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车窗上划出无数道细痕。
陈默靠在座椅上,指尖还残留着屏蔽器外壳的温润触感。网约车驶出隧道,光线重新涌进来,有些刺眼。
他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三分。
回到公司时,雨已经小了。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
沈清澜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淋湿了?”
“还好。”陈默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肩头布料颜色深了一小块。
沈清澜递过来一杯热水。杯子是白色的陶瓷,边缘有道细微的磕痕。
陈默接过,掌心贴上杯壁。烫。
“那边什么情况?”沈清澜问。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喝了口水。水温顺着喉咙往下淌,驱散了些寒意。
“有设备,有人。”他说,“不是业余的。定向天线,加密传输设备,还有有人在焊电路板。”
沈清澜眉头皱起来。
“看到脸了吗?”
“没有。”陈默摇头,“戴了帽子。但出来的时候,我拍了车。”
他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那张模糊的照片,银灰色面包车,沾满泥点。
沈清澜放大图片。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停在车牌位置。
“看不清。”
“距离太远。”陈默说,“但司机我有点印象。光头,脖子很粗。”
“在哪见过?”
“想不起来。”陈默揉了下太阳穴,“可能是地铁站,或者便利店。擦肩而过的那种。”
沈清澜把手机还给他。她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系统怎么说?”
“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七。”陈默顿了顿,“建议建立长期监控点。”
“风险太高。”沈清澜直接说,“你已经惊动他们了。再去,可能就是陷阱。”
陈默没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
窗外的雨又密了些。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细碎。
“明天谈判,”沈清澜转开话题,“刘律师下午把对方的新方案发过来了。”
她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陈默翻开。纸张很薄,油墨味还没散尽。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内容就几条。
竞业限制期从两年缩短到六个月。
赔偿金降到象征性的十万。
附加条件:沈清澜六个月内不得参与与原公司主营业务直接竞争的项目。
“比之前好。”陈默说。
“还不够。”沈清澜用笔尖点了点最后那条,“‘直接竞争’的定义太模糊。他们可以说任何视觉算法项目都算竞争。”
“刘律师的意见呢?”
“他会争取明确范围。”沈清澜说,“最好限定到具体的产品线。灵瞳,以及灵瞳的迭代版本。”
陈默合上文件。纸张边缘割了下手指,细微的刺痛。
“赵志刚没露面?”
“没有。”沈清澜说,“对方律师全权代表。但李贺会来,作为调停人。”
李贺。那个在行业聚会递过名片的中年男人。
陈默记得他的眼神,精明,但不算坏。
“几点?”
“十点整。”沈清澜看了眼窗外,“对方公司会议室。他们定的地点。”
陈默嗯了一声。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
“今晚早点休息。”沈清澜说,“明天可能要磨很久。”
“知道。”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湿漉漉的,车灯在积水里拖出长长的光带。
远处那栋废弃工业园,此刻应该彻底隐没在雨幕里了。
那些设备,那些人。
还有系统提示的百分之六十七。
他握紧水杯。陶瓷传来最后的余温。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
陈默和沈清澜走出电梯。律师事务所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落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刘律师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很厚。
“两位早。”他站起身,握手很用力。
会议桌上摆着三份文件夹,每份都夹着彩色便签。旁边放着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对方大概九点五十到。”刘律师说,“李贺先生确认会出席。他的身份是行业调解员,不偏袒任何一方。”
沈清澜点头。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袖口。
陈默坐在她旁边。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九点五十五分,门外响起脚步声。
三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深色西装的女人,四十岁左右,妆容精致。她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男律师,手里提着公文包。
最后进来的是李贺。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夹克,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沈总,陈先生。”李贺先开口,“又见面了。”
握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
双方落座。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女律师打开公文包,抽出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我是王薇,公司法务部的负责人。”她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这位是我们的外部顾问,张律师。”
年轻男律师点头示意。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蓝光。
“关于沈清澜女士的竞业协议纠纷,”王薇直接切入正题,“公司基于目前的舆论环境和双方诉求,提出了新的和解方案。
她推过来两份文件。内容和昨天陈默看到的基本一致。
刘律师接过,戴上眼镜。他看得很慢,手指一行行划过文字。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第三条。”刘律师终于开口,笔尖点在条款上,“‘不得参与直接竞争项目’。这个表述需要具体化。”
王薇身体前倾。“具体化到什么程度?”
