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味还悬在空气里。
很淡,像烧焦的塑料混着臭氧。陈默深吸一口气,那味道刺得喉咙发痒。
应急灯的红光还亮着。
主灯光稳定了,但每个人都站着没动。王经理攥着对讲机,指节捏得发白。张涛盯着监控屏幕,眼镜片上反着跳动的数据流。
沈清澜的手指还扣在陈默手臂上。
她指尖的凉意透过衬衫布料,渗进皮肤里。
“脉冲间隔多久?”陈默问。
张涛敲了几下键盘。“十二秒一次。每次持续零点三秒,强度递增。”
他调出波形图。
屏幕上的曲线像心电图,每隔十二秒就蹿起一个尖峰。尖峰一次比一次高,峰值电压已经接近保护电路的极限。
“再来两次。”张涛声音发干,“再来两次,稳压器就扛不住了。”
吴峰按住耳麦。“外围组,找到发射源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喘息。“还在找!信号源位置飘忽,像在移动——”
话音被尖啸声打断。
厂房里的灯又闪了。
这次更猛。白光骤亮骤灭,像有人拿着强光手电对着眼睛猛晃。机器嗡鸣声扭曲成怪叫,硬盘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应急灯的红光也晃了一下。
黑暗中,陈默看见沈清澜的脸。她咬着下唇,眼睛盯着东侧窗户。玻璃上雨水的反光乱跳,像碎银子在抖。
三秒。
灯光重新稳定时,所有人都喘了口气。
但焦味更浓了。
陈默走到供电柜前。金属柜门摸上去有点烫。他拉开柜门,里面一排稳压器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黄,红,黄,红。
“温度超标了。”值班工程师凑过来,“散热风扇全速运转,但散热跟不上脉冲频率。”
“关掉非核心负载。”陈默说。
“已经关了。”工程师擦汗,“测试区只保留三号服务器集群和监控系统。其他全断了。”
沈清澜走到窗前。
她伸手摸了摸玻璃。冰凉的,但刚才闪红光的那个位置,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脉冲是定向的。”她回头说,“能量集中在东侧窗户这片区域。如果发射源在移动……”
她没说完。
陈默脑子里蹦出推演画面——移动式电磁脉冲车,沿着厂区外围道路低速巡航。每隔十二秒发射一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吴峰。”陈默说,“让外围组注意厂区外围道路。特别是能直视东侧窗户的路段。”
吴峰立刻下令。
对讲机里传来引擎轰鸣声。两辆巡逻车冲出厂房大门,车灯划破雨夜,朝东边包抄过去。
屏幕上,波形图的尖峰又蹿起来一次。
这次峰值更高了。
稳压器的红灯亮了三盏。散热风扇的啸叫压过了雨声,像一群马蜂在耳边飞。
“还能撑几次?”陈默问。
值班工程师盯着监控数据。“最多……两次。下次脉冲如果强度再升,保护电路就会熔断。”
熔断意味着停电。
停电意味着服务器集群停机。
七十二小时连续测试的规定里,有且仅有一次允许的意外停机——时长不能超过五分钟。超过五分钟,测试成绩作废。
而现在,才过去四小时。
陈默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黑暗里展开。淡蓝色的光流迅速重组,模拟出接下来十分钟的场景。
第一个分支:发射源被外围组拦截。
成功率百分之十七。
第二个分支:他们紧急加固屏蔽层,硬扛过去。
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三。但代价是至少三台稳压器烧毁,后续测试供电不稳。
第三个分支……
陈默睁开眼。
“张涛。”他说,“内网拓扑被探测之后,你调整过防火墙策略吗?”
张涛愣了一下。“调了。我封了所有非常用端口,加了动态白名单——”
“把白名单关了。”
“什么?”张涛以为自己听错了。
“关掉白名单。”陈默语速加快,“开放所有端口,但启用深度包检测。检测到异常流量不要拦截,做标记,反向溯源。”
沈清澜猛地转过头。
她盯着陈默,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你想……放他们进来?”
