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裂缝很直,从墙角延伸到灯座。
手机震了。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屏幕亮着蓝光。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早上六点十二分。
“醒了?”
陈默回了个“嗯”。
“来我这儿一趟。”沈清澜又发来一条,“东西到了。”
陈默坐起来。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冰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厨房的,浴室的。有人影在窗后晃动,模糊的。
他回了个“半小时后到”,走进浴室。
冷水泼在脸上,刺激得皮肤一紧。镜子里的男人眼睛浮肿,下巴上胡茬更密了。他用毛巾擦干,毛巾有股淡淡的霉味。
换衣服,出门。
电梯里贴着新广告,一个楼盘的效果图,绿树成荫。陈默盯着看了几秒,数字跳到一楼。
街道很静。
只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刷,刷,刷。落叶粘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黄褐色的,泡得发软。他走到路边打车,早高峰还没开始。
车很快来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很平,念着股票指数和天气。陈默报出沈清澜小区的名字。
车开起来。
窗外街景向后滑去。早点摊支起来了,蒸汽腾腾的,笼屉摞得老高。有上班族排队,手里攥着零钱。
陈默看着,脑子里想沈清澜说的“东西”。
律师函,他猜。
车停在小区门口。门卫认得陈默,抬了抬栏杆。陈默走进去,石板路湿滑,他走得很慢。
沈清澜住在十二栋。
楼是白色的,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灰色的底。她家在八楼,电梯正在下行。陈默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里面挤着个遛狗的老人。
狗是泰迪,棕色的卷毛。
陈默侧身让开,走进电梯。轿厢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狗的气味。他按了八楼,电梯上升。
心跳有点快。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电梯门开,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吸音很好,脚步踩上去没声音。
802室。
他按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沈清澜站在门口。
她穿着家居服,灰色的棉质长裤,白色t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没有妆,皮肤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进来。”她说。
陈默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整洁得过分。沙发是米色的,靠垫摆得端正。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还有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角落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徽标。金色烫字,在晨光里反着光。陈默走过去,没碰信封,先看向沈清澜。
“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沈清澜说,“快递放门卫室,早上保安送上来。”
她在沙发上坐下,抱起一个抱枕。抱枕是深蓝色的,她手指抠着边角的线头,一下一下。
陈默拿起信封。
重量比想象中沉。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a4纸,厚厚一沓。第一页是律师函抬头,黑色宋体字很醒目。
致沈清澜女士。
下面列着条款。竞业禁止,保密义务,违约赔偿。数字很大,后面跟着好几个零。陈默一页页翻过去,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
翻到最后一页,是赵志刚公司的公章。
鲜红色的印泥,有点晕开了。盖章的人用力很重,纸背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他动作很快。”陈默说。
沈清澜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对面的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也有东西给你看。”她说。
她走回茶几,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几个文件夹,命名很规整:证据一,证据二,证据三。她点开第一个。
是一份扫描件。
泛黄的纸张,上面有手写字迹。日期是三年前,内容是某次技术讨论会的记录。参会人名单里,有沈清澜,也有赵志刚。
但议题和“灵瞳”完全无关。
“这是我离职前三个月。”沈清澜指着屏幕,“那次会议讨论的是公司旧系统的维护方案。‘灵瞳’项目那时候还没立项。”
她又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是邮件截图。发件人是沈清澜,收件人是公司技术委员会。时间在两年前,邮件附件是一份技术白皮书。
标题是《关于动态视觉识别算法的独立研究》。
“这份白皮书,是我在入职前就开始写的。”沈清澜说,“里面提到的算法框架,和‘灵瞳’的核心逻辑有本质区别。我当时提交给委员会,是想申请内部研发资源,但被驳回了。”
陈默凑近屏幕。
邮件正文写得很详细,附件的页码有七十多页。他快速浏览了几段,确实看到几个关键术语,和“灵瞳”的技术文档对不上。
“你早就准备了?”他问。
沈清澜点点头。
“从赵志刚第一次暗示要告我的时候。”她说,“我就开始整理这些东西。会议记录,邮件,开发日志,所有能证明我技术独立性的材料。”
她关掉文件夹,靠在沙发背上。
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看起来很累,但眼睛很亮,像烧着一小簇火。
“我还联系了一个人。”她说。
“谁?”
