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组测试数据滚过屏幕,定格在一个绿色的大号数字上。九十八点七。超额完成。指挥台周围静了一瞬,然后掌声炸开。
王经理第一个跳起来。他拍得手掌通红,眼眶有点湿。
值班工程师瘫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他后背的工装汗湿一片,颜色深得像墨。张涛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镜腿在皮肤上压出两道红印。
陈默没动。
他靠着指挥台,手撑着台面。太阳穴的跳疼缓了些,但没停,像远处闷着的鼓点。沈清澜递来的止痛药大概起效了,喉咙里那股苦味还没散。
周总从门外走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衬衫,但眼底的血丝没遮住。他扫了眼屏幕上的数字,嘴角慢慢扯开,形成一个克制的笑。
“漂亮。”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砸在还没散尽的掌声里,沉甸甸的。
陈默直起身。腿有点软,他不动声色地绷紧膝盖。
“七十二小时零七分。”周总走到主屏幕前,手指划过那行最终数据,“比合同要求,提前五十三分钟。平均故障间隔,超预期百分之三十。”
他转身,看着陈默。
“陈总,你们这套系统,不是达标。”他顿了顿,“是重新定义了标准。”
厂房里又静下来。
这次是另一种静。紧绷之后的松弛,混着一点不敢置信的晕眩。几个年轻技术员互相看了眼,咧嘴笑了,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王经理搓着手凑过来。“周总,那验收报告……”
“现在就签。”周总从助理手里接过平板电脑,指尖划了几下,电子签名章盖上去。清脆的提示音。
他把平板转向陈默。
屏幕上是正式的验收合格文件。红色公章,黑色签字,日期时间戳。陈默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接过。平板外壳冰凉,边缘硌着掌心。
“谢谢。”他说。
周总摆摆手。“该我谢你。这场测试,看得我心惊肉跳。”他目光扫过烧毁的稳压器柜,扫过窗外烂尾楼的方向,“也看得我心服口服。”
焦味还没散干净。
空气里有种胜利后的空旷感,像打完仗的战场,硝烟里飘着茫然。技术员们开始收拾设备,拔线,关机,动作轻快了许多。有人哼起歌,调子跑得没边。
沈清澜走到陈默身边。
她手里端着两杯刚泡的茶。纸杯烫手,热气熏着她下巴。“喝点热的。”她把一杯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茶很浓,苦得他皱了下眉。
“你脸色还是白。”沈清澜低声说。
“累的。”陈默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反而带来一点实在的暖意,“睡一觉就好。”
沈清澜没接话。
她小口啜着茶,眼睛看着远处收拾设备的团队。晨光在她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边,睫毛投下细小的影子。
周总走过来。“陈总,借一步说话?”
陈默点头。
两人走出厂房。雨彻底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厂区围墙外,那辆黑色厢式货车还歪在路边,车门开着,里面空荡荡。
吴峰的人已经清理过现场。
“人押走了。”周总点了支烟,没抽,就夹在指间,“设备也封存了。按程序,我们会移交警方,并启动内部调查。”
他顿了顿。
“但有些东西,程序走不到。”他转过头,看着陈默,“那台笔记本里的操作日志,我让人连夜分析了。指令加密方式,和三个月前我们研究院失窃案的攻击特征,吻合度超过八成。”
陈默没说话。
他等着下文。周总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失窃案丢的不是钱,是一组实验数据。关于神经信号编解码的底层模型。”
风刮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那案子一直没破。”周总把烟掐灭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盒里,“内部定性为技术间谍行为,但追查线索到了境外,就断了。”
他看向陈默。
“这次他们冲你来,不是巧合。”周总声音压得很低,“‘瞬瞳’算法的核心,和那组失窃模型,在技术路径上有相似之处。他们都想从人脑视觉信号处理里挖东西。”
陈默想起推演里那些画面。
更多的攻击,更深的渗透。系统界面上跳动的警告提示,像暗红色的小灯。
“深瞳。”他说。
周总眼神锐利起来。“你知道这个名字?”
