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温吞的白开水,泼在去园区的路上。
陈默坐在副驾驶,膝盖顶着装样机的金属箱。箱子很沉,压在腿上,透过布料传来硬邦邦的凉。沈清澜开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节奏地敲着。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细,皮肤在晨光里白得有点透明。黑眼圈还在,但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后座堆满了线缆和工具。
王浩蜷在角落里,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代码一行行往下滚。他嘴里咬着半片面包,嚼得很慢,眼睛没离开屏幕。
“昨晚睡了吗?”陈默问。
“眯了俩钟头。”王浩咽下面包,“演示脚本跑通了,压力测试也过了。只要现场网络不抽风,应该稳。”
“网络那边打过招呼了?”
“打过。”沈清澜接话,“园区it部门的老刘,我让李贺送了条烟。他说今天会亲自盯着交换机。”
车拐进园区大门。
保安拦下,递过来访登记表。陈默填名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两层纸。手有点抖,他握紧笔杆,用力写下去。
墨迹洇开了。
园区里很安静。周末,办公楼空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天光。绿化带刚浇过水,泥土的腥味混着草叶的清香,飘进车窗。
指挥中心在b栋三层。
他们停好车,卸设备。金属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其中一个陈默认识。
创源园区的项目经理,姓周。上次通话时声音还绷着,现在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客气,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陈总,沈总。”周经理伸出手,“辛苦了。”
陈默握住。对方的手掌很干燥,力气不小,握了三秒才松开。另一个男人没伸手,只是点了点头。胸前别着工牌,职务栏写着“技术总监”。
“这位是园区的技术负责人,吴工。”周经理介绍。
吴工四十出头,脸很方,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打量着他们搬进来的设备,目光在金属箱上停留了几秒。
“这就是演示样机?”
“对。”陈默打开箱盖。
银灰色的机箱露出来,散热片的鳍片密密麻麻。吴工弯下腰,凑近了看。他伸手摸了摸散热片边缘,指尖沾上一点灰。
“风扇噪音怎么样?”
“满载时会有点声音。”沈清澜说,“但装在设备间里,关上门就听不见了。我们带了分贝测试数据。”
她从包里抽出文件夹。
吴工接过去,翻了两页。纸张哗啦响,在安静的电梯间里格外清晰。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
电梯到了。
门开,外面是条宽阔的走廊。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指挥中心的大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条会议桌,靠墙一排显示器。
七八个人围坐着,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翻材料。看见他们进来,交谈声停了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像探照灯。
陈默把箱子推进去。轮子在地板上滑出细微的摩擦声。王浩开始布线,电源线、网线、hdi线,像彩色蛇群在地上蜿蜒。
沈清澜走到主控电脑前。
她开机,输入密码。屏幕亮起蓝光,映在她脸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演示控制界面。窗口一个个弹出来,占满屏幕。
周经理和吴工在会议桌主位坐下。
“陈总,流程你清楚吧?”周经理说,“先整体介绍,然后现场演示三个核心场景:人员轨迹追踪、异常行为预警、多目标实时识别。每个场景演示完,我们有提问环节。”
“清楚。”陈默点头。
“演示用的监控画面,接的是园区实时的摄像头。”吴工补充,“东门、三号仓库走廊、中央花园这三个点。画面已经切过来了。”
墙上最大的显示器亮起。
分成四个格子,分别显示三个地点的实时画面,以及系统分析界面。东门空荡荡的,只有保安亭里坐着个人。仓库走廊有工人在搬运纸箱。中央花园没人,喷水池关着,水面浮着几片落叶。
画面很清晰。
但陈默注意到,左上角的时间戳在跳。每秒跳一下,很规律。网络延迟应该在毫秒级,可以接受。
王浩接好最后一条线。
他蹲在机箱后面,检查接口。插头插紧,卡扣啪嗒一声扣上。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硬件就绪。”
沈清澜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
陈默走到会议桌前。他从包里拿出激光笔,按下开关。红色光点在白墙上游移,停在一张架构图前。
“各位领导,我们现在开始。”
他的声音比预想的稳。
喉咙有点干,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激光笔的红点沿着数据流向移动,从摄像头到边缘服务器,再到云端分析平台。
“这套系统的核心,是我们自研的‘瞬瞳’算法。它能在低算力环境下,实现高精度、低延迟的多目标识别与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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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举手。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面前的牌子写着“运营部”。
“陈总,之前星耀科技发布过类似方案。你们的优势在哪里?”