“方律师。”沈清澜说,“我以前合作过的法务,专打知识产权和竞业协议官司。他今天上午十点有空,让我们过去一趟。”
陈默看了眼墙上的钟。
八点四十。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他放下律师函,纸张散在茶几上,像摊开的扑克牌。
“你昨晚没睡?”他问。
“睡了几个小时。”沈清澜说,“但一直在做梦。梦到在法庭上,法官敲锤子,咚,咚,咚。每敲一下,数字就跳一下。”
她揉了揉太阳穴。
“数字?”
“赔偿金。”她说,“梦里那个数字会涨,像计数器一样。一百万,两百万,最后停在一千万。”
陈默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有几瓶水,几盒酸奶。他拿出两瓶水,走回客厅,递给沈清澜一瓶。
瓶身冰凉,凝结着水珠。
沈清澜接过来,没喝,握在手心。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她看着那滴水,看了很久。
“陈默。”她轻声说。
“嗯?”
“如果我真的输了呢?”
陈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胸腔都凉了。他放下瓶子,塑料底磕在茶几上,咚一声。
“不会输。”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陈默看着她,“还有方律师,还有这些证据。最重要的是,你本来就没错。”
沈清澜笑了笑。
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又平了。她拧开瓶盖,小口喝水。喉结上下滚动,能看见颈部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先吃早饭吧。”她说。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陈默听见开火的声音,锅具碰撞的叮当声。他坐在沙发上,重新拿起律师函,仔细看条款。
违约赔偿那一项,写的是“实际损失的三倍”。
下面有行小字注释:包括但不限于项目延期损失、商誉损失、技术泄露导致的竞争优势丧失。
陈默皱起眉。
这一条弹性很大。赵志刚完全可以把“默视”中标智慧城市项目的价值,也算成他们的“损失”。
那样的话,数字会非常可怕。
他放下文件,打开手机。搜索赵志刚公司那家律所的名字。跳出来很多条结果,第一条就是官网。
点进去,首页是合伙人照片。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简历显示,他擅长处理“高科技行业商业秘密纠纷”,胜率百分之八十七。
陈默关掉页面。
厨房飘来煎蛋的香味。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沈清澜系着围裙,正用锅铲翻动平底锅里的鸡蛋。
蛋清边缘煎得微焦,冒着细小的油泡。
“马上好。”她说。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她专注地盯着锅,睫毛垂下来。
锅铲刮过锅底,刺啦一声。
“咖啡要吗?”她问。
“要。”
沈清澜从橱柜拿出咖啡豆,倒进研磨机。机器嗡嗡响起来,声音很吵,盖过了窗外的鸟叫。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热水冲下去。
香气弥漫开来。
苦的,带着一点焦糖味。陈默深吸一口气,肺里都是这个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虽然沉重,但也不是全无希望。
至少还有煎蛋和咖啡。
至少他们还在同一阵线。
早餐端上桌。煎蛋,烤面包,咖啡。很简单,但摆得很整齐。沈清澜解下围裙,在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吃。
面包很脆,咬下去咔嚓响。煎蛋的蛋黄是溏心的,戳破后流出来,黄澄澄的。沈清澜吃得很慢,小口小口。
陈默很快吃完,端起咖啡。
咖啡烫,他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抿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然后回甘。
“方律师那边,我需要准备什么?”他问。
“带上公司资料。”沈清澜说,“技术研发的时间线,我们的专利申报记录。还有……招标会上赵志刚提问的细节。”
“你觉得他会从招标会入手?”
