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敲下最后一个括号，指尖悬在回车键上。屏幕上的代码已经堆叠了三百多行，结构图在旁边窗口展开，线条交错如神经网络。她揉了揉眉心，眼眶发涩。
隔壁的键盘声停了。
她抬眼看去。陈默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光，影子在地板上拉长。有椅子挪动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拉开，陈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空掉的咖啡杯。
“还在弄？”他问。
“架构草图。”沈清澜转动椅子，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基础层要重写，现有的抽象不够。”
陈默走过来，俯身看屏幕。
他的呼吸很轻，带着咖啡的苦味。衬衫袖子蹭到沈清澜的肩膀，布料粗糙。光标在代码行间跳动，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杂乱。
“这里。”他指向一处循环结构，“嵌套太深，延迟会累积。”
“我知道。”沈清澜说，“打算用异步队列拆开。”
陈默直起身。他看向窗外，星耀大楼的灯光又灭了几层。现在只剩最顶上两扇窗还亮着，像黑暗中悬浮的黄色方块。
“李帆那边有消息了。”他说。
沈清澜手指一顿。
陈默走回自己办公室，很快拿着平板回来。屏幕上是加密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戳显示是半小时前。对方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人影，昵称是一串乱码。
“情报员刚发的。”陈默把平板递过来，“星耀内部技术群，有人提到新方案。”
截图里的聊天记录很零碎。
有人发了个文件截图，代码片段被高亮标出。下面跟着几条回复：“这个思路有点意思”“测试过了？”“赵总让抓紧评估”。发言人的备注都是昵称，但有个人的头像是星耀的工牌照片。
沈清澜放大那张代码截图。
她认得那些变量名。那是假文件里的核心函数，她亲自设计过注释。但现在截图里的版本被改动了，注释被删掉，函数名也换成了星耀内部的命名风格。
“他们上钩了。”她说。
“不止。”陈默滑动屏幕，调出另一张截图，“看这个。”
这是行业技术论坛的帖子。发帖人匿名，标题是“关于实时语义分割的优化路径探讨”。正文里贴了几段伪代码，讨论分层异步处理的可行性。
下面跟帖已经有二十多条。
有人质疑计算开销，有人提出替代方案。但第三楼的回复很详细，列出了具体的性能测试数据——数据是伪造的，但格式做得很逼真。回复者的账号是刚注册的小号，只发了这一条。
“水军？”沈清澜问。
“星耀市场部养的写手。”陈默关掉平板，“他们在造势。先把概念炒热，等自家产品出来，就可以说‘早有预研’。”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灭。
远处高架上有车流划过，红色尾灯连成断续的线。沈清澜靠在椅背上，胸口那枚胸针硌了一下。她伸手调整位置，金属冰凉。
“赵志刚会信吗？”她问。
“他必须信。”陈默走到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李帆是他唯一的‘内线’。如果连李帆给的东西都有问题，那他在董事会的信誉就彻底完了。”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掀起窗帘一角。
沈清澜看着陈默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玻璃窗映出他的侧脸，下颌线收紧，像在咬牙。
“你在等什么？”她问。
“等他们立项。”陈默转过身，眼神里有种锐利的东西，“假文件里的方案，要真正落地至少需要三个月。他们会投入人力，分配资源，甚至可能调整原有的研发计划。”
他走回桌前，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敲。
“等他们陷得足够深。”他说，“深到没法回头。”
办公区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
秒针跳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沈清澜关掉代码编辑器，文件自动保存。她站起身，腿有点麻，针扎似的刺痛从脚底往上爬。
“我去冲杯咖啡。”她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
感应灯亮起，白光刺眼。咖啡机还在运作，保温盘上的玻璃壶里剩下小半壶咖啡，颜色深得像沥青。沈清澜倒了一杯，没加糖，苦味在舌尖炸开。
她靠着料理台，看向窗外。
这个角度能看到街对面的便利店。灯牌还亮着，收银员趴在柜台后面打盹。货架上的商品排列整齐，在灯光下泛着塑料的光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消息：“看邮箱。”
沈清澜放下杯子，解锁手机。加密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随机字符。附件是个压缩包，解压需要密码。
密码是她和陈默约定的短语。
她输入，文件解压。里面是几份扫描件，纸质文件，边缘有装订孔。第一页是星耀内部的项目申请表，标题写着“深瞳20预研立项申请”。
申请人是赵志刚。
沈清澜快速浏览。申请理由里提到了“技术突破机会”“竞争窗口期”，还有“已通过初步验证”。预算申请栏填了七位数，后面跟着资源需求列表：八个高级算法工程师，六个月研发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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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附件部分，她停住了。
附件里有一页技术方案概述。文字很简略，但核心思路明显是假文件的变体。分层架构，异步处理，还有那个故意留的性能瓶颈——方案里把它描述成“待优化的挑战点”。