“限定产品。”刘律师说,“灵瞳,以及基于灵瞳核心架构的迭代产品。其他视觉算法项目,不应受到限制。”
“这恐怕不妥。”张律师插话,“沈女士掌握的技术细节,可能应用到任何视觉项目上。”
“那是你们的假设。”刘律师声音很稳,“没有证据表明沈女士会滥用前公司的技术机密。相反,她正在开发的是全新的‘瞬瞳’算法。”
王薇看了李贺一眼。
李贺适时开口。“技术边界的界定,确实是难点。我建议,可以增加一个技术评审机制。”
“什么意思?”沈清澜问。这是她第一次说话。
“如果未来产生争议,”李贺解释,“由双方共同认可的第三方专家,判断项目是否构成‘直接竞争’。当然,这需要写入协议。”
王薇思考了几秒。“可以。但专家名单需要双方事先确认。”
“合理。”刘律师点头。
陈默坐在旁边,看着这场交锋。王薇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她在紧张时,右手食指会轻轻敲击桌面。
现在就在敲。
“赔偿金十万,”刘律师继续,“我们接受。但支付期限需要明确,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
“可以。”王薇说。
“竞业限制期六个月,”刘律师推了推眼镜,“从何时起算?”
“从协议签署日。”
“不。”沈清澜突然说,“从我正式离职日算起。”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王薇盯着沈清澜。“沈女士,你已经离职三个月了。”
“所以限制期实际上只剩三个月。”沈清澜迎上她的目光,“如果从今天算,等于变相延长了九个月。这不公平。”
王薇的食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张律师翻动文件,纸张哗哗作响。“沈女士,协议的精神是确保”
“我同意沈女士的意见。”李贺打断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贺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既然是和解,就要有和解的诚意。抠字眼延长限制,传出去不好听。”
王薇抿了抿嘴唇。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短暂亮起,又暗下去。
“我需要请示一下。”她说。
“请便。”刘律师做了个手势。
王薇起身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都没说话。张律师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李贺端起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陈默看向窗外。天空还是阴的,云层很厚,像要压下来。
五分钟后,王薇回来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可以。”她说,“从离职日算起。但补充一条,六个月内,沈女士不得主动接触公司现有客户。”
“合理。”刘律师点头。
接下来的半小时,细节一条条敲定。技术评审专家的遴选机制,违约责任的界定,保密条款的范围。
陈默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他的字迹很潦草,只有自己看得懂。
十一点四十分,所有条款终于达成一致。
张律师开始在电脑上修改协议文本。键盘敲击声密集而规律。
王薇揉了下眉心,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沈女士,”她忽然开口,“抛开立场不谈,我个人对‘瞬瞳’的技术构想很感兴趣。”
沈清澜看了她一眼。“谢谢。”
“不是客套。”王薇说,“灵瞳项目后期陷入瓶颈,我们都知道。你能跳出来,是好事。”
这话说得微妙。既像是认可,又像是撇清关系。
沈清澜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协议打印出来,一共八页。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双方轮流签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沈清澜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腕很稳。最后一笔落下,她轻轻吐了口气。
陈默看见她肩膀松了一点点。
交换文件。握手。
王薇的手掌依然干燥。“希望后续不会再有争议。”
“但愿。”沈清澜说。
李贺最后站起来。他笑着和每个人握手,走到陈默面前时,稍微用了点力。
“陈先生,以后有机会合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定。”陈默说。
离开会议室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十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三个人的脸。
刘律师松了松领带。“比预想的顺利。对方压力确实大。”
“舆论起作用了。”陈默说。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嘈杂的人声涌进来。
走到门口,刘律师停下脚步。“后续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辛苦了。”沈清澜说。
律师摆摆手,转身走向地铁站方向。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
陈默站在台阶上,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吃饭吗?”沈清澜问。
“好。”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杭帮菜馆。店面不大,装修是原木风格,桌布是淡青色的。
服务员领他们进包厢。门关上,外面的嘈杂瞬间隔远。
沈清澜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她里面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些松。
菜单递过来。陈默翻了翻,点了几个清淡的菜。
“喝点酒?”他忽然问。
沈清澜抬眼看他。“为什么?”