“脉冲干扰只是掩护。”陈默走到主屏幕前,调出网络流量图,“他们拿到了拓扑,知道我们的关键节点。现在用脉冲制造混乱,逼我们收缩防御——”
他指着流量图上的一个微小突起。
“看这里。每次脉冲过后,内网都会出现几毫秒的异常广播包。包很小,藏在正常流量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张涛凑近屏幕,放大那段流量。
确实有。每次脉冲尖峰后零点五秒,内网交换机就会收到一个伪装成系统心跳的广播包。包内容是一串乱码,但目的ac地址每次都不一样。
“他们在试探。”张涛声音发紧,“试探哪些端口还开着,哪些节点有响应。”
“对。”陈默说,“所以我们把门全打开。”
沈清澜明白了。
她走到另一台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敲起来。“放他们进来,然后瓮中捉鳖。但风险很大——如果他们真进来了,可能会直接扔破坏性代码。”
“所以需要诱饵。”陈默调出服务器集群的架构图,“用三号集群做诱饵。把核心数据实时同步到备用机组,三号集群里只留空壳和监控程序。”
值班工程师脸色变了。“陈总,三号集群现在承担着主要算力!如果切走数据,测试进度会拖慢——”
“拖慢总比报废强。”陈默打断他,“执行。”
工程师咬了咬牙,转身跑向服务器区。
对讲机里传来吴峰的声音。“陈总,外围组在东侧二号路发现可疑车辆。黑色厢式货车,车速很慢,车顶有凸起物。”
“拍照。”
几秒后,照片传回指挥台。
雨夜中,一辆厢式货车沿着厂区外围路缓缓行驶。车顶架着一个方形的金属箱子,箱子侧面伸出两根短天线。
天线对着厂房方向。
“就是它。”陈默说,“别打草惊蛇。保持距离跟踪,等我们这边准备好。”
“明白。”
厂房里忙碌起来。
值班工程师带着两个技术员,开始迁移三号集群的数据。硬盘指示灯疯狂闪烁,散热风扇的嗡鸣声里混进了数据拷贝的沙沙声。
沈清澜在写监控脚本。
她手指敲得飞快,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滚动。脚本的功能很明确——任何试图连接三号集群的异常会话,都会被记录、追踪、反向解析源头ip。
张涛在调整防火墙。
他关掉了动态白名单,开放所有端口。但每个端口后面都挂着深度检测模块,像一张张透明的网。
陈默站在指挥台前,盯着主屏幕。
波形图上的尖峰又跳起来一次。
这次,稳压器的红灯亮了四盏。散热风扇的啸叫声里混进了金属膨胀的细微咔哒声——那是电路板过热,焊点正在承受应力。
空气里的焦味浓得呛人。
王经理捂着鼻子咳嗽。“陈总,还能撑多久?”
“一次。”值班工程师头也不抬,“下次脉冲再来,稳压器必烧。”
倒计时开始了。
陈默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雨线在车灯光束里飞舞。远处那辆黑色货车还在缓慢移动,像夜海里一艘幽灵船。
沈清澜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脚本就位。”她说,“只要他们敢进来,三秒内就能锁定源头。”
陈默点头。
他按住对讲机。“吴峰,让外围组准备。等我信号,同时行动。”
“收到。”
厂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机器还在响。风扇声,电流声,硬盘读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频的背景音,压在每个人胸口。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尖峰该来了。
十二秒周期。
十秒。
五秒。
三秒。
灯光猛地一暗。
这次不是闪烁,是彻底暗下去半秒。应急灯的红光骤亮,把所有人的脸照得一片血红。机器嗡鸣声断了一下,像被人扼住喉咙又松开。
稳压器那边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值班工程师冲过去,拉开柜门。一股黑烟冒出来,带着刺鼻的焦臭味。柜子里,四盏红灯全灭了——不是正常熄灭,是烧掉了。
“保护电路熔断了!”工程师喊,“备用电源自动切换,但输出不稳——”
话音未落,主屏幕闪了一下。
网络流量图上,那个微小的突起变成了尖峰。
来了。
沈清澜盯着监控终端。“检测到入侵会话。源头ip……是伪装的内网地址,但物理地址匹配不上任何已知设备。”
“放行。”陈默说。
“放行了。”沈清澜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会话建立。对方在扫描三号集群的目录结构……他们在找核心数据库。”
屏幕上,代表入侵流量的红线开始蔓延。
像一滴血滴进清水里,红线沿着网络拓扑图的分支扩散。很快,三号集群的每个节点都被染红了。
“他们在下载。”张涛盯着数据流,“下载速度很快,但下载的内容……是我们预设的诱饵文件。”
“反向追踪呢?”陈默问。
“正在做。”沈清澜调出另一个窗口,“流量经过三层跳板,但最后一层跳板的物理地址……定位到了。”
她放大地图。
红点闪烁的位置,就在厂区东侧——距离那辆黑色货车,不到五十米。
“他们用了无线中继。”沈清澜说,“货车是发射源,但攻击指令来自附近的另一个点。中继设备应该藏在……”
她顿住了。
陈默脑子里闪过推演画面——烂尾楼,空设备箱,剪断的接地线。
“烂尾楼。”两人同时说出口。
吴峰已经按住耳麦。“二组,包围东侧烂尾楼。一组,准备拦截货车。”