问题很直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默。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陈默关掉激光笔。
“他们的方案,识别精度最高能做到百分之八十七。”他说,“我们的,在同等硬件条件下,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数字很具体。
吴工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另外。”沈清澜接过话头,她没站起来,就坐在电脑前,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他们的多目标追踪,在目标重叠超过百分之三十时会失效。我们的不会。”
她敲了下键盘。
主显示器上弹出对比视频。左边是赵志刚发布会上的片段,右边是他们昨晚的测试录像。同样的场景,五六个人交错走过。
左边视频里的跟踪框抖了几下,丢了两个目标。
右边的框很稳,紧紧咬住每个人,连转身、侧身的动作都没丢。框边的置信度数字,最低的也有百分之八十九。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经理身体前倾,盯着屏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吴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开始演示吧。”周经理说。
沈清澜点头。
她切回实时画面。东门的保安站了起来,正在伸懒腰。系统立刻捕捉到动作,画面上弹出黄色提示框:“检测到伸展动作,无异常。”
“这是基础行为识别。”陈默解释,“系统会学习每个区域的正常行为模式。一旦出现偏离,就会标记。”
画面切换到仓库走廊。
两个工人推着堆满纸箱的推车。系统跟踪框跟着他们移动,同时计算出移动速度、方向,预估路径。推车在拐角处停下,一个工人蹲下去系鞋带。
跟踪框分开了。
一个框跟着继续推车的工人,另一个框停在系鞋带的工人身上。直到他系完站起来,框才重新跟上。
“多目标分离追踪。”沈清澜说,“即使目标短暂静止,系统也不会丢。”
吴工又记了一笔。
这次他写得很用力,纸背可能又透了。周经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他吹了吹气,白色的水雾腾起来。
第三场景,中央花园。
画面里还是没人。喷水池静悄悄的,水面映着天空的灰白色。远处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地面,系统没反应。
“动物、车辆、飞虫,这些干扰项都做了过滤。”王浩补充,“除非是人形目标,否则不会触发识别。”
演示进行了二十分钟。
一切顺利。系统响应很快,识别精准,界面上的数据流刷刷地滚动。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周经理脸上有了点真笑。
他转头跟吴工低声说了句什么,吴工点点头。然后他看向陈默,“陈总,看来你们确实下了功夫。”
陈默刚要开口。
主显示器突然黑了。
不是关机的那种黑,是画面卡住,然后变成一片噪点。黑白雪花在屏幕上跳动,滋滋的电流声从音响里传出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沈清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系统日志。红色错误信息一条条弹出来,刷屏一样往上滚。
“网络断了。”她说。
声音很冷静,但陈默看见她握着鼠标的手,指节绷得很紧。王浩已经蹲到交换机旁边,检查网线插头。
插头是亮的。
绿灯正常闪烁。但墙上的监控画面全黑了,四个格子都变成噪点。中央花园的画面最后卡在一只鸟飞过的瞬间,鸟的翅膀展开,凝固在屏幕上。
“怎么回事?”周经理站起来。
“外网接入断了。”吴工拿出手机,拨号,“我问问it部。”
电话接通。他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话。陈默能听见几个词:“光纤”、“主干”、“排查”。通话持续了一分钟。
吴工走回来,脸色不好看。
“园区的主干光纤被人切了。”他说,“就在十五分钟前。维修队已经赶过去了,但恢复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演示中断四十分钟,气氛就全完了。验收组的人会开始聊天,会离场抽烟,会质疑系统的稳定性。刚才积累的好印象,会被这一个意外彻底抹掉。
陈默看向沈清澜。
她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秒,眼神对上了。沈清澜摇头,意思是本地备份方案也没用,数据源没了,系统就是瞎子。
“能不能用离线数据演示?”周经理问。
“可以。”陈默说,“但离线数据是预设的,效果会打折扣。而且……”
他没说完。
而且验收组想看的是实时效果,是系统和真实世界的互动。离线演示,就像放录像,说服力会掉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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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有人开始看表。有人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周经理坐回椅子上,手指又在桌面上敲,这次节奏很乱。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子中央。
光柱里的灰尘跳得更欢了,像在庆祝什么。
陈默吸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园区道路很干净,偶尔有保安骑着电动车巡逻。远处,靠近围墙的地方,停着一辆黄色工程车。
车身上印着“通信抢修”。
但车旁边没人。驾驶座空着,车门关着。工具箱摊开在地上,扳手、钳子散了一地。像干活干到一半,人突然跑了。
“吴工。”陈默回头,“切光纤的位置,是不是在东围墙那边?”
