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过世面的月煌,满头问号地看向还在地上躺着的酒鬼。
有这么多钱你为啥不先去买件好点的衣服穿着?破衣烂衫的,难道是为了方便你一边喝酒一边洗澡吗?
感慨着有钱人的生活真是枯燥得让人无法想象,月煌忍着膈应,试图将这位与其说是来访友,倒不如说是来败坏丐帮形象,顺带着污染藏剑大门口的一条单身狗拉起来。
“单身狗老兄,先起来吧,有啥事咱们换个地方说。”
丐帮酒鬼却挣开了他的手,翻了个身将另一坛酒搬过来,又晕乎乎地说了些什么,然后长长打着哈欠,头一歪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围观的藏剑弟子们今天可算是看热闹看过瘾了,两个当事人还没什么动静,他们已经先一步齐刷刷看向那个好心翻译的弟子,眼神中满是无声的催促。
后者吃瓜也吃得很开心,没有让大家失望,立刻翻译道:“丐帮师兄说他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喝吧。”
于是所有人一起扭头,期待得看向月煌。
月煌莫名有种自己在戏台上唱独角戏,而且整个戏班子里,就只有自己没拿到剧本的错觉。
他很想大声问一句:“你们是不是合伙搞我?”
这一连串事情,实在是太荒诞离谱了。
就像有什么人在盯着他一样,伤刚养好,创造者此前偶然提起过的丐帮弟子就找上了门。姑且不谈他的装扮、模样和行为举止,只是他一开口,就已满是令人胆寒的阴谋味道。
此人的湘南口音是否纯正,月煌听不出来,但对方言语间有些不太连贯,很可能是有段时间没说过方言了。
他为何要这么说话?莫非是想要掩饰什么?
月煌是没接触过丐帮弟子,但偶尔听同门师兄师姐提起过,丐帮上下确实都是不羁豪放之辈,却并非真的乞丐。帮中弟子无论男女都是忠肝赤胆的英雄人物,行事顶天立地,不太可能喝了几口酒下肚,就这般自毁形象。
跑到别的门派正门口装疯卖傻,他真就不怕回了丐帮,被帮规处置?
对方口中的“我刚知道你”,是从何而知?“那件事”,是什么事?金砖又是从谁那里收到?为何要专程跑来致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位丐帮弟子,究竟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的,还是正在被创造者操控着?
月煌被“使用”的时间太短,并不完全了解被操控后会是什么样子,道长在解惑的时候又犯了谜语病,以至于他对此只能妄加猜测。
如果是自己的意愿,月煌和一条单身狗从未相识,对方是出于何种目的,才会这么突兀地登门拜访?
如果是在被操控,那个有能耐去当土匪的创造者,究竟想干什么?
问题越想越多,月煌眉头紧锁,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这副样子在旁人看来,大概是在苦恼于究竟该如何收场。
想想也是,朋友事先不打招呼,醉醺醺地找上门来,闹了一阵给你丢了好大的人后,直接躺你门口睡着了。换作是谁,都不可能会有什么好心情吧。
此前好心翻译方言的藏剑弟子终于看不下去了,主动开口解围道:“我看他醉得厉害,要不先将他送到客房休息?”
月煌正要答应,上一刻还醉倒在地的一条单身狗,忽然就坐起身来,喊了句:“不用!”
这一开口,就是字正腔圆的官话。
在场的藏剑弟子都是一愣。
却见那位丐帮酒鬼已经站直了身体,运起一口真气蒸干了身上的酒水,又抬手一抹,将鸡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瞬间捋得笔挺顺直。
如此一看却是立刻顺眼多了,不仅没了之前的颓废模样,可能是站直了收敛下颚的缘故,就连那张长似马脸的面容,也多了几分帅气。
这又是在发什么酒疯?
藏剑弟子们只觉得今天是长了见识了,平时见过不少酒后发疯的,这样喝了酒疯出来两副面孔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透过蒙眼的黑布,一条单身狗像是视线全然不受影响一般,很自然地看向月煌,沉声说道:“抱歉,醉酒‘巴福’一直消不掉,最近几天总是会有惊人举动。”
醉酒巴福是什么玩意?