最下面有赵志刚的签名。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墨迹有些洇开。签名旁边盖了星耀技术部的章，红色印泥还没干透，扫描件上能看到细微的凹凸。
沈清澜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她截图，发给陈默。消息刚发送成功，陈默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看到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沙哑。
“看到了。”沈清澜说，“他们动作真快。”
“赵志刚急。”陈默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星耀上个季度财报不好看，董事会给他压力。他需要能讲的新故事。”
茶水间的灯闪了一下。
沈清澜抬头，灯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她伸手按开关，关掉灯。黑暗涌进来，窗外的光显得更亮了。便利店的灯牌把红光投在天花板上，像晃动的血斑。
“李帆安全吗？”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暂时安全。”陈默说，“赵志刚现在把他当功臣。但时间长了不好说，假方案总有暴露的时候。”
“暴露了会怎样？”
“他会成为下一个替罪羊。”
沈清澜握紧手机。塑料外壳硌着掌心，边缘有点锋利。她听见陈默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略快。
“我们得准备下一步。”她说。
“已经在准备了。”陈默说，“情报员会继续盯着星耀的研发进展。等他们做出第一个测试版，我们这边就该放出真东西了。”
“什么时候？”
“下个月底。”陈默顿了顿，“智慧社区试点验收前。”
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光交替闪烁，划过街道，又迅速远去。沈清澜看着那些光在玻璃上留下的残影，慢慢消失。城市重新陷入昏黄的静谧。
“你还在公司？”陈默问。
“在茶水间。”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开会。”
沈清澜嗯了一声，但没有挂电话。她听见陈默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鼠标点击的轻响。他也没睡。
“你在看什么？”她问。
“星耀的招聘动态。”陈默说，“他们今天发了三个算法岗的急招，要求有实时图像处理经验。薪资开得比市场高百分之三十。”
“挖人？”
“补团队的坑。”陈默笑了，笑声很轻，“假方案需要的人力比他们预想的多。赵志刚得抢时间，只能砸钱。”
沈清澜也笑了。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带着酸涩的尾调。她放下杯子，陶瓷底磕在料理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回去了。”她说。
“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沈清澜走出茶水间，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又缩短，交替着向前延伸。
经过陈默办公室时，她停下脚步。
门缝里的光还亮着。她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又放下了。她转身走向电梯，帆布包搭在肩上，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电梯下行时，她靠着轿厢壁。
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伸手碰了碰，皮肤微凉。电梯数字跳到一楼，门开了。
夜风灌进来。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沈清澜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地铁站。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地铁站已经关了。
她站在闸机外，看着里面黑漆漆的通道。广告牌还亮着，模特的笑容在冷白灯光下显得僵硬。她掏出手机叫车，等待时间显示八分钟。
街角有流浪汉蜷在睡袋里。
睡袋是军绿色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流浪汉的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乱糟糟的头发。他旁边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塞满了空瓶子。
车来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打着哈欠问她去哪。沈清澜报出地址，他点点头，按下计价器。车子起步很慢，引擎声闷闷的。
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滑去。
路灯，招牌，关门的店铺。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荧光色的运动服在黑暗中格外扎眼。沈清澜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假文件在发酵。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赵志刚的签名，星耀的立项申请，技术论坛的水军帖子。所有碎片都在拼凑出一幅画面：一个陷阱正在缓慢合拢。
而她和陈默站在陷阱外，握着绳索的另一端。
车子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沈清澜扫码付钱，推门下车。小区门卫室亮着灯，保安趴在桌上睡着了，收音机里还放着深夜节目。