吴工愣了一下,点头。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默说,“那边最偏僻,下手不容易被发现。而且……”
他停住。
系统在意识深处亮了一下。淡蓝色的界面浮出来,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略的地图。园区平面图,几个红点闪烁。
位置在东围墙。
还有三个绿点,正在从不同方向朝红点移动。绿点旁边有标注,是园区保安的实时位置。系统在推演,用现有的信息拼凑可能性。
陈默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周经理。“给我十分钟。我带人去现场看看。如果只是物理切断,也许有办法临时接上。”
“接上?”吴工皱眉,“那是光纤,不是电线。需要熔接机,需要专业人员。”
“我有办法。”
陈默没解释。他抓起外套,朝门口走。沈清澜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留下。”陈默说,“稳住这里。王浩,把离线演示准备好,万一不行,就放那个。”
王浩点头,额头有汗。
陈默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个人。
穿着灰色的工装裤,沾满油渍。头上戴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工具箱,箱子很沉,提手被他攥得变了形。
那人看见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往电梯角落缩了缩。陈默走进去,站在另一边。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数字从3跳到2,再跳到1。
空气里有股机油味。
还有汗味。工装男人的呼吸有点粗,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工具箱放在脚边,金属外壳撞到电梯壁,咚的一声。
陈默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模糊的影子里,那个男人在看他。帽檐下的眼睛,目光像锥子,钉在他后背上。电梯还在降,但速度似乎慢了。
叮。
一楼到了。门开,外面是大堂。陈默走出去,没回头。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没动,还站在电梯里。
脚步声跟了上来。
很轻,但紧跟着。陈默加快步伐,穿过旋转门,走到室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朝东围墙方向走。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
距离保持得正好,不远不近。像影子,甩不掉。陈默拐过一栋楼,走到监控死角。他停下,转身。
那个男人也停下。
两人隔着十几米,对视。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旋。机油味更浓了,是从男人身上飘过来的。
“你是修光纤的?”陈默问。
男人没说话。他抬手,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这个动作让他的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腕上有道疤,新鲜的,刚结痂。
“工具给我看看。”陈默说。
男人摇头。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一片落叶,咔嚓一声。手伸向工具箱,摸索着打开搭扣。
陈默往前一步。
“谁让你来的?”
男人还是不说话。工具箱开了,他从里面掏出来的不是工具,是一把扳手。钢制的,手柄缠着黑色胶布。
扳手在阳光下反光。
陈默站着没动。他看着那把扳手,又看看男人的脸。帽檐阴影下的嘴角,抿得很紧,像一条缝。
“赵志刚给你多少钱?”
这句话像针,扎了一下。男人的手指收紧,扳手在手里转了半圈。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咳,又像笑。
“你挡路了。”他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路很宽。”陈默说,“够很多人走。”
男人摇头。他往前迈了一步,扳手举起来,没挥,只是举着。这个姿势很怪,不像要打人,像在展示武器。
“把演示搞砸。”他说,“现在回去,告诉他们说修不了。然后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园区。”
“如果我不呢?”
“那你今天可能得去医院。”男人说,“意外嘛,工地总有意外。摔一跤,撞一下,很正常。”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扳手又转了半圈,这次是对准了陈默的膝盖。瞄准点很准,是关节侧面。
陈默笑了。
他笑得突然,男人愣了一下。就这一秒,陈默动了。他没往前冲,反而往后退,退到墙边,背贴住墙壁。
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正在录音。红色的录音标识闪烁,时间数字一跳一跳。刚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全录进去了。
男人的脸白了。
不是愤怒的白,是恐慌的白。他盯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扳手还举着,但手臂开始抖。
“现在。”陈默说,“把扳手放下,告诉我光纤断口在哪儿。然后你可以走,我不拦你。这段录音,我可以删掉。”
“你骗人。”
“我不骗你。”陈默按下停止键,“但你只有三秒。三,二……”
男人扔了扳手。
金属砸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他指着围墙方向,“在……在第三根电线杆下面。割了,两端都扔在草丛里。”
“接得上吗?”