“肯定会。”沈清澜放下叉子,“他会说,我利用在原公司掌握的技术秘密,帮助‘默视’竞标成功。这是最直接的‘违约获利’证据。”
陈默点点头。
他想起招标会上,赵志刚那个精准的问题。还有甲泄露的技术细节。这两件事一旦联系起来,确实很有杀伤力。
“甲的事,要告诉方律师吗?”他问。
沈清澜想了想。
“先不说。”她说,“内鬼的事,我们自己处理。律师那边,只聚焦技术独立性的证明。”
“好。”
吃完饭,沈清澜收拾盘子。水流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池边。陈默走到阳台,打开窗户。
新鲜空气涌进来。
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母亲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很平常的早晨。
陈默看着,忽然觉得那些法律条文、赔偿数字,都变得有点虚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虽然存在,但触感模糊。
沈清澜换好衣服出来。
深灰色的西装套裙,白色衬衫。头发梳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化了淡妆,唇色是豆沙红,很衬肤色。
“走吧。”她说。
陈默拿起外套,两人出门。电梯里遇到隔壁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老太太看了沈清澜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
“上班去啊?”老太太问。
“嗯。”沈清澜微笑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老太太先出去,步子很慢。陈默和沈清澜跟在她身后,走出单元门。
阳光出来了。
金黄色的,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水洼反射着光,亮晶晶的。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味道。
车已经等在门口。
李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拉开车门。陈默和沈清澜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去恒盛大厦。”沈清澜说。
车开动。
陈默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路上车开始多了,红灯一个接一个。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
技术时间线,专利记录,招标会细节。还有沈清澜那些提前准备的证据。每一点都要清晰,不能有漏洞。
车停在写字楼下。
恒盛大厦很旧,外墙是深褐色的玻璃幕墙,有些玻璃已经花了。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叶子落了不少。
他们走进大堂。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小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玩手机。电梯间挤满了人,都是上班族。
沈清澜按了十六楼。
电梯上升,轿厢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和呼吸声。陈默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十,十一,十二。
十六楼到了。
门开,走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抽象画,色彩很暗。沈清澜走到1608室门前,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他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眼睛很亮。
“方律师。”沈清澜打招呼。
“清澜,进来。”方律师侧身让开,又看向陈默,“这位是陈总吧?久仰。”
陈默和他握手。
手很有力,掌心干燥。方律师引他们走进办公室。房间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法律典籍和卷宗。
办公桌上堆着文件,但很整齐。
“坐。”方律师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
三人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有点凉。方律师从桌上拿来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笔记本是线装的,纸张泛黄。
“律师函我收到了电子版。”他开门见山,“也初步研究过。赵志刚公司这次,来势汹汹。”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
“他们的核心诉求有两个。”方律师说,“第一,要求你立即停止在‘默视’的一切工作。第二,索赔违约金,初步主张是五百万。”
沈清澜脸色没变。
“依据呢?”
“竞业禁止条款。”方律师说,“你离职时签的协议,规定离职后一年内,不得加入与公司有竞争关系的企业。‘默视’做视觉算法,和原公司业务高度重合。”
“但我的技术是独立的。”沈清澜说。
“这就需要证据。”方律师看向陈默,“陈总,你们公司的技术研发,时间线能理清吗?”
陈默拿出准备好的文件。
“这是‘瞬瞳’算法的研发日志。”他说,“最早可以追溯到半年前,沈总监加入之前。我们有自己的代码仓库,每次提交都有时间戳。”
方律师接过去,快速翻阅。
他看得很仔细,时不时用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掠过玻璃。
“这些材料很有用。”方律师抬起头,“但还不够。对方会质疑,这些日志可能是事后补的。他们需要更硬的证据。”
“比如?”陈默问。
“第三方认证。”方律师说,“比如,在沈总监入职前,你们已经向专利局提交了专利申请。或者,有权威机构的测试报告。”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了一眼。
专利确实在申请中,但流程还没走完。测试报告倒是有,是上周才出的。
“专利还在审查。”陈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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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有点麻烦。”方律师放下笔,“法庭上,时间点是关键。如果你们不能证明,在沈总监加入前,技术已经基本成型,对方的主张就会占上风。”
沈清澜从包里拿出u盘。
“方律师,你看看这个。”
方律师接过来,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文件夹,里面是那些会议记录和邮件截图。他一张张看过去,眉头渐渐舒展开。
“这些材料……”他顿了顿,“非常好。尤其是这份独立研究白皮书,时间在两年前。这说明,沈总监在入职前,就已经有相关的技术积累。”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但问题在于,这些材料只能证明沈总监的技术独立性。”他说,“不能完全排除她‘利用原公司资源’的嫌疑。毕竟,她在原公司工作期间,接触过类似项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能听见楼下街道的汽车喇叭声,远远的,闷闷的。陈默看着窗外的云,云层很厚,灰白色的,缓缓移动。
“我们还有一条路。”方律师忽然说。
“什么?”