她刷卡进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她摸到开关，灯亮了。客厅很小，沙发上的毯子还没叠，茶几上摊着几本技术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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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胸针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齿轮的齿尖锋利，代码字符的刻痕很深。她用手指碰了碰，金属冰凉。
然后她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淡。她侧过身，看向窗外。对面楼的窗户都黑着，只有一家阳台还晾着衣服，白衬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新消息：“情报员刚更新。星耀明早开项目启动会。”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会议通知邮件，参会名单列了十几个人，李帆的名字在倒数第三位。会议地点是星耀三号会议室，时间早上九点。
沈清澜打字回复：“李帆要去？”
“必须去。”陈默回得很快，“他是‘技术顾问’。”
“风险很大。”
“他知道。”
对话停顿了几秒。沈清澜看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光标闪烁。新消息弹出来：“睡吧。明天还有硬仗。”
她回了个“嗯”，放下手机。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代码，截图，签名，会议通知。所有的信息碎片旋转，重组，拼出各种可能的走向。
假文件会发酵到什么程度？
赵志刚团队多久会发现异常？
李帆能撑到什么时候？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答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棉布粗糙，带着洗衣液残留的香气。
窗外传来猫叫。
很轻，像婴儿的哭声。一声，又一声，然后渐渐远了。沈清澜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心跳慢慢平缓下来。
半梦半醒间，她想起陈默的眼神。
那种冷静的，耐心的，猎手般的眼神。他握着绳索，等待着，计算着时机。不急，不躁，只是等待。
她也得学会等待。
等待假文件继续发酵，等待对手越陷越深，等待那个收网的时刻。等待是一场漫长的煎熬，但值得。
天快亮时，她才真正睡着。
梦里全是代码。字符在黑暗里漂浮，组成函数，循环，条件判断。她伸手去抓，那些字符就散开，变成光点，消失不见。
然后闹钟响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沈清澜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她坐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假文件还在发酵。而她和陈默，得继续演下去。演到对手信以为真，演到陷阱彻底合拢，演到可以收网的那一天。
她站起身，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眼底有血丝。她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睡衣领口洇开深色的点。
今天要穿那件浅灰色衬衫。
她拉开衣柜，衬衫整齐地挂着。她拿出来，布料熨帖平整。扣子一粒粒扣好，领子翻正。镜子里的人渐渐变成“沈总监”，眼神冷静，姿态挺拔。
别上胸针时，她停顿了一下。
齿轮和代码字符交织的形状，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用手指抚过表面，金属冰凉，刻痕清晰。
然后她转身，拿起背包。
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笔记本，技术文档，还有昨天没写完的架构草图。她拉开门，走进晨光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
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楼下有早点摊开张的声响，油锅滋滋作响，豆浆机隆隆运转。
沈清澜按下电梯按钮。
轿厢上行，数字跳动。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转过身。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衬衫挺括，胸针在左胸位置微微闪光。
电梯下行时，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要观察。观察星耀的项目启动会，观察行业论坛的讨论，观察所有可能泄露的蛛丝马迹。假文件在发酵，而她和陈默，得确保它发酵的方向正确。
门开了。
她走出楼道，晨风扑面而来。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云絮很薄。她快步走向地铁站，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没看。她知道是谁发来的，也知道内容大概是什么。假文件在发酵，而这场戏，才刚刚拉开第二幕。
她得演好。
为了李帆，为了默视，也为了那些还没浮出水面的，更深的秘密。她得演到所有人都信以为真，演到陷阱彻底合拢。
然后，才能收网。
地铁站到了。她刷卡进站，闸机发出“嘀”的轻响。早晨的人群涌过来，把她推向站台。她站稳，看向隧道深处。
列车正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