“庆祝。”陈默说,“官司解决了。”
沈清澜沉默了两秒。“那就喝点。”
服务员推荐了黄酒,说是店里自酿的。温了一壶送上来,瓷壶表面凝着水汽。
陈默倒了两杯。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他举起杯。沈清澜顿了顿,也举起来。
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恭喜。”陈默说。
沈清澜喝了一口。酒有点烫,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慢慢扩散开。
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其实没什么可恭喜的。”她说,“只是回到起点。”
“起点是好的。”陈默说,“没有枷锁了。”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菜陆续上桌。龙井虾仁,西湖醋鱼,清炒时蔬。热气裹着香气升腾起来。
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响。
陈默夹了块鱼肉,剔掉刺,放进嘴里。醋汁的酸味很温和,带着淡淡的甜。
“那个坐标点,”沈清澜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筷子停了一下。“先放一放。”
“放多久?”
“等风头过去。”陈默说,“系统建议建立监控点,但现在不是时候。”
沈清澜点点头。她舀了一勺虾仁,慢慢咀嚼。
“需要帮忙的话,告诉我。”她说。
陈默嗯了一声。他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碰杯,自己喝了。
酒意慢慢上来。脸颊有点热。
“李贺最后那句话,”沈清澜放下筷子,“不是客套。他真可能找你合作。”
“看出来了。”陈默说,“他今天的态度,明显偏向我们。”
“他在积累人脉。”沈清澜说,“这种人,有用,但要小心。”
陈默想起李贺递名片时的眼神。精明,但不贪婪。
“先接触看看。”他说,“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沈清澜没反对。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眼睛微微眯起来。
窗外的天色亮了些。云层散开,露出一小片灰白的光。
吃完饭,已经快两点。酒壶空了,菜也只剩下汤汁。
陈默叫来服务员结账。服务员递回信用卡时,顺手送了两张优惠券。
“欢迎下次光临。”
走出餐馆,午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沈清澜脸颊还有点红。她抬手整理了下头发,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回公司?”陈默问。
“嗯。”沈清澜说,“还有代码要调。”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行道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陈默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他走进去,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拧开一瓶,递给沈清澜。
“解酒。”他说。
沈清澜接过,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冲淡了喉咙里的灼热感。
“谢谢。”她说。
陈默自己也喝了一口。水很凉,刺激得太阳穴微微发紧。
回到公司楼下,刚好两点半。电梯里挤满了午休结束的白领,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和香水味。
走进办公室,孙杨立刻凑过来。
“谈成了?”
“成了。”陈默把外套挂好。
孙杨咧嘴笑起来。“牛逼!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
“改天吧。”陈默说,“今天累了。”
孙杨看出他脸色不对,没再多说,转身回自己工位。
沈清澜已经坐到电脑前。屏幕亮起,代码行一行行滚过去。
陈默也坐下。他打开邮箱,有几封新邮件,都是业务咨询。
他一一回复,语气专业,措辞谨慎。
回复到第三封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贺发来的微信。
“陈先生,今天合作愉快。下周有个小范围的技术沙龙,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参加?几位投资圈的朋友都会来。”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看了眼沈清澜。她正专注地盯着代码,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清晰。
陈默回复:“感谢邀请。时间地点发我,我尽量安排。”
消息很快发回来。周六下午两点,市中心一家酒店的会议室。
陈默把信息记在日程表里。红色标记,高优先级。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废弃厂房里那点昏黄的光,波形跳动的屏幕,还有面包车模糊的轮廓。
百分之六十七的匹配度。
系统建议建立监控点。
他睁开眼睛。电脑屏幕已经暗下去,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窗外,天空彻底放晴了。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清澜忽然开口。
“陈默。”
“嗯?”
