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仪的光束里浮着细微的灰尘。沈清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铺开,像冰面下的暗流。
陈默靠回椅背。阳光切过百叶窗,在他手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技术团队的人眼睛发亮。几个新来的实习生伸长脖子,试图看清架构图上的每一个标注。
沈清澜讲到分布式缓存的设计方案。她语速不快,每个技术选型的理由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云又聚拢了些,阳光暗下去。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王掮客的名字在脑子里打转,像颗硌牙的沙粒。
会议开到十二点半才散。员工们涌出会议室,讨论声嗡嗡地漫开。
沈清澜关掉投影仪。幕布缩回天花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讲得不错。”陈默说。
沈清澜收拾着笔记本。“有几个地方还要细化。分布式锁的失效机制,得做压力测试。”
她抬起头。“王掮客那边,李贺又说什么了?”
陈默把手机递过去。沈清澜接过,快速扫了一眼。
“工商局。”她眉头微蹙,“他查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陈默接过手机,“可能是想摸清公司底细,也可能是替别人跑腿。”
走廊里传来张伟的笑声,说粤菜馆的烧鹅得提前订。
沈清澜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晚上聚餐,你去吗?”
“去。”陈默站起来,“但得早点走。李贺约了我喝茶,八点半。”
两人走出会议室。技术区已经空了大半,只剩孙杨还在电脑前敲代码,屏幕上的字符飞快滚动。
陈默回办公室处理邮件。徐总发来了二期项目的补充材料,附件有二十多兆。
他下载,解压。文档里是各个社区的改造图纸,红蓝线条交错,像血管图。
窗外的天空彻底阴了。远处传来闷雷声,滚滚的,像重物在地板上拖行。
下午三点,雨落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陈默推开键盘,揉了揉眉心。他看了眼手机,李贺没再发消息。
王掮客像片影子,粘在视野边缘。
四点钟,沈清澜敲门进来。她换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了下来。
“架构图初版画好了。”她把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你过一眼。”
陈默拿起来看。线条比会议上展示的更细密,关键节点都用红圈标了出来。
“这里。”他指向边缘计算模块,“和深蓝洞察的接口,是不是太开放了?”
“是。”沈清澜俯身,手指点在图纸上,“我故意的。如果对方真有后门,这个接口就是诱饵。”
她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茉莉混着薄荷。
“风险呢?”
“可控。”沈清澜直起身,“接口做了三层隔离,流量监控实时报警。只要他们敢碰,我们就能抓到包。”
雨声渐密。窗户玻璃上水流如注,外面的楼宇模糊成一片灰影。
陈默把图纸折好,收进抽屉。“晚上聚餐,别聊工作。”
“知道。”沈清澜转身要走,又停住,“李贺那边,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陈默摇头,“你先回去休息。这几天够累的。”
沈清澜没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六点整,员工们陆续下楼。陈默锁好办公室,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都在说哪道菜好吃。
粤菜馆就在隔壁街。雨小了,变成毛毛雨丝。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腐败味。
包间里摆了两张大圆桌。菜已经上了一些,白切鸡油亮,烧鹅皮脆。
张伟站起来举杯。“来,第一杯,欢迎沈总归队!”
玻璃杯碰撞,叮叮当当。陈默抿了口啤酒,泡沫在舌尖炸开,微苦。
气氛很快热起来。孙杨讲了个调试程序的段子,把一桌人逗得前仰后合。
沈清澜坐在陈默旁边,话不多,但有人敬酒都接了。她脸颊慢慢泛红,像晕开的水彩。
陈默吃了半碗米饭。烧鹅确实不错,皮脆肉嫩,蘸酸梅酱吃很解腻。
七点半,他看了眼手机。李贺发来定位,茶馆在城南,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我先走。”他低声对沈清澜说。
沈清澜点点头。“少喝点茶,晚上容易失眠。”
陈默起身,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张伟起哄要罚酒,被旁边的女生按住了。
走出餐馆,雨已经完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
他开车往城南去。晚高峰还没散,高架上车流缓慢,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电台里在放老歌,女声沙哑,唱着二十年前的爱情。
陈默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
李贺选的茶馆在一个文创园里。园子以前是纺织厂,红砖房改成了工作室和咖啡馆。
茶馆在角落,门脸很小,木招牌上刻着“静庐”两个字。
陈默推门进去。铃铛轻响,空气里飘着檀香和茶香。
!李贺坐在最里面的包厢,正低头泡茶。紫砂壶冒着热气,水声淅沥。
“来了。”他抬头,示意陈默坐下。
包厢很窄,只容得下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观”。
陈默脱了鞋,盘腿坐下。木地板透着凉意。
李贺递过来一杯茶。茶汤金黄,热气袅袅。
“王掮客下午又出现了。”李贺说,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接过茶杯,没喝。“在哪?”