“得熔接。”男人说,“但我没带机器。他们只让我割,没让我接。”
“他们有谁?”
男人闭嘴了。他摇头,往后退,退到工具箱旁边。弯腰捡起箱子,抱在怀里,转身就跑。工装裤的裤腿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
陈默没追。
他看了眼手机,录音文件已经保存。然后他朝第三根电线杆跑过去。草丛很密,拨开一看,两截光纤露出来。
切口整齐。
是专业工具割的。断口在阳光下反着彩虹色的光,像玻璃。陈默蹲下,捡起一截。很细,比头发粗不了多少。
他抬头。
系统界面又亮了。这次显示的是维修方案。不是熔接,是临时对接。用一种特制的耦合器,可以把两端对齐,用胶固定。
虽然损耗大,但能通。
只要能撑过演示的半小时就行。陈默站起来,跑回指挥中心大楼。进门时,保安拦住他,他亮了下工牌,没停步。
电梯上行。
他推门进会议室时,离场刚好过去七分钟。所有人都还坐着,但气氛更僵了。周经理在打电话,语气很冲。
沈清澜看着他。
眼神在问:怎么样?陈默点头,走到吴工旁边。“有光纤耦合器吗?临时用的那种,带高折射率匹配胶的。”
吴工愣住。
“有是有,在库房。但那是备用件,损耗很大,信号衰减可能超过十个分贝……”
“够用了。”陈默说,“只要通就行。十分钟,能拿来吗?”
吴工看看周经理。
周经理挂了电话,点头。“去拿。快。”
吴工起身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陈默走到沈清澜旁边,压低声音。“是人为破坏。人抓住了,录了音。”
沈清澜眼睛睁大了一瞬。
然后她恢复平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系统日志还在报错,但错误频率慢了。“对接上以后,系统重启需要三分钟。”
“够。”
“但信号质量会差。画面可能会有马赛克,识别精度会掉。”
“掉多少?”
“最多五个点。”沈清澜说,“但实时性不受影响。该跟踪的还能跟踪,该预警的还能预警。”
陈默点头。
五个点,还能接受。只要系统能动起来,能跟真实世界互动,就能证明它的核心能力。完美主义现在不适用。
吴工回来了。
手里拿着个小盒子,塑料的,透明。里面是几个金属接头和一小管胶。他递给陈默,“你会接?”
“学过一点。”
其实是系统在指导。陈默没解释,拿着盒子又冲出去。这次沈清澜跟上了,王浩也站起来,“我去帮忙。”
三人跑到东围墙。
找到断口,清理草丛。陈默打开盒子,拿出耦合器。金属冰凉的,握在手里很快有了温度。他拧开胶管,挤出一点透明胶体。
沈清澜蹲在旁边。
她捏住一截光纤,对准耦合器的接口。手指很稳,连颤都不颤。光纤头插进去,咔一声轻响,到位了。
陈默涂胶。
胶水很快凝固,在接口处形成一层透明薄膜。王浩拿着手电筒照着,光柱里能看到胶体里的气泡,很小,不多。
另一边也接上。
同样的步骤。沈清澜的手快,陈默涂胶准,王浩照明稳。三分钟,两端都固定好了。耦合器躺在草丛里,像个小金属瘤子。
“试试。”沈清澜说。
陈默掏出手机,打给指挥中心的吴工。“接好了。让it部重启光端机。”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然后是吴工的声音,“重启了。等等……指示灯绿了!通了!”
