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着眼躺了十分钟,听着空调外机的嗡鸣。窗帘缝里漏进一点灰白的光,像磨钝的刀片。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他伸手捞过来,屏幕亮得刺眼。
埃里克回信了。邮件附件里是星海离岸资本的股权穿透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缩写。
陈默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板。被子滑到腰际,早晨的凉意渗进皮肤。
他眯着眼看那张图。星海离岸注册在开曼,往上三层控股公司,最终受益人栏只填了个信托基金的名字——“北极星家族信托”。
赵建国的影子藏在信托后面。
陈默截了图,发给李贺。附了句话:“查这个信托。”
发送完,他下床洗漱。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拧干毛巾。
早餐是隔夜的面包和冰牛奶。他坐在餐桌前啃面包,面包边硬得硌牙。牛奶喝下去,胃里一阵凉。
手机又震。这次是李贺。
“信托的事我找人问。”李贺发的是语音,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另外,我那个安全专家朋友,昨晚给了回音。”
陈默放下牛奶盒。“怎么说?”
“他手头有个线人,在赵志刚那边。”李贺声音压低,“技术副总裁,姓刘,去年才提拔上来的。”
陈默擦掉嘴角的面包屑。“可靠?”
“线人跟了他五年,关系铁。”李贺说,“这刘副总最近日子不好过,赵志刚把海外技术的活儿全给了林薇薇,他被架空了。”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些。云层裂开缝,漏出几缕金红。
“他想跳船?”陈默问。
“想不想跳不知道,但肯定憋着火。”李贺说,“我朋友问,要不要搭个线,见一面。”
陈默没马上回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路边的汽油味和早点摊的油烟味。
楼下有环卫工在扫地,竹扫帚刮过柏油路,刷拉刷拉响。
“见。”陈默说,“越快越好。”
“行,我安排。”李贺顿了顿,“地方得偏点,时间也得挑。”
“你定。”
挂了电话,陈默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纸盒捏瘪,扔进垃圾桶。
他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又响。这次是沈清澜。
“代码库我导出来了。”她声音清醒,应该是起了很久,“架构文档不全,得手动补。”
“漏洞呢?”
“找到了三处可疑的修改记录。”沈清澜说,“时间都在2017年9月到10月之间,提交人显示是‘syste’,没有具体账号。”
陈默扣衬衫扣子的手停住。“syste是通用账户,权限很高。”
“对。”沈清澜说,“能用的就那么几个人。赵志刚,林薇薇,还有当时的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后来被调走了。”
“所以嫌疑最大的,还是赵志刚和林薇薇。”沈清澜敲键盘的声音传过来,“我正在还原当时的代码比对,看修改是不是人为埋的雷。齐盛晓说旺 醉鑫蟑劫哽辛筷”
陈默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需要多久?”
“下午能出初步结果。”
“好。”陈默说,“我上午出去一趟,有事电话。”
他没具体说去哪。沈清澜也没问。
出门前,他看了眼加密邮箱。埃里克又发来一封邮件,这次是深蓝洞察2017年的项目列表。
列表很长,密密麻麻的英文。陈默快速扫了一眼,看到至少五个中国公司的名字,行业从金融到医疗都有。
他把邮件转发给沈清澜,附了句:“重点看这些。”
电梯下行时,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壁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像个灰色的鬼。
李贺的微信在电梯到达一楼时跳出来。
“下午三点,北郊老机床厂旁边的咖啡馆。线人代号‘老韩’,戴灰色鸭舌帽,手里拿本《国家地理》。”
陈默回了个“收到”。
他走出公寓楼,阳光已经洒满了街面。路边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晃。
他没开车,走到地铁站。早高峰刚过,车厢里空了不少。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握着冰凉的扶杆。
玻璃窗映出隧道墙壁飞速后退,广告灯箱的光连成流动的色带。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要问的问题。刘副总的处境,赵志刚和林薇薇的分工,海外技术的实际进展,还有——有没有人知道三年前的事。
地铁报站声把他拉回来。他睁开眼,到站了。
从地铁站出来,还要转两趟公交。北郊这一片都是老工业区,厂房大多废弃了,墙上爬满藤蔓。
咖啡馆开在一栋红砖老楼的一层,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都快褪光了。
陈默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铛响了,声音干涩。
店里没几个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中年男人,灰色鸭舌帽,桌上摊着本《国家地理》。
陈默走过去。男人抬起头,脸盘方正,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他看了眼陈默,又低头翻杂志。
“老韩?”陈默坐下。
男人“嗯”了一声。他把杂志合上,推到一边。“李贺的朋友?”