“晚上”她顿了一下,“要不要再喝点?”
陈默转过头。沈清澜没看他,依然盯着屏幕,但耳根有点红。
“好。”他说。
沈清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又删掉。屏幕光标一闪一闪。
“就我们俩。”她补充道。
陈默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好。”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还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陈默重新打开邮箱,继续处理邮件。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端起水杯,发现水已经喝完了。
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水流进杯子,声音很空。
走回座位时,他瞥见沈清澜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的弧度,但确实在笑。
陈默坐回去。他点开系统界面,红眼睛模块依然半睁着。
最新日志里多了一条记录,时间戳是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外部压力解除。可分配资源增加。建议:深化技术研发,拓展行业人脉。”
陈默关掉界面。
他看了眼日历。今天周四。
距离周六的技术沙龙,还有两天。
距离竞业限制期结束,还有不到三个月。
时间不算多,但够了。
他重新开始写邮件。这次思路很清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
阳光渐渐西斜,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暖黄色。
沈清澜终于调完那段代码。她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好了。”她说。
陈默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想好去哪喝了吗?”他问。
沈清澜想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行。”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已经自动亮起,暖白色的光。
电梯下行时,沈清澜忽然说。
“其实我不太会喝酒。”
“看出来了。”陈默说。
“那你还提议喝?”
“庆祝嘛。”陈默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偶尔醉一次,没关系。”
沈清澜没说话。电梯门打开,她先走出去。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
陈默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餐馆橱窗里热气腾腾,便利店门口站着抽烟的年轻人。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小酒馆,招牌是木质的,刻着“渡口”两个字。
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里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两位?”
“嗯。”陈默说。
老板指指靠窗的位置。“坐那儿吧,安静。”
他们走过去坐下。桌子是实木的,表面有深浅不一的纹路。
老板递过来酒单。手写的,字迹很工整。
沈清澜翻了翻,点了一壶梅子酒。陈默要了杯威士忌,加冰。
酒很快送上来。梅子酒盛在陶瓷壶里,配了两个小杯。威士忌的冰块在杯子里缓缓旋转。
陈默举起杯。沈清澜也举起她的梅子酒。
这次没碰杯,只是互相示意了一下。
酒入口。梅子酒酸甜,威士忌辛辣。
沈清澜喝了一小口,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
“比中午的好喝。”她说。
“黄酒太冲。”陈默说。
窗外夜色渐浓。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们慢慢喝着酒,偶尔说几句话。关于技术,关于公司,关于未来。
话题散漫,像酒意一样缓缓蔓延。
第二壶梅子酒端上来时,沈清澜脸颊已经红透了。
她说话速度慢了下来,眼神有些朦胧。
“陈默。”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沈清澜说,“陪我扛过来。”
陈默握着酒杯,冰块已经化了一半。“你也帮了我很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一样。”沈清澜摇头,动作有点大,“没有你,我可能就认输了。”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我这人其实挺固执的。认定的事,就不想回头。”她说,“但有时候,也会怕。”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清澜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怕选错路,怕辜负信任,怕最后什么也做不成。”
“现在呢?”陈默问。
“现在”沈清澜笑了,笑容很浅,但真实,“现在觉得,选对了。”
她抬起眼,看向陈默。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陈默感觉喉咙有点干。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
冰凉的液体滑下去,灼烧感从胃里升起来。
“我也觉得。”他说。
沈清澜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像叹息。
她拿起酒壶,想再倒一杯,但壶已经空了。
“老板,”她喊了一声,“再来一壶。”
“差不多了。”陈默说。
“最后一壶。”沈清澜坚持。
老板看向陈默。陈默点点头。
新的一壶送上来。沈清澜倒酒时,手有点抖,酒液洒出来几滴。
她不在乎,端起杯子就喝。
陈默看着她。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在公司的技术评审会上,她坐在长桌另一端,面无表情,眼神锐利。