“你们公司楼下。”李贺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四点左右,他在对面咖啡馆坐了半个小时。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写字楼大门。”
茶杯烫手。陈默把它放在桌上。
“一个人?”
“嗯。”李贺啜了口茶,“点了杯美式,没加糖。全程在看手机,但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门口。”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细弱,像婴儿啼哭。
“他认出沈清澜了。”李贺放下茶杯,“沈总下楼抽烟的时候,他拍了张照片。手机举得很隐蔽,但角度不对,反光被我朋友看到了。”
陈默后背绷紧。沈清澜抽烟?他没见过。
“你朋友在跟踪他?”
“算是。”李贺笑了笑,“工商局那个朋友,以前干过私家侦探。我请他帮忙盯两天,价钱好说。”
茶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陈默端起杯子,终于喝了一口。苦,然后回甘。
“王掮客背后是谁,有线索吗?”
“有,但不多。”李贺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默面前。“他最近接触的人里,有个姓胡的。做跨境投资的,背景很杂,东南亚北美都沾。”
陈默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人脸。
第一张是王掮客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在茶楼。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串檀木珠子。
第二张是两人在停车场握手。男人另一只手提着个黑色皮箱,看起来很沉。
“这个胡总,和赵志刚有关系吗?”
“明面上没有。”李贺说,“但他的投资公司,三年前参股过一家数据清洗公司。那家公司,接过领创科技的外包业务。”
陈默盯着照片。檀木珠子,金丝眼镜,黑色皮箱。
碎片又多了一块。
“还有件事。”李贺声音更低了,“我托人查了‘北极星家族信托’的公开记录。这家信托的受益人名单里,有个名字你肯定熟悉。”
“谁?”
“林薇薇。”李贺吐出三个字。
陈默的手指僵住了。茶杯里的涟漪慢慢平静,映出天花板上的竹灯。
“虽然份额很小,不到百分之一,但确实在名单上。”李贺说,“登记时间是去年六月。她以‘技术顾问’的身份挂了个名,每年能分点钱,大概二三十万。”
窗外又传来猫叫,这次近了些,像在墙根下。
“赵志刚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李贺摇头,“这种家族信托的受益人名单一般不公开,我是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林薇薇自己可能都没当回事,就是挂个名,拿点零花钱。”
陈默靠向墙壁。木板硌着脊椎,轻微的疼。
林薇薇。北极星信托。王掮客。胡总。
这些点还没连成线,但已经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赵志刚明天的发布会,你会去吗?”李贺问。
“不去。”陈默说,“刘栋在现场,他会给我消息。”
“也好。”李贺又倒了杯茶,“那种场合,去了也是添堵。”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隔壁包厢传来低语声,听不清内容,像蜜蜂振翅。
“徐总那边,二期项目什么时候启动?”李贺换了个话题。
“下周。”陈默说,“初步方案已经过了,剩下就是落地。”
“资金够吗?”
“够。”陈默顿了顿,“但a轮融资得抓紧。公司扩张快,现金流压力不小。”
李贺点点头。“我这边有几个潜在的投资方,背景都干净。等这阵子风波过去,可以安排见面。”
“好。”
茶凉了。李贺按铃叫服务员来换水。是个穿棉麻衫的姑娘,动作轻悄,添完水就退了出去。
“沈总今天状态不错。”李贺忽然说。
陈默抬起眼。
“我看了会议纪要。”李贺笑了笑,“技术规划写得很有章法。她回来,你肩膀上的担子能轻一半。”
“是轻了不少。”陈默说。
但他没说后半句——担子轻了,脚下的暗流却更急了。
九点半,茶喝完了。李贺看了眼手表。“不早了,你回去吧。王掮客那边我会继续盯,有动静立刻通知你。”
两人起身。陈默穿鞋的时候,李贺又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胡总公司的公开资料。”李贺说,“包括投资案例和合作伙伴。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你拿回去看看,也许有用。”
陈默接过,袋子有点沉。
推开茶馆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园子里的路灯昏黄,石板路上水迹未干。
陈默开车回家。街道空旷,偶尔有外卖电瓶车呼啸而过。
等红灯时,他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牛皮纸袋。封口处用钉书针钉着,边缘已经磨损。
到家已经十点多。公寓楼里很安静,电梯运转的嗡鸣声格外清晰。
开门,开灯。客厅里还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陈默脱了外套,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他没立刻打开,先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壶呜呜作响。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雨后的城市格外清晰,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一把碎钻石。
手机震了。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聚餐结束了。张伟喝多了,孙杨送他回去。”
陈默回:“你到家了?”
