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关掉邮箱,没有继续点开任何一封新邮件。
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他有些失焦的脸。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短暂。他揉了揉眉心,指尖压在皮肤上,有点疼。
然后他打开了招标文件。
厚厚一摞pdf,页面边缘显示着总页数:三百二十七页。标题是“智慧城市感知中枢平台(一期)建设项目公开招标公告”。发布单位是市大数据管理局。
时间显示,距离投标截止还有四天。
他拖动滚动条,页面快速下滑。技术规范,商务要求,评分细则。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窝。光标停在“投标人资格要求”那一节。
第三条用加粗字体标出:投标人核心团队成员不得与招标项目存在潜在利益冲突及法律纠纷。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沈清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纸页边缘有点卷,墨迹未干,泛着油墨特有的苦味。
“技术标书初稿。”她把纸放在桌上,“张伟他们刚赶出来的,你过一下。”
陈默拿起最上面一页。
是算法架构图,线条比上次发布会展示的又复杂了一层。节点多了近三分之一,连线交织成网。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性能参数,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评审组名单拿到了吗?”他问。
“拿到了。”沈清澜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对折过,折痕很深,“七个人。三个是管理局的,两个是高校专家,还有两个……”
她停顿了一下。
“是行业协会推荐的技术顾问。”陈默接过话,“其中一个,跟星耀有长期合作。”
沈清澜点点头。
纸上的名字印得很清楚。第三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曾任星耀科技技术顾问,合作期五年。陈默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
“赵志刚会找他。”
“已经找了。”沈清澜说,“上周三,他们在滨江茶楼见过面。聊了四十分钟。”
陈默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李贺告诉我的。”沈清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他有个朋友在茶楼当经理,认出了赵志刚。照片拍得不清楚,但能看出轮廓。”
她从手机里调出照片。
像素有点低,画面模糊。靠窗的卡座,两个人对坐。其中一个侧脸很熟悉,是赵志刚。另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正低头喝茶。
“他叫吴永年。”沈清澜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工信部的专家。现在挂着七八个协会的头衔,说话很有分量。”
陈默把手机还给她。
“招标文件看了吗?”他问,“第三条。”
“看了。”沈清澜声音平静,“竞业协议那条。赵志刚上周已经给我的律师发过函,要求我立刻停止在默视的工作,否则就要起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呼呼的,像远处火车经过。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这次离得更近,可能落在窗台上了。
“你怎么想?”陈默问。
“我没签过那份协议。”沈清澜说,“离职的时候,他们给我的是空白版本,我没填。后来人事催过几次,我都拖过去了。”
她顿了顿。
“但公司有我的签字样本。他们可以伪造。”
陈默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沙沙的。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一头有点发黑,估计用久了。
“如果告上法庭……”
“至少要三个月。”沈清澜接话,“开庭,举证,一审,二审。这期间我理论上不能参与任何竞标项目。”
“理论上。”
“对。”沈清澜笑了,很淡的一个笑,“所以赵志刚选在这个时候发难。招标会就在后天,他想让我上不了台。”
陈默坐直身体。
他打开系统界面。没有触发推演,但有一行小字提示:检测到外部法律风险,建议启动预案分析。他点了确认。
进度条开始滚动。
蓝色,从左边慢慢爬到右边。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桌角的盆栽上。绿萝的叶子在光里透明,能看见细细的叶脉。
百分之百。
分析结果弹出来,是一份法律条文摘要。重点标红了三段,关于“竞业限制协议有效性认定”的司法解释。最后附了一个案例,判决结果是协议无效。
陈默关掉界面。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
沈清澜没否认。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金属外壳,银色,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她把它推到陈默面前。
“里面有三段录音。”她说,“都是我离职前后,跟赵志刚和人事总监的谈话。还有几封邮件截图,他们催我签协议的。”
陈默拿起u盘。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握在手心,金属表面冰凉。
“什么时候录的?”