“对。”
服务员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裙上沾着咖啡渍。陈默点了杯美式。老韩要了壶普洱。
等服务员走远,老韩才开口。“刘栋那边,我约的是三点半。他开车过来,停在后巷。”
“他能出来这么久?”
“下午公司开季度会,赵志刚主讲。”老韩从口袋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没点,就夹在手指间,“刘栋说肚子疼,请了假。”
陈默点点头。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得桌面发烫。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美式上来了。杯子很烫,陈默握住杯耳,掌心传来灼热感。
“刘栋什么诉求?”他问。
老韩把烟在桌上轻轻磕着。“他不想在赵志刚那儿干了。但合同没到期,跳槽要赔钱。”
“多少?”
“一百二十万。”老韩说,“他拿不出来。”
陈默喝了口咖啡。秒章节小税王 追嶵辛蟑踕苦,酸,没加糖也没加奶。
“所以他想用信息换自由。”
“差不多。”老韩说,“但他也怕。赵志刚那人,你惹了他,他能记你一辈子。”
服务员把普洱端上来。紫砂壶,小茶杯。老韩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颜色深红。
“你那边能给什么?”老韩问。
“钱,我可以帮他付违约金。”陈默说,“工作,我公司正好缺技术负责人。”
老韩抬眼看他。“你信得过他?”
“现在谈信不信还早。”陈默说,“先听听他怎么说。”
老韩没再说话,低头喝茶。茶馆里很安静,只有后厨隐约传来水龙头的滴水声,嘀嗒,嘀嗒。
三点二十五分,老韩手机震了。他看了眼,站起来。“到了,我去接。”
他走出店门。陈默透过窗户看见他拐进旁边的小巷,身影消失在砖墙后面。
陈默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杯底有层深褐色的残渣。
他看向窗外。街对面有只野猫溜过墙根,毛色脏兮兮的,尾巴高高竖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老韩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穿深蓝色 polo 衫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发黄,眼袋很重。
这就是刘栋。陈默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刘栋坐下时动作有点僵硬。他看了眼陈默,又迅速移开视线,盯着面前的空桌面。
老韩给刘栋倒了杯茶。“这是陈总。”
“陈总。”刘栋声音有点哑。
“刘副总。”陈默说,“时间紧,咱们直说。”
刘栋端起茶杯,手微微发颤。茶汤晃出来一点,洒在桌面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
“赵志刚现在,”陈默开口,“主要精力放在哪?”
刘栋放下茶杯,深吸了口气。“海外合作。‘深蓝洞察’那边来了个技术团队,上个月到的,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里。”
“林薇薇在对接?”
“对。”刘栋说,“赵志刚让她全权负责。我们技术部的人,想碰代码都得经过她签字。”
他说到“签字”两个字时,牙关咬紧了。
“他们具体在做什么?”
“说是联合开发新一代算法。”刘栋说,“但我看过需求文档,更像是在我们的框架上,嵌入他们的核心模块。”
陈默身体前倾。“模块功能是什么?”
“数据处理层。”刘栋说,“尤其是涉及敏感信息——人脸,车牌,行为轨迹——的脱敏和加密环节。”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到刘栋半边脸上。他额角有层细汗。
“技术上有问题吗?”陈默问。
刘栋沉默了几秒。“他们的代码封装得很死。我们只能调用接口,看不到底层逻辑。”
“你怀疑有问题?”
“不是怀疑。”刘栋抬起头,这次他看着陈默的眼睛,“是确定有问题。我们做过压力测试,他们的模块在处理特定数据序列时,会有异常延迟。”
“多长延迟?”
“最长的一次,三秒。”刘栋说,“三秒,够做很多事了。”
陈默后背发凉。他想起三年前,“灵瞳”泄密前的那个晚上,日志里那些“异常访问”。
“赵志刚知道吗?”
“我汇报过。”刘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他说我技术老化,看不懂先进架构。”
老韩又点了根烟,这次抽了。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
“还有件事。”刘栋压低声音,“上个月,赵志刚让我整理公司所有项目的权限日志,从2016年到现在。”
陈默心跳快了一拍。“他要这个干什么?”
“说是做安全审计。”刘栋说,“但我看他那意思,更像是想抹掉点东西。”
“抹掉什么?”