月煌和各位藏剑弟子满头问号。
一条单身狗也不多解释,伸出右手朝着自己带来的两坛酒张开,掌中气息迸转,隐约间一道好似龙吟的声响传出,酒坛后边的一根竹棒径活过来一般,直直飞入他的掌中。
在场有懂行的藏剑弟子立刻失声惊道:“擒龙功?”
一众藏剑弟子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除了某个不学无术,平时既没有师父教,自己又天天忙着练功和干杂活,无从知晓这新晋门派功法路数的月煌。
不过他好歹也明白用手掌催发内力来隔空取物有多么难,像单身狗这样轻描淡写的,就更是难上加难。
秀了一手绝技的丐帮弟子无视了众人的惊叹,用竹棒穿过酒坛上的绳子,随意挑起扛在肩后,冲月煌比了个手势:“出去聊。”
!月煌自然很乐意。
这个先醉后醒的怪人,身上似乎藏了不少秘密。
于是在一众藏剑弟子好奇又略带遗憾的目送下,两人远远走去,来到大路旁一处凉亭里。
没了醉酒时的狂妄丑态,一条单身狗显得有些呆板。
等两人落座后,他抱起拳再次道歉:“还请见谅,自从三天前失忆了一阵后,身上就多了个醉酒的‘巴福’。不仅变得极为嗜酒,而且逢酒便醉,控制不住自己乱发酒疯。”
月煌皱起眉头,试探着问:“你说的‘巴福’,是什么东西?”
一条单身狗叹了口气,眼睛向右上方看去,颇有些头疼地说:“请让我细细道来。”
“从上个月开始,我视野右上角经常出现一些怪异的小图案,若是凝神去看,那些图案还会弹出几行文字,解释其详细含义。”
“就像我平时打坐调息时,会出现一个类似于盘腿小人的图案,弹出来的文字标注也写明是‘打坐’。”
“有时候我在演练帮中所传的掌法时,也会有些标注我招式的图案文字出现。抱歉,由于关乎师门武功,这个我不能说太明白。”
“我曾问过帮中长老,还找了不少大夫,他们也都说不清楚缘由,甚至还以为是我自己出了幻觉。”
“直到前些日子,我前往洛阳援救百姓时,遇到了一个纯阳宫的道长。”
“我和他并不相识,但他却主动拦下我,为我解了困惑。”
“道长说,它们叫‘巴福’,有的只是简单概括我的身体状态,也有一部分,却能直接影响我的一举一动。”
说着,他打开刚才喝过的酒坛,用手指沾了一点酒,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碗,又在外面围了一个方形的圈。
“就像这个碗一样的图案,它名为‘醉酒’,标注为‘嗜酒如命,颠颠又倒倒’。具体效果也如名字一样,让我变得比平时更嗜酒,也更容易醉,而且一旦醉了就会失控好久。”
月煌听得认真,只觉得不可思议。
在自己刚开始能看到所有人头上的绿字时,除了觉得神智崩溃外,也有一丝“得天所赐”的傲慢。
后来出现了一个神出鬼没的道长,自己又发现了不少像鸡窝蹦迪的狗这样,没有特殊能力却也开始意识到不对劲的人。现在他又和创造者近期在使用的人相遇了,从他那里听到了自己从未听说过的新奇能力。
而且他不得不接受的是,两相对比,单身狗的“巴福”,要远比他看到的绿字更为神奇和实用。
在成长过程中,只有当你发现自己并不特殊,你才会甘心正视自己的平凡。
月煌终于明白了,自己并非什么天命所归,只不过是这些特殊群体中,算不上出众的一员罢了。
一条单身狗仍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的言辞,让对面这个外表沉静的藏剑弟子陷入了自怨自艾。
只见他长长叹了口气,遗憾说道:“那道长跟我说起了你,并嘱咐我有时间一定要来跟你聊聊,只可惜我忙着救人,近期又莫名有了失忆的困扰,这才拖到现在。”
月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中矛盾之处,开口问:“且慢,这么说,你并非因为‘那件事’和金砖而来?”