“从他们第一次找我谈离职补偿开始。”沈清澜说,“我手机一直开着录音。每次进他们办公室之前,都会按一下。”
她说得很平静。
但陈默听出了话里的东西。那种提前嗅到危险,然后悄悄做好准备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长久以来,一直生活在悬崖边的人才有的本能。
他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按日期排列着音频文件。最近的一个,文件名是“2023-11-07_人事总监_第三次施压”。他点开,音量调低。
耳机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先是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倒水声。一个女声响起,语气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沈总监,您再考虑考虑。签了这份协议,补偿金可以再加百分之二十。您也知道,现在就业形势不好……”
沈清澜的声音很冷。
“我不需要。”
“您别这么说。赵总也是为您好,怕您出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有了这笔钱,至少能缓一两年……”
“我说了,不需要。”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下一段是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大概十秒,沈清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对着手机说的。
“第三次了。他们在逼我。”
然后录音结束。
陈默拔掉u盘。金属接口有点热,他握在手里,指尖感觉到那点温度。沈清澜看着他,眼睛很清,没有躲闪。
“你为什么留着这些?”他问。
“因为我了解赵志刚。”沈清澜说,“他从来不会只准备一手牌。如果法律手段不行,他会用别的。我得留点东西,防身。”
窗外的鸟飞走了。
扑棱棱的翅膀声,很快消失在空气里。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空调的风声。陈默把u盘推回给她。
“后天招标会,你上台。”他说。
“如果评审组质疑……”
“让他们质疑。”陈默打断她,“你把录音准备好,必要的时候放。但最好是,根本用不上。”
沈清澜点点头。
她收起u盘,放进外套的内袋。拉链拉上,咔一声轻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
“陈默。”她背对着他说。
“嗯?”
“如果我真的不能上台……”
“没有如果。”陈默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是技术总监,这个项目是你带着团队做出来的。除了你,没人能讲清楚。”
沈清澜转过头。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阴影很密,像小刷子。她眨了眨眼,阴影也跟着动。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淹没。但陈默听见了。他笑了笑,没接话。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两天时间过得很快。
招标会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雨前的潮湿味。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大楼前已经停满了车。
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
像一群沉默的甲虫。陈默把车停进最后一个空位,熄火。后视镜里,沈清澜正在检查文件。她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成低马尾。
看起来干练,也严肃。
“到了。”陈默说。
沈清澜合上文件夹。塑料封皮啪地响了一声。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白色的雾气在车窗玻璃上凝出一小片模糊。
“走吧。”
两人下车。停车场的地面是水泥的,有点湿,踩上去有轻微的黏腻感。风从楼宇间穿过,带着凉意,吹起沈清澜额前的碎发。
她用手拨了拨。
交易中心的大门是旋转玻璃门,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陈默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大堂很空旷。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在上面回响。指示牌立在中央,红色箭头指向三楼招标大厅。电梯门口已经有人在等。
都是穿正装的,手里拎着公文包。
互相点头致意,但没人说话。气氛有点紧绷,像考试前的考场。电梯门开,大家鱼贯而入。轿厢里挤满了,香水味,发胶味,还有淡淡的汗味。
三楼到了。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招标大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半人。座椅是深蓝色的布面,扶手上带着折叠写字板。
前排是投标席,贴了公司名牌。
陈默找到“默视科技”的牌子,在第四排靠左的位置。旁边就是“星耀科技”,牌子已经摆好了,但座位还空着。
沈清澜坐下。
她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的扣绳。绳是牛皮拧的,表面粗糙,磨着指腹。
陈默在她右边坐下。
他环顾四周。评审席在正前方,七张椅子,桌面上摆着名牌和水杯。侧面的观察席坐着几个人,李贺就在其中,看见陈默,微微点了点头。
后排是媒体席。
架着三台摄像机,镜头盖还没打开。记者们在低声交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苦中带酸。
时间还早。
陈默看了眼手表:八点四十。招标会九点开始。他打开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投标文件。正本一份,副本五份,装订得整整齐齐。
封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烫银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赵志刚进来了。他今天穿了藏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红色的,很扎眼。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拎着黑色拉杆箱。
箱子轮子在地毯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赵志刚的目光扫过会场,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的一秒,但陈默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恨。
是某种计算。
像棋手在看棋盘,评估局势,寻找落子的位置。然后他移开视线,走到星耀科技的座位坐下。拉杆箱立在一旁,箱体上印着公司的logo。
他旁边的女人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ppt。
陈默收回目光。