“刚到。”沈清澜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的玄关,地上摆着一双高跟鞋。“明天几点到公司?”
“九点。”陈默打字,“架构图还要再推敲一下。”
“好。”
对话结束。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收起手机。
水烧开了。他泡了杯浓茶,端着回到客厅。
牛皮纸袋躺在桌上,像块沉睡的石头。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文件倒出来。
厚厚一沓,有公司年报、投资项目清单、合伙人简介。纸张散发着油墨和旧档案柜的味道。
陈默翻开第一页。胡总的公司叫“瀚海跨境资本”,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主营东南亚和北美市场的科技类投资。
投资项目列表很长,从早期的电商平台到近期的ai初创公司,跨度很大。
他快速浏览。大多数项目都没听说过,但有几个名字有点眼熟——都是这两年冒头的新公司,估值涨得很快。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投资项目编号ct-2019-07,公司名称“深瞳科技”,投资金额五百万美元,占股百分之十五。
投资时间是二零一九年七月。
陈默盯着那行字。深瞳。他想起系统推演里那个闪烁的红色标记,还有那句警告——“检测到异常高阶能量频率,源标记:深瞳。”
文件里关于“深瞳科技”的介绍很少,只有短短两行:主营业务为前沿脑机接口与神经信号解析,团队来自北美顶尖实验室,暂无公开产品。
他往后翻。后面几页是其他项目的详细资料,但“深瞳”再没出现过。
茶已经凉透了。陈默端起杯子,一口喝干,苦涩直冲喉咙。
他打开电脑,搜索“深瞳科技”。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去年的行业新闻,说这家公司获得了知名风投的注资,但具体细节保密。
没有官网,没有产品介绍,没有团队照片。
像一团雾。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旋转——王掮客,胡总,北极星信托,林薇薇,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深瞳”。
它们之间应该有联系。但他还抓不住那条线。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咯咯作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远。
陈默睁开眼,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该睡了。但他知道,今晚可能睡不着。
他起身洗漱。冷水拍在脸上,暂时驱散了困意。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瞳孔里映着浴室惨白的灯光。
躺上床时,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摸过来看,是刘栋发来的加密消息。
“发布会演示流程拿到了。明早发你完整版。”
陈默回了个“好”字。
发送完,他关掉台灯。黑暗瞬间涌上来,包裹住身体。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蛇在吐信。
深瞳。脑机接口。神经信号解析。
这些词在黑暗里漂浮,像深海里的发光水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睡去。睡眠很浅,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全是闪烁的红色标记和模糊的人脸。
早晨六点,天还没亮透。陈默就醒了。
他起床冲澡,热水冲刷着皮肤,带走残存的睡意。镜子蒙上一层水雾,人影模糊。
换好衣服,他煮了杯咖啡。端着杯子走到窗前,外面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七点半,他出门。电梯里碰到邻居,是个老太太,牵着条泰迪狗。狗冲他叫了两声,被老太太拽回去了。
到公司时刚过八点。前台小张已经到了,正在擦绿植的叶子。
“陈总早。”她抬起头,“沈总还没来。”
“嗯。”陈默点头,“她来了让她直接来我办公室。”
“好。”
陈默走进办公室,开窗通风。雨后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湿润的草木香。
他打开电脑,先处理邮件。刘栋已经把发布会演示流程发过来了,附件是个pdf文件。
下载,打开。文档有二十多页,详细列出了每个环节的时间、内容、主讲人。
陈默快速浏览。开场是赵志刚的致辞,然后是林薇薇讲解技术架构,接着是深蓝洞察专家的视频连线,最后是现场演示和媒体提问。
演示环节占了很大篇幅。赵志刚要现场展示“下一代智能安防系统”在城市管理中的应用,包括实时人流监控、异常行为识别、突发预警联动。
流程图旁边附了张效果图——巨大的屏幕上,无数个监控画面同时播放,算法自动标出红色框体,提示潜在风险。
陈默盯着那张图。画面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logo,是深蓝洞察的标志,一朵抽象的蓝色漩涡。
他放大图片。漩涡中心有个极小的符号,像只眼睛。
门被敲响。沈清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早。”她把一杯放在陈默桌上。
“早。”陈默把屏幕转过去,“刘栋发的流程,你看一下。”
沈清澜俯身看屏幕。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现场演示”她轻声念出来,“实时分析五十路高清视频流,延迟低于一百毫秒。”
“能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沈清澜直起身,“但前提是算法极度优化,硬件也得跟上。他们用的应该是深蓝洞察的专用芯片,功耗和散热都是问题。”
陈默指了指那个眼睛符号。“认识这个吗?”
