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之日,东海城的天色阴沉如铁。
无风,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当囚车驶入众人视线时,原本嘈杂低语的法场周围,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压抑的骚动。
“这”
囚车里,没有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囚徒。
只有两个孩子。
一男一女,看年纪不过七八岁,却是面黄肌瘦,身上的粗布衣服打满了补丁。
两人紧紧偎依在一起,但男孩稍微年长一些,眼神既倔强又惊恐地环顾着四周。
那些准备着一篮子臭鸡蛋烂叶子的百姓,默默地将这些腌臜之物丢在了地上。
这么大的孩子不可能会是穷凶极恶之徒,极有可能是遭到某些事件的连作。
在大岩王朝的民间有一个传言,对无辜之人落井下石,可是要下地狱的!
即使周围的人没有丢臭鸡蛋和菜叶子,可这种乌泱泱的人海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囚笼中的女孩将脸埋在男孩瘦弱的肩头,肩膀不住地瑟缩抖动,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便又有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男孩则努力挺直了那根本撑不起衣服的脊背,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茫然。
他们太小了。
而那囚车对他们而言都显得过于宽大。
甚至囚笼的缝隙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可以轻易钻出去的存在。
可他们没有跑。
因为他们知道,跑,没有任何的价值和意义。
“这,这就是那凶犯的弟妹?”
“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
“现在的靖妖司真是没落了,为了点功名利禄不择手段,还声称什么杀尽天下妖邪,我瞧着不过是大炎王朝的走狗!”
“嘘!噤声!靖妖司办事,不容置喙!小心给你抓进去!”
“连坐之刑,古已有之,怪只怪他们投错了胎,有个杀人魔头的兄长……”
人群中有不少只小些部分信息的百姓议论声低低响起。
同情,不忍,冷漠,乃至一丝病态快意糅杂在人群里!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麻木的象是个活死人。
囚车很快就到了法场上,囚笼上的链条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两个孩子惊恐地看着两个衙役走向自己。
女孩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天可怜见的模样,让见惯了行刑的衙役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但上头有安排,他们又能怎么办?
也只能一咬牙乎是被半拖着把两个孩子押到了断头台下。
人群突然又爆发了一场骚乱。
只是这次并非单纯的议论声,而有一行人从人群当中挤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断头台前的那片空地上,呜呜泱泱的跪倒了一大片。
这些人,有男有女,大多已年近花甲,头发花白。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
“大人!不论慕阳焱有何罪过,这两个娃娃终究是无辜的啊!”
“慕阳焱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品性没的说!”
“打小就懂事,孝顺爹娘,爱护弟妹,见了我们这些老骨头,老远就喊爷爷婆婆!”
“他爹为大炎战死,娘病得起不来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也从没偷过谁家一个馍,没拿过谁家一根柴!是实打实的好后生啊!”
又一个老妇人捶打着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造孽的是他大伯一家子啊!仗着在村里有几个臭钱,有点关系,平日里欺男霸女,横行乡里!”
“还克扣他爹的抚恤银子,那是他娘的救命钱,这分明就是把人孤儿寡母往死里逼啊!”
“那孩子去求,跪在雪地里磕头,他们不但不给,还放狗撵,用扫帚打……”
“如果不是被逼得没了活路,一个好端端的孩子,咋能……咋能拿起刀啊!”
“大人!若是朝廷律法一定要以命抵命,一定要有人为那家畜生的死偿命,我们这些老骨头,半截身子入土了,活够了!”
“我们愿意替这两个娃娃抵命!求大人开恩,放过孩子吧!!”
“我们愿意抵命!!”
“放了娃娃!!”
“抵命!抵命!!”
足足有三四十人出面,这场面煞是壮观。
法场中央的两个孩子,看到那些平日里偷偷塞给他们半块饼、一把枣的爷爷奶奶们,竟然为了他们跪地求情,甚至愿意替他们去死。
男孩死死咬着的嘴唇也松开了,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他转过头,朝着乡亲们跪倒的方向大喊道:“刘婆婆!王爷爷!”
这一声呼喊,就象是朝着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让那些老者更加悲恸,哭求之声更烈。
高台之上,崔毅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这几日的事,对他的价值观冲击很大。
原本他以为,自己可以冷血无情。
可实际上,他所谓的冷血和杀伐果断,只是创建在自己的利益之上。
只要不触及自己的利益。
只要不威胁到自己的生命。
那种悲泯天人的情绪就象是生长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如何都割舍不掉!
幸好靖妖司的人虽然这次用的手段很不齿,但起码没有真的想伤害人命。
谢云峰端坐主位,面沉似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这些人的身份早在他们出发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禀报了上来,都是慕阳焱村里的人,平日里与他家相处的都不错。
可现如今,已经无路可退了。
就在昨日,他专程请宋子巍推演了一番,如若不加以遏制,那慕阳焱日后将成为大患!
与其放任一个潜在的威胁肆意生长,倒不如想方设法毁掉这种可能!
所以,即便是今日慕阳焱没有来,也要想方设法以此事,在他心中滋生心魔!
即使这手段有些不齿。
即使这过程令人不忍。
可天下大义,终要有人做出牺牲!
心念至此,谢云峰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时,眼中仅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他抬起手,对着侍立一旁传令官做了一个手势。
传令官会意,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肃静!法场重地,岂容喧哗!”
“尔等聚众扰乱法场,阻挠朝廷行刑,按律当究!”
“来人!”
“在!”
“将一干扰乱法场者,驱离原地!”
“若有反抗,视为同党,一并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