他注意到评审席有人站了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夹克。他走到赵志刚面前,伸出手。
两人握手。
握得很用力,手臂都晃了晃。然后男人拍了拍赵志刚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志刚笑了,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齿。
沈清澜也看见了。
她凑近陈默,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就是吴永年。评审组里,跟星耀合作过的那个。”
陈默点点头。
他早就认出来了。照片虽然模糊,但那个侧脸的轮廓,还有走路的姿态,跟茶楼照片里一模一样。吴永年现在回到评审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绿的,水面飘着几片茶叶。
九点整。
主持人上台,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耳麦。她试了试麦克风,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清晰但有点尖。
“各位来宾,请安静。智慧城市感知中枢平台(一期)建设项目开标仪式,现在开始。”
会场立刻静下来。
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像秒针在走。主持人宣读完会场纪律,然后请评审组入席。七个评审依次上台,在名牌后坐下。
吴永年坐在第三个。
他坐下后,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页纸的边缘都对齐。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在沈清澜脸上多停了一瞬。
就一瞬,但足够让人察觉。沈清澜坐得很直,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
吴永年先移开了视线。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咕咚一声。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但很快忍住。
开标程序开始了。
工作人员搬上来一个透明的玻璃箱,里面装着各家投标人的标书。箱子是密封的,贴着封条。主持人当众检查封条,然后撕开。
标书一份份被取出来。
念到公司名称,报价,工期。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念一家,台下就有一阵轻微的骚动。
报价有高有低。
最低的一家,比预算低了百分之三十。最高的一家,刚好卡在预算上限。陈默在心里快速计算着,默视的报价在中间偏上。
但技术评分占百分之六十。
这才是关键。他看了眼沈清澜,她正盯着评审席。手指还在摩挲文件袋的扣绳,但节奏慢了下来,一下,一下,很稳。
轮到星耀了。
工作人员念出报价:比默视低百分之五。台下响起一阵低语。这个价格很有竞争力,既不会太低显得可疑,又足够形成优势。
赵志刚微微扬起下巴。
他没有回头,但背挺得很直。西装肩线绷得紧紧的,能看出肌肉的轮廓。他旁边的女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屏幕亮了一下。
最后是默视。
报价念出来,会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像风吹过草丛。陈默听见后排有人说:“这价格,技术得多硬才行。”
开标结束,进入述标环节。
按抽签顺序,星耀排第三,默视排第六。一家家公司上台,讲技术方案,讲实施能力,讲团队优势。ppt一页页翻过,图表,数据,案例。
评审们低头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像春蚕吃桑叶。吴永年听得尤其认真,每家公司讲完,他都会提一个问题。问题很刁钻,直指技术方案的薄弱点。
有两家公司被问得哑口无言。
下台时,脸都是白的。第三家轮到星耀。赵志刚亲自上台,他没带电脑,只拿了一个遥控器。大屏幕亮起,ppt的封面很简洁。
白底,黑字,红色logo。
他讲得很流利,每个数据都脱口而出。手势很自信,在空中划出弧线。讲到关键技术时,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们的算法,经过了公安部三所的认证。”他说,“这是目前国内唯一获得该认证的视觉感知算法。安全性,可靠性,都有国家背书。”
台下响起掌声。
不太热烈,但持续了几秒。赵志刚微微鞠躬,笑容得体。吴永年提了一个问题,关于算法在多雨天气的误报率。
赵志刚对答如流。
他引用了一份气象数据,精确到每个月的降雨天数。然后又展示了一组测试结果,曲线图平滑得几乎是一条直线。
“感谢赵总的精彩分享。”主持人说,“请下一位投标人准备。”
赵志刚下台。
经过默视的座位时,他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沈清澜。目光直视前方,脚步很稳。但陈默闻到了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很浓,甜得发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五家公司讲完,已经快十一点了。会场里的空气变得浑浊,混着各种体味和香水味。有人出去抽烟,走廊里传来打火机咔哒的声音。
主持人念到默视的名字。
沈清澜站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拿起文件袋和遥控器。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上舞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深灰色的西装显得更暗了。她站到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金属杆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各位评审,各位来宾,上午好。”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清亮,平稳,“我是默视科技的技术总监,沈清澜。”
她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亮起,不是ppt,而是一段实时视频。画面里是创源园区的某个路口,行人,车辆,自行车,都在正常通行。
但屏幕右侧,有一列数据在滚动。
会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视频是实时的,画面左下角有时间戳,秒数在一跳一跳地走。有评审凑近屏幕,眯着眼睛看。
“这是我们现在部署在创源园区的系统。”沈清澜说,“已经连续无故障运行一百八十七天。所有数据,都在云平台可查。”
她切换画面。
变成算法架构图,但和标书里的不一样。节点更多,连线更密,而且用颜色标出了数据流向。红色代表安全加密通道,蓝色是普通通道。
“传统的感知算法,是单向的。”她指向屏幕,“数据从摄像头到服务器,处理,然后输出结果。我们的算法,是双向的。”
她点了下一个箭头。
箭头从服务器指回摄像头,形成一个闭环。“系统会实时评估每个摄像头的画面质量,光线条件,遮挡情况。然后动态调整参数,确保最优识别效果。”
她顿了顿。
“这个功能,是我们独有的。专利已经申请,受理号是2023……”
话没说完,吴永年举起了手。
主持人示意他可以提问。他站起来,没有拿话筒,声音有点哑,但足够全场听见:“沈总监,您刚才说,算法是双向的。”
“是的。”
“那数据回传的过程,会不会增加网络负载?智慧城市项目要接入上万个摄像头,如果每个都在回传数据,带宽够用吗?”