沈清澜凑近看。她的发丝垂下来,蹭到陈默的手背。
“没见过。”她摇头,“但肯定不是深蓝洞察的公开标识。”
窗外飞过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
沈清澜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如果他们真用了带后门的模块,现场演示就是最好的触发时机。五十路视频流,数据量巨大,系统压力达到峰值,后门程序容易暴露。”
她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图。“我们可以做两件事。第一,监控发布会现场的公开网络流量,抓取异常数据包。第二,在刘栋的电脑里埋个嗅探程序,抓取他们内部系统的通讯日志。”
马克笔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陈默看着她画图。线条干净利落,逻辑链条清晰。
“风险呢?”他问。
“刘栋那边风险高。”沈清澜停笔,“如果被发现,他可能立刻被处理。公开网络监控相对安全,但抓到的数据可能不够完整。”
她转过身,背对着白板。“得选一个。”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她半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陈默沉默了几秒。“先做公开网络监控。刘栋那边,等拿到更具体的架构文档再说。”
“好。”沈清澜放下马克笔,“我让孙杨去准备设备。需要一台高配笔记本和专用的无线网卡,最好能伪装成媒体记者的设备。”
“设备我来解决。”陈默说,“李贺有渠道。”
沈清澜点点头。她走回桌前,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
“昨晚李贺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陈默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袋。“他给了我一份资料。投资‘深瞳科技’的那家公司,老板姓胡,和王掮客接触过。”
沈清澜接过袋子,快速翻阅。看到“深瞳科技”那页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脑机接口?”她抬起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陈默说,“但系统推演里出现过‘深瞳’的标记,说是异常能量频率源。”
沈清澜眉头紧锁。她把文件摊在桌上,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寥寥几行的介绍。
“北美顶尖实验室”她轻声重复,“神经信号解析”
窗外传来施工的噪音,电钻声刺耳。
沈清澜合上文件。“先不管这个。当务之急是明天的发布会。如果赵志刚真敢用带后门的系统做公开演示,我们就有机会抓现行。”
“嗯。”陈默看了眼时间,“十点开技术例会,把架构图定下来。”
“好。”
沈清澜拿着文件袋出去了。走廊里响起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默坐回桌前,重新打开发布会流程文档。他翻到演示环节那页,盯着那个眼睛符号。
符号设计得很简洁,就是一条弧线加一个圆点,像眯起的眼睛。
他截下图,拖进图片编辑器。放大,再放大。像素开始模糊,但轮廓还在。
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关掉窗口。
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闻推送。标题是《领创科技明日发布重磅产品,或改变安防行业格局》。
陈默点开。通稿写得天花乱坠,引用了几位“业内专家”的预测,说这可能是今年最重要的技术突破之一。
评论已经有好几百条。有人期待,有人质疑,也有人直接开骂。
他关掉页面。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味,不知道哪里电路短路了。
十点,技术例会准时开始。沈清澜已经把架构图画在白板上,线条密密麻麻,但层次分明。
团队成员陆续落座。孙杨抱着笔记本电脑,张伟手里转着笔。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每个模块都过了一遍,争论、妥协、再调整。
结束时已经十二点半。阳光彻底出来了,照得会议室里一片明亮。
员工们散去吃饭。陈默和沈清澜最后离开,白板上的图还没擦,墨迹在光里发亮。
“下午我优化接口代码。”沈清澜说,“晚上之前能出测试版。”
“好。”陈默说,“设备的事,我现在联系李贺。”
两人在走廊分开。陈默回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李贺的电话。
铃响三声后接通。
“陈默。”李贺的声音有点喘,“正要找你。”
“怎么了?”
