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日头毒辣,晒得地上那滩血迹发黑发硬。
沈域这人,骨头硬,膝盖却识时务。既然输了,那就得认。他拖着那条断腿,一瘸一拐地给顾长夜重新沏了壶茶,动作虽然僵硬,但没再敢露出一丝杀气。
周围那帮锦衣卫大气都不敢喘,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劲头全没了,一个个低眉顺眼,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
“行了,别在那杵着装死。”顾长夜接过茶盏,并没有喝,随手搁在案上,“这北镇抚司以前怎么转,以后还怎么转。只要别给我添堵,本同知懒得管你们那些破事。”
这就是放权。
沈域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意外。他本以为顾长夜新官上任,定要将这里清洗一番,换上镇国王府的亲信。
“怎么?不想干?”顾长夜挑眉。
“属下领命。”沈域低下头,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顺从。这世子爷,手段高,心胸看着也不窄,跟着未必是坏事。
顾长夜摆摆手,示意闲杂人等滚蛋。
院子里很快就清净下来,只剩下还在那对着碎石狮子发呆的陆行舟。
这胖子绕着那堆碎石转了三圈,啧啧称奇,伸出胖手戳了戳那断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脸的后怕。
“老顾,你跟哥们儿交个底。”陆行舟凑过来,压低了嗓门,那张圆脸上肥肉乱颤,“你刚才那一巴掌,用了几成力?”
顾长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别装傻。”陆行舟急了,“咱俩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以前大家一起遛鸟斗鸡,也没见你这么猛啊。沈域那是神府境,让你跟拍蚊子似的拍飞了?你这要是没个神府境巅峰,鬼都不信!”
他是真好奇。
镇国王府虽然家学渊源,但顾长夜以前那可是出了名的练武怕苦,怎么一夜之间就脱胎换骨了?
“用了全力。”顾长夜靠在太师椅上,语气懒散,“再加上昨天大婚,洞房花烛,阴阳调和,你也知道,太傅家那位可是极品,这一高兴,任督二脉通了。”
“滚蛋!”陆行舟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还阴阳调和,你怎么不说你被神仙附体了?”
他虽然胖,但人不傻。
顾长夜刚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连气都没喘匀,怎么可能是全力?
“不想说就不说。”陆行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椅子压得吱呀乱叫,“不过老顾,你这藏得够深的。既然这么强,干嘛不直接亮出来?让那帮文官看看,咱们勋贵子弟也不是吃素的。”
顾长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抹深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声音微冷:“那把龙椅上坐着的人,生性多疑。镇国王府手里握着三十万北境铁骑,已经是他的心头大患。我要是再表现得文武双全、惊才绝艳,你觉得咱们那位陛下,今晚睡得着觉吗?”
陆行舟一愣,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啊。
一个纨绔世子,皇帝还能容忍,甚至乐意捧杀。可若是一个深不可测、手腕强硬的继承人
那送来的恐怕就不是飞鱼服,而是毒酒和白绫了。
“还是你脑子好使。”陆行舟擦了擦额头的汗,竖起大拇指,“那你就一直这么憋着?这也太憋屈了。”
“憋?”顾长夜笑了,笑容里透着股子邪气,“谁说我要憋着?该亮刀的时候,我绝不含糊。但得讲究个火候。”
他指了指门外:“沈域这把刀,我折了他的面子,还得给他个台阶。下个月是不是锦衣卫的大比?”
锦衣卫每三个月有一次内部演武,赢的人能升职加薪,还能进皇家秘库挑一件兵器。这是惯例。
“对,下个月初三。”陆行舟点头,“你想参加?”
“正好。”顾长夜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飞鱼服,“到时候当着全京城的面,光明正大地拿个第一。既能展露实力,又能说是‘运气好’、‘临场突破’,给皇帝一个心理缓冲的过程。”
温水煮青蛙,才不会让猎物跳墙。
陆行舟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感叹:“老顾,你变了。以前你只知道哪家姑娘腰细,现在这一肚子坏水,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人总是会变的。”顾长夜不置可否。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糟心事。”陆行舟摆摆手,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猥琐又兴奋的笑容,“今儿你新官上任,又收服了沈域这头倔驴,双喜临门!走,哥们儿带你去个好地方消遣消遣!”
顾长夜挑眉:“哪?”
“醉仙楼!”陆行舟挤眉弄眼,“听说新来了一位花魁,那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跟天仙似的。最重要的是,卖艺不卖身,清高得很!京城那帮公子哥都疯了,今晚在那搞什么‘赏花会’,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花魁?
卖艺不卖身?
顾长夜本想拒绝,这种庸脂俗粉哪有家里那个极阴之体来得滋润。
但转念一想,按照套路,这种场合往往是气运之子或者某些重要配角出没的高发地段。
而且,一直待在王府和衙门,也确实容易让人觉得他这个“纨绔”转性转得太快,容易露馅。
去喝花酒,才是顾大世子该干的正事。
“走。”顾长夜嘴角上扬,“正好见识见识,这京城的头牌,能不能入本世子的眼。”
入夜,华灯初上。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醉仙楼更是灯火通明,宛如一座不夜城。
这里是销金窟,是英雄冢。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和酒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门口停满了装饰奢华的马车,下来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富商巨贾。
顾长夜和陆行舟换下了官服,一身锦衣便装,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哟,这不是顾世子和陆少爷吗!”老鸨眼尖,隔着老远就扭着水桶腰迎了上来,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快请快请,楼上雅座!”
顾长夜随手抛出一锭金子,精准地落在老鸨怀里。
“把最好的酒端上来。另外,那个什么新花魁,让她别磨蹭,本世子没那么多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