一条单身狗摇摇头:“若非‘那件事’,我或许真不见得能想起来找你。”
月煌看他似乎一肚子话的模样,坐直了身子道:“愿闻其详。”
丐帮来的单身狗果然又是一声长叹:“前段时间我曾收到一封信,信上写着‘月煌的东西,拿去卖了吧’,随着信一块寄来的,还有一盒人参。”
“那时我还没有遇见道长,也不知月煌是何人,有心想退回去,但邮差说他也不知道送信的人是谁,根本无路可退。”
“刚巧,近来各地陷入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伤残之人哀鸿遍野。不少医馆为了救人早已耗尽库存,只能高价求药。”
“我虽不想随意处置和信一起来的药材,但实在见不得百姓疾苦,就偷偷给万花谷的医者送了过去。可惜行事鲁莽了些,被当成偷药的小贼拦下,结实挨了顿打。”
“后来误会解释清楚,他们收了人参,却坚决不肯白拿,反倒以当时的市价给我结算了五块金砖。”
“可笑,以前最多十几两银子的老人参,在这乱世竟然比金子都贵。”
“我原本想要将金砖散尽,多救些百姓,但转卖了他人之物,我心中有愧,实在不想再随意处置那些财物。”
“只能说是苍天怜见,之后让我遇到了道长,又听到了你的名字。你可知,那时我有多么高兴?”
感慨万千的一条单身狗,激动地对月煌拱了拱手:“这便是天定的缘分!要让你我兄弟,携手为民!”
月煌嘴上忙说不敢,心里却忍不住一阵恶寒。
他可不想跟一个男的,尤其是刚才还在撒泼打滚胡说八道的酒鬼,搞什么缘分天定的情缘把戏。
所幸,一条单身狗不愧是义薄云天的丐帮弟子,张口闭口,都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只见他霍然起身,抱拳作揖道:“苍生受苦,中原百姓流离失所十不存一,我一条单身狗有心救人,可孑然一身只有些拳脚武艺,无甚财资安度受难百姓。今日来见月煌师弟,只为恳请师弟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莫要吝啬这等国难横财!”
他右腿一曲,作势就要单腿跪下。
月煌哪敢让他跪,连忙伸手去扶。
然而能单手拿着十五斤重剑当成轻剑耍的藏剑壮汉,却根本拉不起来这个丐帮酒鬼。
同时刚一接触,月煌就察觉到他功力之深厚,甚至堪比自家师父叶秋水。
再加上此前那一手隔空取物,月煌断定他必然是江湖一流高手。
于是他明白了,眼前这个丐帮的汉子,是铁了心,就算是用强,今天也要让他把那五块金砖散出去拯救苍生。
道理月煌都懂得,他对那莫名其妙出现的金砖没有丝毫贪念,平时听到大唐各地战火纷飞的惨剧,也很想尽自己一份力。
可这天下倾颓,区区五块金疙瘩的杯水车薪,又能救得了几人?
如若天柱将折,救一两个人,又有什么用?
不过这些心中的想法,月煌是不敢说出口的。
一来是打不过对方。万一这丐帮的猛汉以为他不舍得这笔横财,大吼一声“藏剑山庄多年清誉怎能毁于你这小人之手”,然后将他当场撕了,恐怕二庄主叶晖还得跟他说声谢谢。
二来,则是自己这话咒了大唐江山,罪同反叛,说出去至少足够他死上好几十遍。
他只能跟着单腿跪下,用更低的姿态向一条单身狗作揖,口中义愤填膺地说:“师兄当真看轻了我!且放心将那金砖尽数散去,我若有丝毫怨怼,定叫我不得好死!”
一条单身狗热血上头,很感动地来了句:“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是这般古道热肠之人!”
他一招手,两坛酒飞上石桌,泥封挑落,散出一股浓郁的酒香。
接着,他拎起此前没有打开的酒坛,往自己喝过的那坛里倒了一半,然后扔给月煌,豪气冲天地说:“饮了这酒,你我便是患难与共的兄弟!干了!”
月煌装出一副被武林高手“垂青”的诚惶诚恐,抱着酒坛猛灌一口,不顾胸前衣襟尽数被酒水打湿,学着一条单身狗的豪迈模样,“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实际上,月煌心中所想,却是之前他在山庄门前发酒疯时,那一副宛如骤然得了笔大钱的小人得志模样。
“那究竟是你酒后吐真言,还是和我一样,也在伪装着自己?”
夏日的阳光照在远处湖面上,一束光反射至月煌脸上,让他不由得眯起双眼。
片刻后,他又笑了起来。
并非是心里又出现了什么鬼想法,而是眼前这个丐帮猛汉,又开始发酒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