“王掮客刚才去了趟邮局。”李贺说,“寄了个国际快递,目的地是新加坡。单号我发你了。”
陈默打开电脑,接收文件。快递单的照片拍得很清楚,寄件人姓名是假的,但电话号码尾号和王掮客的对得上。
“寄的什么?”
“不知道。”李贺说,“包裹不大,就一个文件袋的厚度。我朋友想靠近点看,被邮局工作人员拦住了。”
陈默盯着照片。收件人姓名是英文,地址是新加坡某商业区的办公楼。
“能查到收件方吗?”
“已经在查了。”李贺顿了顿,“还有件事。胡总今天上午的航班,飞香港。我托机场的朋友看了值机记录,他买的是联程票,最终目的地是旧金山。”
旧金山。陈默想起“深瞳科技”的团队背景——北美顶尖实验室。
“航班号?”
“cx879,下午两点起飞。”李贺说,“如果现在去机场,还来得及见他一面。”
陈默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开车去机场至少要一个小时。
“算了。”他说,“见了也没用,反而打草惊蛇。”
“也是。”李贺叹了口气,“那设备的事,你还要吗?”
“要。”陈默说,“高配笔记本,专用无线网卡,最好能伪装成媒体设备。明天下午两点前送到我公司。”
“没问题。”李贺说,“我让朋友下午送过去。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了。”陈默顿了顿,“谢了。”
“客气。”
挂断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新加坡。旧金山。深瞳。北极星信托。
这些点越来越多了。但它们之间的线,依然模糊。
他打开系统界面。蓝色光幕浮现,数据流平稳滚动。
他尝试输入关键词“深瞳”。系统停顿了一秒,弹出提示:“检索到相关标记。权限不足,无法访问详细信息。”
权限不足。这还是第一次。
陈默关闭界面。窗外的阳光刺眼,他拉下百叶窗,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
下午三点,李贺的朋友把设备送来了。是个瘦高的年轻人,背了个黑色的双肩包。
“李哥让我送的。”他把包放在桌上,“笔记本是顶配,网卡是军用级,能抓取所有频段的无线信号。伪装壳在这里。”
他从包里拿出个塑料壳子,印着某科技媒体的logo,还有记者证的挂绳。
“装上去就行。”年轻人演示了一下,“电池能用六小时,够一场发布会了。”
陈默试了试。笔记本很轻,运行速度极快。
“谢了。”
“不客气。”年轻人挠挠头,“李哥说,用完还我就行。里面装了自毁程序,如果被强行拆解,硬盘会自动格式化。”
他走了。陈默把设备收进柜子,锁好。
沈清澜下午一直在技术区。隔着玻璃墙,能看见她站在孙杨的工位旁,手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
四点钟,陈默收到刘栋的加密消息。
“架构文档拿到了。但只有外围模块的,核心部分林薇薇锁死了,需要她的动态密码。”
陈默回:“外围的也行。发过来。”
几分钟后,一个加密压缩包传了过来。解压需要密码,刘栋另发了一串字符。
陈默解压文件。文档有三百多页,全是技术说明和接口定义。
他快速浏览。确实如刘栋所说,只有外围模块——数据采集层、预处理层、基础分析层。核心的算法引擎和决策模块,全是空白。
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不少东西。
深蓝洞察的模块被集成在数据采集层。接口定义得很宽松,几乎不设防。
陈默把文档转发给沈清澜。两分钟后,沈清澜发来回复。
“接口有问题。数据校验机制太弱,很容易被注入。”
陈默问:“能利用吗?”
“能。”沈清澜回,“给我一晚上时间。”
窗外天色渐暗。晚霞烧起来,把云层染成橙红色。
陈默关掉电脑。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慢慢沉入暮色。
远处,凯宾斯基酒店的轮廓在夕阳里格外清晰。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像一座巨大的水晶碑。
明天下午两点,那里会有一场盛会。
而暗流已经涌到了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