“主动出击。”方律师说,“赵志刚公司主张你违约,但他们自己也未必干净。我们可以提出反诉,指控他们不正当竞争,甚至商业间谍。”
陈默心里一动。
他想到了甲。如果能把甲的事坐实,确实是一张王牌。但方律师刚才说了,内鬼的事先不提。
“反诉需要证据。”沈清澜说。
“当然。”方律师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时间。我的建议是,先发一份律师函回敬,质疑他们主张的依据。同时申请仲裁,把程序拖长。”
“拖长有什么好处?”陈默问。
“很多。”方律师笑了笑,“第一,给我们更多时间收集证据。第二,消耗对方的资源和耐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
“商业世界,时间就是金钱。”他说,“赵志刚公司急着告你,无非是想在智慧城市项目上拖慢‘默视’的脚步。如果我们把法律程序拉长,他们这个目的就落空了。”
陈默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速战速决的官司。而是一场消耗战,看谁能撑得更久。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顶住第一波压力。
“仲裁的话,要多久?”沈清澜问。
“正常流程,三到六个月。”方律师说,“如果双方都配合,可能更快。但如果一方故意拖延,一年也有可能。”
“赵志刚肯定会拖延。”陈默说。
“所以我们也要拖。”方律师合上笔记本,“拖到智慧城市项目落地,拖到‘默视’站稳脚跟。到那时候,这场官司的输赢,对你们的影响就小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衬衫有点透,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背对着他们,看着楼下的车流。
“清澜,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案子吗?”他忽然问。
“记得。”沈清澜说,“华科和微元的专利纠纷。”
“那场官司打了两年。”方律师转过身,“最后华科赢了,但市场已经被微元占完了。赢了的官司,输了的生意。”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法律是武器,但也是消耗品。”他看着沈清澜,“你要想清楚,这场仗,你想打到什么程度。是争一口气,还是保一份事业。”
沈清澜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印子,是戴戒指留下的。
“我要赢。”她抬起头,“不只赢官司,还要赢生意。”
方律师看着她,笑了。
“那就按我的方案来。”他说,“我今天就起草回函,明天寄出。同时申请仲裁,把程序启动起来。这期间,你们照常经营,不要受影响。”
“好。”沈清澜说。
“另外。”方律师看向陈默,“陈总,公司内部要稳住。尤其是技术团队,不能因为这件事动摇军心。”
陈默点头。
他想起甲。内鬼的事,确实不能再拖了。今天回去,就得有个了断。
又聊了些细节,时间快十一点了。
方律师送他们到门口。握手告别时,他用力握了握陈默的手。
“陈总,清澜就交给你了。”他说,“她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很重感情。别让她一个人扛。”
“我知道。”陈默说。
电梯下行。
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清澜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她看起来很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好吗?”陈默问。
“还好。”她睁开眼,“就是有点……虚脱。像跑了场马拉松,刚到起点就被告知,还有十圈。”
陈默笑了笑。
“那就慢慢跑。”他说,“我陪你。”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大堂里人更多了。他们走出大厦,阳光刺眼,陈默眯起眼睛。
手机响了。
是张伟打来的。陈默接起来。
“陈总。”张伟的声音很急,“‘蜜罐’有动静了。”
陈默停下脚步。
“什么动静?”
“有人访问了那份假标书。”张伟说,“就在半小时前。ip地址显示是公司内网,但设备还是未登记的。访问路径……和昨晚一模一样。”
陈默看向沈清澜。
沈清澜也看着他,眼神很清。她听不见电话内容,但看陈默的表情,猜到了七八分。
“甲又动手了?”她低声问。
陈默对着电话说:“锁定设备位置。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他看向沈清澜。
“你先回家休息。”他说,“我去公司处理。”
“我跟你一起。”沈清澜说。
“你……”
“我没事。”她打断他,“法律的事交给律师,技术的事,我们一起。”
陈默看着她,没再坚持。
车开回园区。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和来时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沉重,现在却有种跃跃欲试的紧张。
像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
车停在公司楼下。陈默和沈清澜快步走进大楼,电梯直上五楼。技术部的走廊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
张伟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监控界面。绿色的线条和数字不断跳动,像心电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陈总,沈总监。”
“情况怎么样?”陈默走过去。
张伟调出日志记录。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有人从内网访问了假标书服务器。”他说,“访问时长三分十二秒。下载了附录三,就是昨天被问到的那个二期规划文件。”
“能定位吗?”