“设备上有标记。”陈默说,“拉丁文,ocus profund。之前打过交道,但这次……规格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周总冷笑,“能用上定向电磁脉冲车,还能搞到军用级信号中继器的,不是普通商业对手。那是披着商业外衣的情报机构,或者……被这类机构养着的黑手套。”
远处传来鸟叫。
天又亮了些,云层裂开更多缝隙,金光漏下来,照在积水上,晃得人眼花。
“陈总。”周总正色道,“这次测试,你们证明了技术实力。但也暴露了,你们被盯上了,而且是被最麻烦的那种东西盯上。”
他停顿片刻。
“我想提议一件事。”他说,“‘华科智能’和‘默视科技’,在技术合作之外,增加一项安全合作协议。我们不干涉你们运营,但共享威胁情报,并在必要时,提供一些……防护资源。”
陈默看着他。
周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那不是客套,是经过权衡的提议。
“代价呢?”陈默问。
“没有明面上的代价。”周总说,“硬要说的话,就是绑得更紧。你们未来如果做出颠覆性的东西,优先考虑我们的战略投资。当然,价格公道。”
风又刮过来,有点凉。
陈默脑子里快速推演了几个分支。接受,风险是未来可能被捆绑过深。拒绝,风险是独自面对“深瞳”的下一次攻击。
成功率数字跳动。
接受的分支,长期成功率高出百分之四十。
“可以。”陈默说,“细节让法务团队谈。”
周总伸出手。“合作愉快。”
两手握在一起。周总的手掌厚实,干燥,用力很稳。陈默的手心还有汗,但没抖。
回到厂房时,庆功的气氛已经起来了。
王经理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箱饮料,红的绿的,摆了一桌子。技术员们人手一瓶,碰杯,说笑,声音嘈杂。张涛被几个人围着,追问昨晚防火墙是怎么扛住的,他推着眼镜,讲得磕磕绊绊。
沈清澜站在人群外围。
她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纸杯边缘被捏得微微变形。陈默走过去,她转过头。
“谈完了?”她问。
“嗯。”陈默说,“加了项安全合作。”
沈清澜点点头,没多问。她好像早就料到。“周总这人,护短,也看重实际利益。和他绑在一起,不算坏事。”
她顿了顿。
“就是以后,我们得更小心。”她声音很轻,“‘深瞳’这次失手,不会罢休。”
陈默看向窗外。
那辆黑色货车还停在路边,像个黑色的句号,标在昨晚那场袭击的结尾。但他知道,这不是句号。这只是个逗号,后面还有更长的句子。
庆功会开了半小时。
周总接了个电话,先走了。王经理留下善后,指挥人拆卸临时设备,清理现场。烧毁的稳压器被拍照存档,然后装箱,等着运走。
陈默和沈清澜也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值班工程师跑过来。“陈总,沈总。”他有点不好意思,“大家想合个影,就……留个纪念。”
厂房中央,技术团队已经站好了。
二十几个人,穿着各色工装,脸上带着疲惫又兴奋的笑。有人手里还拿着饮料瓶,有人比着俗气的剪刀手。背景是那排服务器机柜,指示灯还在闪。
陈默和沈清澜走过去,站在中间。
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陈默下意识眯了下眼。他感觉到沈清澜的肩膀轻轻挨着他,很稳。快门声咔嚓一响,画面定格。
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
除了陈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镜头,眼神很深。沈清澜嘴角有极淡的弧度,但眼睛没笑,映着机柜的指示灯光。
回程的车里,没人说话。
沈清澜开车,陈默坐在副驾。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积了一夜的电子设备味。街道湿漉漉的,早高峰还没开始,车流稀疏。
陈默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淡蓝色的光流里,跳出一行新的推演提示:安全合作协议签署后,七十二小时内,“深瞳”可能启动备用监视方案。概率:百分之六十七。
他关掉界面。
头疼又隐约泛起来,这次在后脑勺,像有根筋在抽。他按住那块地方,指腹能感觉到血管的搏动。
“直接送你回家。”沈清澜说,“今天别去公司了。”
陈默没反对。
他确实需要睡一觉。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推演,加上昨晚那场实时对抗,身体像被掏空了一遍,只剩下个虚壳。
车停在他公寓楼下。
陈默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你也回去休息。”他说,“这两天,辛苦了。”
沈清澜转过头看他。
晨光从她那一侧车窗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染成暖金色。她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陈默。”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陈总”。
陈默停下动作。
“下次再这样硬撑。”沈清澜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提前跟我说一声。至少……让我有个准备。”
她没看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默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空荡荡的,搜刮不出合适的词。最后只嗯了一声,推门下车。
脚踩在地面上,有点飘。
他走进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里,灰尘在慢悠悠地浮沉。电梯门关上,轿厢上升时带来轻微的失重感。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屋里一片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种久无人居的微尘味。陈默甩掉鞋,走到沙发前,直接倒下去。
沙发垫子陷下去,包裹住身体。
他盯着天花板。白色,有几道细微的裂缝。看久了,裂缝好像在动,像细小的河流,沿着既定的轨迹缓慢延伸。
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是王经理发来的消息。“陈总,刚收到三家新客户的询盘,都是冲着测试结果来的。其中一家,是‘城市之光’。”
陈默盯着那行字。
“城市之光”,国内智慧城市建设的头部企业之一。之前接触过,态度谨慎。现在主动询盘,意味着测试成功的消息,已经开始在核心圈层里发酵。
胜利的果实,正在落下来。
但他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台黑色笔记本上的眼睛标记,是周总说的“技术间谍”,是推演里概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七的备用监视方案。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金线。陈默闭上眼睛,那道金线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晃啊晃。
他想起合影照片里,自己那个没有笑的表情。
胜利是真的。警示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像硬币的两面,同时落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压着掌心。
睡意终于漫上来。
在沉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得换个更安全的地方住。这里,大概已经被标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