问题很技术,也很尖锐。
台下有人点头。这是实际部署时必须考虑的问题。沈清澜没有立刻回答,她切换了ppt。下一张是带宽占用模拟图。
三条曲线,红黄蓝。
“红色是传统算法,带宽占用是恒定的。”她解释,“黄色是我们算法的初始版本,确实有峰值。蓝色是优化后的版本,我们引入了一个缓存机制。”
她放大蓝色曲线。
曲线很平,只有轻微的波动。“数据回传不是实时的,而是按需触发。只有当系统检测到画面质量下降到阈值以下,才会启动调整。平时,占用率和传统算法一样。”
吴永年点点头,但没有坐下。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关于您个人的。据我所知,您从星耀科技离职不到一年。而星耀,也是本次招标的投标人。”
会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还只是技术讨论,现在突然转向了个人。所有人都看向沈清澜,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陈默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有动,只是盯着台上。沈清澜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她甚至笑了笑,很淡。
“吴老师说得对。”她说,“我确实是从星耀离职的。但离职原因,可能和您想象的不一样。”
她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切换,不是技术图表,而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标题很清楚: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下面有星耀科技的公章,和赵志刚的签名。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我是被辞退的。”沈清澜说,“理由是:不服从公司安排,拒绝签署竞业限制协议。这份通知书,我有原件。”
她顿了顿。
“至于为什么拒绝签协议,是因为公司要求我在离职后三年内,不得从事任何与计算机视觉相关的工作。而这是我唯一擅长的领域。”
台下哗然。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有人看向赵志刚,他脸色铁青,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能看见皮肤下的青筋。
吴永年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坐下。端起茶杯想喝,发现已经空了。他放下杯子,陶瓷底撞到桌面,咚的一声闷响。
沈清澜关掉文件扫描件。
画面切回技术架构图。“我的离职经历,恰好证明了默视算法的独立性。”她说,“如果我真的带走了星耀的技术,他们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和我竞争同一个项目。”
她看向评审席。
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停在吴永年脸上。“因为他们的算法,应该比我展示的更好才对。”
会场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沈清澜站在台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雪松。灯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几秒钟后,掌声响起来。
开始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陈默也跟着鼓掌,手心有点潮,拍出来的声音发闷。他看见李贺在观察席上用力鼓掌,脸都涨红了。
赵志刚没有鼓掌。
他盯着台上,眼神冷得像冰。旁边的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他甩开她的手,站起来,转身走出会场。
脚步很重,踩在地毯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会场里的掌声渐渐停了。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感谢沈总监的分享。请下一位投标人……”
后续的述标,陈默没怎么听。
他一直在看沈清澜。她下台后,坐回座位,脸色很平静。但陈默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过了十几秒,颤抖才慢慢停下。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招标会中午休会。
下午是评审闭门讨论,公布结果要等到明天。陈默和沈清澜随着人流走出大厅。走廊里挤满了人,说话声,笑声,打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空气里有盒饭的味道。
有人在分发快餐,塑料袋哗啦哗啦响。陈默没接,他和沈清澜走到楼梯间。这里安静些,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幽绿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刚才……”陈默开口。
“我没事。”沈清澜打断他。她靠在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陈默没再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他剥开,递过去。沈清澜睁开眼,看了看,接过来。
咬了一小口。