对讲机里传来短促的确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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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入侵流量达到了峰值。
三号集群的诱饵文件被全部下载完毕。对方似乎满意了,开始清理痕迹——删除日志,擦除会话记录,断开连接。
但沈清澜的脚本比他们快。
在最后一个会话断开前,脚本锁定了中继设备的真实ac地址。地址被上传到指挥台,又同步给外围组的终端。
“锁定目标。”吴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烂尾楼三层,有热源信号。两个人。”
“抓活的。”陈默说。
“明白。”
厂房外传来引擎轰鸣。
两辆巡逻车从不同方向冲向烂尾楼。车灯撕开雨幕,光束在水泥框架间交叉扫射。楼里有人影晃动,想从后窗逃跑。
但楼下已经有队员守着了。
陈默盯着监控画面。
烂尾楼三层,两个黑影被围在墙角。强光手电照过去,能看清其中一人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
另一个人举起了手。
对讲机里传来队员的声音:“控制住了。两人,设备齐全。”
几乎同时,另一组汇报:“货车拦截成功。司机拘捕,试图驾车冲撞,已被制服。”
陈默松了口气。
他后背的衬衫全湿了,凉冰冰地贴在皮肤上。沈清澜也放松下来,她靠在指挥台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结束了?”王经理小声问。
“这一波结束了。”陈默说。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烂尾楼的方向。手电光束还在晃动,但已经稳定了。雨势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这场袭击的余韵。
值班工程师在检查设备。
稳压器烧了四台,但备用电源撑住了。服务器集群运行正常,数据迁移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测试进度拖慢了一个小时,但没断。
还能继续。
吴峰走进厂房,手里提着个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几个巴掌大的信号中继器。中继器外壳上印着英文标签,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实验室定制设备。”吴峰把袋子放在台上,“两人是生面孔,不肯开口。但设备里的操作日志没删干净——最后一次指令接收时间,二十分钟前。”
“指令来源?”陈默问。
“加密频道,卫星中转。”吴峰说,“追踪不到源头。但指令内容里有几个参数……和之前‘深瞳’那批信号的特征对得上。”
果然。
陈默拿起证物袋,对着光看。笔记本电脑的贴纸上,有个很淡的标记——一个眼睛形状的logo,下面印着很小的拉丁文。
“ocus profund”沈清澜念出来,“深瞳。”
厂房里的空气又沉了沉。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扔进刚刚放松下来的气氛里。王经理打了个哆嗦,张涛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多了层恐惧。
“他们不是赵志刚的人。”沈清澜轻声说,“是更深的水。”
陈默放下证物袋。
他知道。从推演出电磁脉冲场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的层面了。赵志刚有能力陷害、挖角、打舆论战,但搞不到这种级别的设备。
这是另一个维度的对手。
“先把测试完成。”陈默说,“其他事,等天亮了再说。”
值班工程师点点头,带着技术员去更换稳压器。王经理去联系后勤,要求紧急调运备用设备。张涛重新加固防火墙,这次加了三层隔离。
沈清澜走到陈默身边。
“你脸色很差。”她说。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在跳着疼,像有根小锤子在敲。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推演,加上精神紧绷,副作用开始显现了。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沈清澜没说话。
她递过来一瓶水,还有两片随身带的止痛药。陈默接过,就着水吞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苦味。
窗外,雨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点朦胧的天光。已经是后半夜,离天亮还有三四个小时。
测试还在继续。
机器嗡鸣声恢复了稳定的节奏,数据流在屏幕上平稳滚动。刚才那场袭击像一场噩梦,醒了,但痕迹还在。
空气里的焦味还没散干净。
陈默走到三号服务器集群前。机柜的金属外壳摸上去温热,散热风吹在手背上,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想起推演里看到的那些画面——更多的攻击,更精密的陷阱,更深的渗透。
这才刚刚开始。
沈清澜也走过来。她站在陈默身边,肩膀轻轻挨着他的手臂。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
红,绿,黄。
像这片夜色里,唯一醒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