殊能力,却多年未再用过的人,来一场宿命般的碰面。
若非月煌提前知晓了一条单身狗的存在,发现对方找上门时,第一时间有了戒备,这场会面的走向会走向何方?
平心而论,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忽然听到对方说起自己也有特殊能力,肯定会高呼“我道不孤”。然后迫不及待地跟对方交底,将自己能看到绿字的情况也说出去。
很显然,看一条单身狗的神情和言语,他知道的并不如月煌那么多。
至少,对这方天地爱得深沉的他,应该不知道所有人其实都生活在某个游戏中,连自己也只是个非人的虚假存在。
这样一个满腔正义感,做事又喜欢直来直去的人,在知晓如此颠覆常识的真相后,会不会发疯?
等到他再被创造者控制,有没有可能会发生些什么意外?
月煌不敢想。
他现在隐约猜测,一条单身狗之所以在白光中消失,很可能就是又被创造者“使用”了。
如果不是三天前自己意外被使用时,听到创造者提起了这位丐帮弟子的存在,今天碰面时有了心理准备,没有在发现同类的惊喜之下透露自己的秘密。
说不定,创造者此时正在控制的,大概率是个失控的疯子!
这难道就是道长的目的?
尽管道长从未说过,但月煌还是能感觉到他对创造者,是有一丝敌意在心中的。
他知晓很多秘密却总是话不说透,实力高深莫测却又胆小谨慎,很像是在躲避什么人或组织的注意。
如果道长就是在躲创造者呢?
如果他在计划着什么针对创造者的阴谋诡计?而月煌和一条单身狗,就是他的棋子呢?
这种可能,似乎真能说得通。
当然,这一通长篇大论的分析,也有可能只是月煌这个内心阴暗的家伙,在受刺激后的把所有人当坏人的胡思乱想。
总之,经过这么一阵脑补,月煌忽然就对道长没了信任。
或者说,他本就对道长有所戒备,只是之前对方没有做过什么可能伤害到他的事情,索性就听之任之。
直到今天,他发现道长似乎在利用自己。
埋藏于心底的防备,立刻扬起了尖锐的外壳,将那份本就不多的信任撕得粉碎。
沉着脸在亭子里又等了一会,到快中午的时候,眼看一条单身狗还是没有再度出现的迹象,月煌只好收拾好东西,一个人默默回了山庄。
这个凉亭原本离西门比较近,但他故意绕了点路,原路退回北面正门。
有件事,他还想再验证一下。
负责守门和巡逻的弟子还是那么几个,见他走来,守门弟子同样按照门规,喊了句“恭迎藏剑弟子月煌回庄”。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怪异之处。
但之前那个丐帮酒鬼惹了那么夸张的一出动静,再见到当事人之一,这些人为什么神色平静,一点好奇和戏谑的模样都没有?
月煌想到某个可怕的可能,走到之前好心充当翻译的藏剑弟子身旁,试探着问:“这位师兄,刚才有没有见到一位丐帮弟子,从咱们门口经过啊?”
那藏剑弟子眨了眨眼睛,面带困惑地摇头:“我们从早上就在此守卫,之间从未见过什么丐帮弟子。”
月煌只觉得心间一寒,顶着夏天的大太阳,反而有如坠冰窟之感。
果然,除了他,没人记得。
那个丐帮弟子在被创造者操控后,之前发生的一切,或者说,这世上有关他所有的事情,都被人遗忘了。
就像自己此前在矿场忽然被使用,明明之前铸剑阁弟子已经将镐子给过他一次,在短暂的操控结束后,叶明泉却又像刚刚才见到他一样,又给他发了一遍。
被使用的人,不仅自己会缺失记忆,所有人也都会短暂忘记他。
甚至一些相关的细节,都会发生细微的变动,以便让人们接受他忽然的消失。
这究竟是何等伟力,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就将一个人凭空抹了?又像捏泥人一样,肆意揉捏改变人们的记忆?
怀抱着两坛酒,再感受怀里多出来的三件杂物,月煌竟忍不住有股想要颤抖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他不想在这里暴露自己的无助,只能强行装作无事发生般,在守门弟子疑惑的目光中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无人能够探知的心中,他此刻正在对天呐喊:
“这天地,究竟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