和现在这个脸颊微红、眼神朦胧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都是她。
“陈默。”沈清澜又叫了他一次。
“嗯。”
“你说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陈默想了想。“看你想做到什么程度。”
沈清澜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很少见。“我想做到最好。”
“那就做到最好。”陈默说。
沈清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像下了什么决心。
“好。”她说,“那就做到最好。”
她举起杯。陈默也举起他空了的酒杯。
虚碰一下。风铃又在门口响起,有新客人进来了。
陈默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该回去了。”他说。
沈清澜嗯了一声,但没动。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手背。
“再坐五分钟。”她说。
陈默没催她。他看着窗外夜色,听着酒馆里低低的音乐。
是首老歌,旋律很慢。
沈清澜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陈默轻轻叫了她两声。没反应。
他起身,去吧台结账。老板接过钱,找了零。
“需要帮忙吗?”老板问。
“不用。”陈默说。
他走回桌边,轻轻拍了拍沈清澜的肩膀。
“清澜。”
沈清澜睫毛颤动,慢慢睁开眼。眼神迷蒙,像蒙了一层雾。
“几点了?”
“快十点了。”陈默说。
沈清澜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我睡着了?”
“嗯。”
她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整理头发。“走吧。”
陈默帮她拿起外套。沈清澜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
陈默伸手扶住她。手臂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没事。”沈清澜说,但没推开他的手。
他们走出酒馆。夜风一吹,沈清澜清醒了些。
“我自己能走。”她说。
陈默松开手。两人并肩走出小巷。
叫了车。等车的时候,沈清澜一直沉默。
车来了。陈默拉开后座门,让沈清澜先上。
“先送你。”他说。
沈清澜报了个地址。是她公寓的小区名。
车子驶入夜色。路灯的光在车窗上飞快掠过。
沈清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六的沙龙,”她忽然说,“我陪你去吧。”
“好。”陈默说。
“李贺这个人我帮你看看。”沈清澜声音很轻,“我看人还挺准的。”
陈默笑了。“知道。”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沈清澜推开车门,晚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她下车,站在路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她转身,隔着车窗。
陈默摇下车窗。
“今天谢谢。”沈清澜说。
“你说了很多次谢谢了。”陈默说。
沈清澜顿了顿。“那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向楼门。脚步很稳,背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
陈默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让司机开车。
车子重新驶入街道。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酒意还在,但脑子很清醒。
系统界面自动亮起。红眼睛模块安静地睁着。
没有新提示,没有推演建议。
只有一行小字,停留在日志末尾。
“外部约束解除。行动自由度提升。新阶段开启。”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车子在公司楼下停住。
他付钱下车。夜已经深了,街道空荡荡的。
抬头看了眼办公楼。沈清澜那层的灯已经灭了。
他走进大楼,刷卡上楼。
办公室里一片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陈默没开灯,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电脑屏幕在黑暗中,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号屏蔽器。塑料外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百分之六十七的匹配度。
废弃厂房里的昏黄灯光。
面包车模糊的车牌。
他握紧屏蔽器。外壳硌着手心,有点疼。
然后他松开手,把屏蔽器放回抽屉。
关抽屉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璀璨,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远处那片废弃工业园的方向,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陈默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打破寂静。
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明天见。”
陈默回复:“明天见。”
他放下手机,最后看了眼窗外。
然后转身,关灯,走出办公室。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走廊的声控灯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整层楼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像某种无声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