巧克力很甜,有点腻。但她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一些。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
“其实我准备了录音。”她说,“如果吴永年继续逼问,我就放。”
“但你没用。”
“嗯。”沈清澜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因为我觉得,那样太刻意了。像在博同情。我想让他们因为技术选我们,不是因为可怜我。”
陈默笑了。
“他们也没可怜你。”他说,“你刚才站在台上的样子,没人会可怜。”
沈清澜也笑了。
很淡,但眼睛弯了弯。楼梯间的门被推开,李贺探头进来。“找你们半天!走,吃饭去,我订了位置。”
“评审结果还没出……”陈默说。
“管他呢。”李贺挥挥手,“吃饱了再说。反正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他说的餐厅就在附近。
一家私房菜馆,门脸很小,但里面很干净。包厢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对面房子的晾衣竿伸出来,挂着几件衬衫。
在风里轻轻晃。
菜上得很快。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火候正好。陈默盛了碗汤,汤是奶白色的,热气腾腾。
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很鲜,带着山药的清甜。沈清澜也喝了半碗,脸色红润了些。李贺一直在说话,讲他刚才在会场观察到的细节。
“赵志刚出去的时候,脸都是绿的。”他说,“我看他那个样子,估计气得够呛。吴永年后来也没敢再说什么,就一直低头写东西。”
“其他评审呢?”陈默问。
“态度都不错。”李贺夹了块鱼肉,“尤其那个高校的教授,姓周的那个,听得特别认真。沈总监讲的时候,他记了整整两页纸。”
陈默点点头。
他记得那个周教授。五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全程没说过话,但一直在记笔记。笔速很快,几乎没停过。
“还有那个管理局的王处长。”李贺继续说,“他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沈总监放那个实时视频。他站在门口看完了,才悄悄回座位。”
这些都是细节。
但细节有时候能决定结果。陈默慢慢吃着饭,脑子里在复盘上午的每一个环节。沈清澜的应对,赵志刚的反应,评审的态度。
系统没有触发推演。
但他在心里自己推演了一遍。如果吴永年继续发难,如果沈清澜放了录音,如果赵志刚当场反驳……每一种可能,都指向不同的结果。
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现在这样最好。
饭吃到一半,沈清澜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表情变了变。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看见她的侧脸。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木头漆面被抠掉一小块。
电话打了三分钟。
挂断后,她走回来,坐下。脸色有点白,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拿起筷子,夹了根菜心,慢慢嚼着。
“谁的电话?”陈默问。
“我律师。”沈清澜说,“赵志刚那边有新动作了。他们向仲裁委提交了申请,要求对我启动竞业限制调查。理由是,我今天的述标行为,已经构成了违约。”
筷子停在半空。
陈默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海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力量。
“什么时候开庭?”他问。
“下周三。”沈清澜说,“仲裁委已经受理了。律师说,如果仲裁结果对我不利,赵志刚会立刻向法院申请禁令,禁止我参与任何竞标项目。”
李贺放下筷子。
“这也太狠了。”他说,“明显是冲着明天的结果来的。如果你们中标,他就要用这个把你拖下水。”
陈默没说话。
他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排骨炖得很烂,肉已经脱骨了。他用筷子轻轻一拨,骨头就分离开来。
白色的,小小的,躺在米饭上。
“下周三。”他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六天时间。”
“做什么?”沈清澜问。
“找到赵志刚伪造协议的证据。”陈默说,“或者,找到他强迫你签协议的证据。你那个u盘里的录音,应该够用。”
“但仲裁委不一定采信录音。”
“那就找别的。”陈默说,“人事总监,当时经手这件事的人。总有人愿意说话,只要价码合适。”
沈清澜看着他。
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发丝扫过眼睛,她眨了眨,没有拨开。
“陈默。”她说。
“嗯?”
“如果我真的不能参与这个项目……”
“没有如果。”陈默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个项目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他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汤已经凉了,表面的油凝成薄薄的一层。他喝下去,喉咙里滑过温润的液体。然后他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咚的一声。
很轻,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