刘栋摇头。“具体不清楚。但我备份了一份日志副本。”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个银色 u 盘,推到陈默面前。“这是2017年9月到12月,‘灵瞳’项目所有服务器的访问记录。包括 syste 账户的操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u 盘外壳冰凉。陈默拿起来,握在手心。
“为什么留备份?”他问。
刘栋喝了口茶,喉结滚动。“我升副总裁那天,赵志刚找我谈话。他说,公司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
“我当时没懂。后来慢慢琢磨,他是在敲打我,别多问,别多想。”
“但你还是多想了。”
刘栋苦笑。“技术人的毛病,爱较真。”
陈默把 u 盘收进外套内袋。布料隔着一层,能感觉到金属的硬边。
“赵志刚现在的资金情况怎么样?”他换了个方向。
“紧张。”刘栋说得很干脆,“海外团队开销大,新产品研发投入也大。上季度财报难看,股东那边压力不小。”
“所以他急着要出成果。”
“对。”刘栋说,“他原计划下个月开技术发布会,展示和‘深蓝洞察’的合作成果。但现在进度滞后,林薇薇天天挨骂。”
陈默想起林薇薇那张精致的脸。不知道她现在,还笑不笑得出来。
“赵志刚背后,”陈默缓缓问,“除了他父亲,还有谁?”
刘栋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个姓王的掮客,经常来公司。赵志刚叫他‘王叔’,对他挺客气。”
“做什么的?”
“不清楚。”刘栋说,“但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在办公室吵。王掮客说‘你爹那边打过招呼了’,赵志刚吼‘招呼有屁用,我要的是钱’。”
老韩掐灭烟头。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蒂。
“还有别的吗?”陈默问。
刘栋想了想。“赵志刚最近在接触一家海外资本,想融b轮。但对方尽调很严,一直在问三年前数据泄露的事。”
“他怎么说?”
“他说是前员工个人行为,公司也是受害者。”刘栋扯了扯嘴角,“这话他背得挺熟。”
陈默靠回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桌面爬到墙上。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灰泥。
“刘副总,”陈默开口,“如果我帮你解决违约金,你来我公司,你能带什么来?”
刘栋坐直了。“技术团队。我手下有六个人,都是核心骨干,对赵志刚早就不满了。”
“项目资料呢?”
“我能带走的,只有我个人的技术笔记。”刘栋说,“公司资料,我签了保密协议,不能碰。”
陈默点点头。“够了。”
他看了眼时间,三点五十五分。会面已经超时。
“今天先到这。”陈默说,“后续怎么联系,老韩会告诉你。”
刘栋站起来,动作还是有些僵硬。他朝陈默点点头,又看了眼老韩。
“陈总,”他犹豫了一下,“赵志刚这人你小心点。他做事,没底线的。”
陈默没说话。他看见刘栋眼里的恐惧,那种被毒蛇盯久了,连骨髓都在发冷的恐惧。
刘栋跟着老韩走了。从后门出去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陈默又在位置上坐了五分钟。他喝掉已经凉透的茶,苦味更重了。
u 盘在内袋里沉甸甸的。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可能是撬开三年前那扇门的钥匙。
他结账出门。铜铃铛又响了一次,这次声音更干涩。
巷子里的风很大,吹得他外套下摆翻飞。他沿着墙根走,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走到公交站时,手机震了。是沈清澜。
“代码比对完成了。”她声音有点喘,“那三处修改,都是人为插入的漏洞。手法很隐蔽,但确实是后门。”
陈默握紧手机。“能确定是谁干的吗?”
“时间点上,林薇薇的账户在那段时间有高频操作记录。”沈清澜说,“但 syste 账户的修改,暂时追踪不到具体人。”
“够了。”陈默说,“有这些,加上刘栋给的日志,能拼出个大概了。”
“刘栋那边顺利?”
“顺利。”陈默说,“他给了个u盘,2017年下半年的访问日志。”
沈清澜那边沉默了几秒。“我今晚就看。”
“别太累。”陈默说,“明天你还要办入职。”
“差点忘了。”沈清澜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竞业协议,明天零点正式到期。”
公交车来了。陈默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窗外,北郊的厂房和烟囱在夕阳里剪出黑色的轮廓。天空是橙红色的,云层像烧透的炭。
他给李贺发了条消息:“见面结束。刘栋可用,技术团队能带过来。另外,他提到了一个姓王的掮客。”
李贺很快回:“王掮客我知道,赵建国养的白手套。这事有意思了。”
车子启动,摇晃着驶向市区。陈默靠着车窗,玻璃冰凉。
他脑子里又开始过信息。刘栋的恐惧,林薇薇的高频操作,赵志刚的资金紧张,王掮客的影子,还有——三秒钟的延迟。
这些碎片在暮色里飘浮,慢慢聚拢。
水晶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他闭上眼,听见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明天沈清澜就正式归队了。后天,赵志刚可能要开他的技术发布会。
船还在往前开。暗流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