“能。”张伟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张图,“根据网络节点信号强度,设备应该在三号会议室附近。那里今天上午……是算法组在用。”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一眼。
算法组。甲的组。
“甲今天来了吗?”陈默问。
“来了。”张伟说,“早上我还看见他。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晨会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没怎么说话。”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中午的阳光很烈,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楼下有外卖员骑车经过,车后的保温箱是蓝色的。
“现在怎么办?”张伟问。
陈默转过身。
“把监控录像调出来。”他说,“三号会议室门口,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的。”
张伟操作电脑。
屏幕切换成监控画面。黑白图像,有点模糊。时间是十点三十五分,走廊空无一人。十点四十分,有人走过,是别的部门的。
十点四十五分,甲出现了。
他端着一个马克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三号会议室门口,停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
门关上。
十点五十分,门又开了。甲走出来,手里还端着杯子。他走得很快,低着头,脚步有点乱。
画面定格。
陈默看着屏幕上甲的脸。放大,再放大。能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微微颤抖的下唇。
“他在害怕。”沈清澜轻声说。
“不止。”陈默说,“他在赶时间。十分钟内,完成访问和下载,然后立刻离开。像在完成某个任务。”
张伟关掉监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显得特别响。陈默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写下几个字:甲。任务。赵志刚。
然后画线连起来。
“赵志刚在催他。”陈默说,“律师函已经发出,法律战开打。他需要更多‘证据’,来证明沈清澜利用了原公司技术。甲泄露的二期规划数据,就是其中一环。”
“但那是假的。”张伟说。
“所以才是‘蜜罐’。”陈默放下笔,“赵志刚拿到假数据,就会在法庭上引用。到时候我们只要证明,他引用的数据是伪造的,他的整个指控就会崩塌。”
沈清澜明白了。
“你想将计就计。”她说,“让甲继续泄密,让赵志刚拿着假证据上法庭。然后,在关键时刻揭穿。”
陈默点头。
“但有个问题。”张伟说,“甲如果发现数据是假的,会不会告诉赵志刚?”
“他不会发现。”陈默说,“假标书做得足够真。只有核心参数是错的,但那些错误,只有在实际应用时才会暴露。赵志刚不会真用那些数据去做项目,他只会拿去当证据。”
他走到电脑前,调出假标书的文件。
“而且,我在文件里埋了水印。”他说,“每个访问者下载的文件,都会嵌入唯一的识别码。一旦赵志刚在法庭上出示这份文件,我们就能证明,它来自我们的‘蜜罐’服务器。”
沈清澜看着陈默。
晨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他眼中冷静的光。那不是愤怒,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精密的计算。
像程序员在调试一段复杂的代码。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她说,“就是等。”
“等甲把假数据送出去。”陈默接上,“等赵志刚把它当成宝贝。然后,等法庭上那一刻。”
张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感觉像在钓鱼。”他说,“鱼饵撒下去了,鱼也咬钩了。现在就等收线。”
陈默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云很少。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他想起昨晚的雨,想起那些粘在骨头上的东西。
刮到见血,刮到见骨。
现在,刮骨刀已经握在手里了。
“张伟。”他说。
“在。”
“继续监控‘蜜罐’。”陈默说,“任何动静,随时报告。另外,通知it部门,给甲那台未登记的设备开个‘绿色通道’。”
“绿色通道?”
“让他能顺畅地访问,下载,传输。”陈默说,“不要设任何障碍。我们要让他觉得,一切都很顺利。”
张伟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沈清澜走到陈默身边,也看向窗外。她的肩膀轻轻挨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衬衫下温热的体温。
“你说甲在求救。”她轻声说。
“嗯。”
“那我们现在这样做……”她顿了顿,“会不会把他逼到绝路?”
陈默沉默了几秒。
“我会给他留条路。”他说,“但前提是,他自己愿意走。”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
照在办公室的绿植上,叶片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长长的。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
“走吧。”陈默说,“去吃饭。”
三人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白光很冷。脚步声在地毯上沉闷地响着,嗒,嗒。
走到电梯间,等电梯。
陈默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李贺发来的。
“招标结果下午三点出。评审组的朋友说,基本定了,是我们。”
他把手机递给沈清澜。
沈清澜看了,没说话。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又平了。她把手机还给陈默,电梯门正好开了。
走进去,轿厢壁映出三人的脸。
疲惫的,紧张的,但眼睛里都有光。
那是一种猎人等待收网时的光。安静,专注,带着冰冷的耐心。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五,四,三。陈默握紧了手机,金属外壳硌着手心。他想起方律师的话。
法律是武器,也是消耗品。
但技术不是。技术是种子,种下去,就会长成树。不管刮风下雨,树都会长。
只要根扎得够深。
叮,一楼到了。
门开,大堂里人声嘈杂。午饭时间,员工们三五成群,说笑着走向食堂。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陈默深吸一口气。
然后,和沈清澜并肩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