陈默挂断。
他看向沈清澜。她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嘴唇抿着,但嘴角微微翘起,是个很浅的笑。
“回去?”王浩问。
“回去。”陈默说。
他们跑回指挥中心。推门进去时,墙上的显示器已经恢复了。噪点消失,实时画面重新出现。东门的保安在打哈欠,仓库走廊的推车已经不见了,中央花园还是没人。
系统界面在重启。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主界面弹出。跟踪框一个个亮起来,重新锁定画面中的目标。数据流开始滚动,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但没停。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周经理站起来,带头鼓掌。他脸上的笑不再是面具,是真心的,眼角堆起了皱纹。
吴工在检查信号质量。
他看着屏幕角落里的参数,点头。“衰减在预期内。画面有轻微压缩,但不影响观看。系统响应延迟……增加了两毫秒,可以接受。”
陈默走回会议桌前。
激光笔重新亮起,红点停在架构图上。“刚才的小意外,正好证明了系统的健壮性。即使在网络中断后恢复,它也能快速重建分析模型,不影响核心功能。”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会议室里的人都在听,没人再交头接耳。刚才看表的那个人,把表戴回了手腕。
演示继续。
三个场景重新跑了一遍。跟踪框依旧稳,预警提示依旧准。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画面的色彩饱和度略低了一点,边缘有极细微的锯齿。
但没人注意这些。
他们看的是系统如何工作,如何从混沌的画面里提取秩序,如何理解那些移动的像素点代表什么。魔法不在于画面有多清晰,而在于理解本身。
三十分钟后,演示结束。
沈清澜关掉系统界面。最后一个画面暗下去,会议室里亮起顶灯。白光有些刺眼,陈默眨了眨眼。
周经理站起来。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这次握得更用力,时间也更长。“陈总,沈总,你们今天让我刮目相看。不光是技术,还有应对突发问题的能力。”
“应该的。”陈默说。
“验收报告,我会如实写。”周经理说,“技术指标全部达标,现场演示效果优秀。一期项目的尾款,三天内会打过去。”
吴工也走过来。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陈总,以后技术上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你们这套系统,确实比市面上的强。”
陈默接过名片。
纸质很厚,边缘烫金。他放进口袋,说了声谢谢。口袋里有手机,录音文件还在。他轻轻碰了碰,金属外壳冰凉。
验收组的人开始离场。
收拾笔记本,装进公文包。椅子推动的声音,脚步声,低语声。会议室慢慢空了,只剩下他们三个,还有满桌的一次性水杯。
王浩开始拆线。
他动作很轻,把线缆一圈圈绕好,放进箱子。沈清澜关掉电脑,合上盖子。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疲惫的脸。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
光柱斜斜地照在墙上,颜色变成了暖黄。灰尘还在跳,但跳得慢了,像累了。远处传来园区广播的声音,播报着下班时间。
陈默走到窗边。
他看向东围墙的方向。那辆黄色工程车还在,但工具箱不见了。草丛应该还躺着那个耦合器,明天会被换掉。
但今天,它撑住了。
“录音。”沈清澜走到他旁边,“你打算怎么办?”
“先留着。”陈默说,“等二期合同签了,再一起算账。”
“赵志刚不会罢休。”
“我知道。”陈默转过来,看着她,“所以我们要更快。快到他来不及出下一招。”
沈清澜点点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色在变暗,云层染上了橘红色。园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很柔和,驱散了暮色。
王浩收拾好了。
他拖着箱子走过来,轮子声咕噜咕噜。“陈总,沈总,回公司吗?”
“回。”陈默说。
他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空了,顶灯亮着,照在光洁的地板上。脚步声回荡,三重奏,轻重不一。
电梯下行。
陈默看着数字跳动。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破坏者的身份查到了。是外包施工队的临时工,昨天刚入职。雇佣记录是假的。”
他回:“知道了。”
电梯门开,大堂里灯火通明。旋转门缓缓转动,把外面的夜色一圈圈切进来。他们走出去,晚风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
车还停在原位。
沈清澜开车门,坐进去。陈默把箱子搬进后备箱,扣好。金属锁扣啪嗒一声,很清脆。他绕到副驾驶,拉开门。
上车,关车门。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两道白光刺破暮色,照在空荡荡的园区路上。车缓缓驶出大门,保安亭的窗户里,保安在低头玩手机。
后视镜里,指挥中心的楼渐渐变小。
窗格里的灯光,一格一格熄灭。最后只剩下顶层的一两盏,孤零零地亮着,像守夜的眼睛。
“累了?”陈默问。
“嗯。”沈清澜说,“但值得。”
她打了个哈欠。很小的一个哈欠,用手掩着嘴。眼睛眯起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陈默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暖风吹出来。
带着塑料管道的气味。沈清澜深吸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
“回去好好睡一觉。”陈默说。
“你也是。”
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尾灯连成红色的河,向前流淌。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滑过,一道一道,像时间的刻度。
陈默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系统界面在黑暗里亮着,没有推演,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淡蓝色的光,很柔和,像深海里的磷火。
他想起周教授邮件里的话。
“能迅速识别模式中的异常点。”
今天他识别了一个。那个穿工装的男人,手腕上的疤,工具箱里的扳手。异常点总是存在的,只要你肯看。
车在红灯前停下。
沈清澜轻轻哼起歌。没有歌词,只是旋律,很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陈默没听过那首歌,但调子很舒缓。
红灯变绿。
车继续前行。城市夜景在窗外展开,高楼大厦亮着灯,窗户像发光的格子。有人在那些格子里生活,工作,争吵,相爱。
而他们刚刚赢下了一小局。
很小的一局,但很重要。像下棋,吃掉对方一个过河卒。卒子不大,但意味着攻势开始了。
陈默睁开眼。
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进度条很短,只有两分钟。他点了播放,男人的沙哑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挡路了。”
沈清澜侧头看了他一眼。
“要保存好。”她说。
“会的。”陈默关掉录音,“等时候到了,这段录音会变成子弹。”
车拐进公司所在的路。
办公楼还亮着灯。李贺他们应该还在,等消息。陈默能看到五楼窗户里的人影,在走动,在挥手。
他坐直身体。
疲惫还在,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很小的一团火,但很旺。烧掉了犹豫,烧掉了顾虑,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该反击了。
不是防守,不是应对。是主动出击,把战场推到对方家门口。用今天攒下的筹码,加上之前攒下的所有证据。
车停进车位。
沈清澜熄火。引擎声停了,世界突然安静。能听见远处街道上的车声,像潮水,一波一波。
“到了。”她说。
陈默解开安全带。他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很清醒。他抬头看向办公楼,五楼的窗户开了,李贺探出头来。
“陈总!怎么样?”
陈默抬手,比了个大拇指。
楼上传来欢呼声。虽然隔着玻璃,听不清,但能看到他们在跳,在击掌。灯光很亮,把那一片区域照得像舞台。
沈清澜也下车。
她走到陈默旁边,并肩站着。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到脸上。她没去拨,只是看着楼上的灯光。
“像不像灯塔?”她问。
“像。”陈默说。
指引方向的灯塔。告诉他们,路没走错,继续往前。光可能不够亮,可能被雾遮住,但只要还在亮,就有人会跟着走。
他们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时,陈默看着镜面门里的自己。眼里的血丝更多了,胡子也该刮了。但眼神很定,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电梯门开。
李贺冲过来,一把抱住陈默。力气很大,撞得陈默往后踉跄了一步。然后张锐也扑上来,还有硬件组的小伙子们。
欢呼声炸开。
空气里飘着咖啡味、汗味,还有释放后的兴奋。有人开了可乐,泡沫喷出来,溅到天花板上。没人介意。
沈清澜被围在中间。
她在笑,真正的,放声大笑。笑声很清脆,像玻璃珠子掉在盘子里。陈默很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了。
王浩把演示报告递过来。
纸还温的,刚打印出来。陈默翻开,一页页看。技术参数,现场反馈,验收结论。最后签字栏,周经理的名字已经签上了。
笔迹很流畅。
“一期,结了。”王浩说。
陈默合上报告。封面很厚,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这不是结束,是开始。二期,三期,更多的项目,更大的战场。
但今晚,可以庆祝。
李贺搬出一箱啤酒。易拉罐拉开,泡沫涌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有一罐,连平时不喝酒的沈清澜也接了一罐。
她喝了一小口。
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脸颊很快泛起淡淡的红。陈默和她碰了碰罐子,铝罐相撞,叮的一声,很轻。
“辛苦了。”他说。
“你也是。”她说。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灯火连绵到天边,像倒过来的星河。在这片星河里,他们刚刚点亮了一颗星。
很小的一颗。
但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