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金属轿厢壁映出她的倒影,浅灰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料已经被细汗洇湿了一小块。
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扑面而来是恒温空调的风,带着柠檬香薰的味道。地毯吸音,高跟鞋踩上去只有闷响。前台女孩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沈总监……沈小姐。”女孩改了口,眼神有点躲闪,“王总在办公室等您。”
沈清澜点了点头。
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工位空了一大半,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几个加班的程序员抬起头,视线跟着她移动,又很快低下。空气里有泡面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ceo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雨幕。王总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气袅袅,在玻璃上蒙了层薄雾。
“清澜来了。”他转过身,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眼镜片后的眼睛弯着,“坐。”
沈清澜在会客沙发坐下。皮质沙发很软,陷进去一点。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还有一份文件夹,封面印着“星耀科技-战略发展部”。
王总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茶杯轻轻放下,瓷器磕碰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拿起文件夹,打开,抽出几页纸,推到她面前。
“先看看这个。”他说。
纸是淡黄色的道林纸,摸上去有细微的纹理。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前沿视觉计算实验室-筹建计划书”。下面列着预算:第一年五千万,后续每年递增。
沈清澜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她往下看。实验室定位为独立研发机构,直接向ceo汇报。人员编制不设上限,设备采购走特批通道。合作方名单里,有国内顶尖的研究所,还有两家海外高校。
条件优厚得近乎梦幻。
“这是公司未来五年的核心。”王总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事实,“我需要一个能扛起这面旗的人。技术要过硬,眼界要开阔,更重要的是……要信得过。”
他顿了顿,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沈清澜脸上。
“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持续的啪嗒声。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拂过沈清澜的后颈,她没动。
“职位是集团cto,兼实验室主任。”王总又推过来一份文件,“薪酬翻三倍,期权按vp级别给。办公地点你可以自己挑,要新租一层楼也行。”
沈清澜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空着签名栏。旁边还有一份附属协议,标题是《核心技术保密与竞业限制补充条款》。字体很小,密密麻麻。
“竞业期限五年。”王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范围覆盖整个计算机视觉领域。当然,补偿金会给足,是你现在年薪的十倍。”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清澜,我知道你和陈默有合作。”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创业九死一生。他那家公司,现在看起来还行,可赵志刚那边已经动真格的了。”
沈清澜抬起眼睛。
“您知道赵志刚在做什么?”
“商业竞争嘛,手段激烈一点正常。”王总摆摆手,“但陈默那个案子,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虽说最后没证据,可污点就是污点。你跟着他,不怕被拖下水?”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星耀不一样。我们是上市公司,根基稳,资源多。这个实验室一旦建起来,你就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标杆人物。要论文有论文,要专利有专利,要产业化支持有产业化支持。”
茶香在空气里散开,是上好的龙井。
沈清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有点刺痛。她看向窗外,雨幕里城市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浸了水的油画。
“陈默的技术,我看过。”王总又说,“确实有想法。但实验室成立后,我们可以挖他过来嘛。给他个首席科学家的头衔,薪酬好商量。你们照样可以一起做研究,还不用担风险。”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安排一件小事。
沈清澜忽然想起陈默办公室那扇窗。下雨时,他会盯着雨看很久,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还有那些深夜的通话,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吓人。
那不是能用薪酬衡量的东西。
“王总。”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感谢公司的厚爱。但我和陈默已经签了合伙协议。”
“协议可以解。”王总笑了笑,“违约金公司出。如果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去跟他谈。做生意嘛,价码合适,什么都好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玻璃上的水痕交织成网,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碎片。
“清澜,我跟你交个底。”他的背影对着她,“赵志刚那边,不只是想打压陈默。他们想要的是‘深瞳’的核心算法。现在李帆已经……”
他顿住了,没说完。
但沈清澜听懂了。心脏猛地收紧,像被一只手攥住。她想起监控画面里李帆苍白的脸,还有那个在楼梯间交接的u盘。
原来星耀什么都知道。
甚至可能……早就知道。
“商场如战场。”王总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站错队,可能会输掉整个职业生涯。你还年轻,没必要把前途押在一个有污点的人身上。”
他走回茶几前,拿起笔,递过来。
笔是万宝龙的钢笔,金属笔身冰凉。
“签了字,实验室下周就启动。”他说,“第一笔经费三天内到账。你可以带自己的人进去,原团队的核心成员,想带谁都可以。”
沈清澜看着那支笔。
笔尖在灯光下反着一点银光。她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几秒。然后落下,却不是接笔,而是合上了那份计划书。
文件夹合拢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抱歉。”她说。
王总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像在重新审视她。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
“你想清楚了?”他的声音冷了三分。
“想清楚了。”沈清澜站起来,“离职手续我已经办完了。今天来,只是做最后的交接。”
她拿起自己的包。帆布材质,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工牌,门禁卡,还有几份未完成的技术文档。
“陈默给你的条件,比这更好?”王总问,语气里带着讽刺。
“不是条件的问题。”沈清澜说,“是信不信任的问题。”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金属把手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落地窗,真皮沙发,紫砂茶具。
还有王总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对了。”她说,“请转告赵总,他放在李帆那里的u盘,我们已经备份了。里面的工具挺有趣,但漏洞也不少。”
王总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清澜拉开门,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走廊很长,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电梯下行时,她靠在轿厢壁上。
呼吸有点急,胸口起伏。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在发抖,她握紧了包带,帆布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
一楼大堂空荡荡的。
保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旋转门推出去,雨丝立刻扑到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伞,沿着屋檐快步走。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沈清澜打字,手指因为冷有点僵:“拒绝了。他们开出了cto和独立实验室的条件。”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几秒。
陈默回复很快:“那你亏大了。”
后面跟了个表情,是个捂脸哭的笑脸。沈清澜看着那个表情,忽然笑了出来。笑出声,在雨里显得很突兀。
她又打字:“是啊,亏死了。所以你最好把公司做大,不然我亏的本都回不来。”
“压力好大。”陈默回,“不过实验室我们以后自己建。你想要多大的?先说好,前期可能得先挤挤。”
沈清澜收起手机。
她走进地铁站,暖气混着潮湿的人气扑面而来。刷卡过闸机,机械女音报出“余额不足”。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张交通卡是公司发的福利卡。
离职了,卡也停了。
她从钱包里翻出零钱,买了张单程票。塑料票卡温温的,上面印着模糊的图案。站台上人很多,列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车厢里挤满了人。
她抓住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晃动。玻璃窗映出无数张疲惫的脸,还有她自己。头发有点散,脸颊被风吹得发红。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王总的电话。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挂断。然后拉黑号码,动作利落。做完这些,她感觉胸腔里那团紧绷的东西松了一点。
列车到站。
她跟着人流挤出去,上扶梯,出站。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些许天光。
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灯。
她走进去,买了一瓶水,还有一盒便当。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码时多看了她两眼,小声说:“你衣服湿了。”
沈清澜低头看,肩膀和袖口果然深了一块。
“没事。”她说。
拎着塑料袋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跺了跺脚,灯没亮。摸黑走到门口,掏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时,屋里一片漆黑。
她按亮灯。小公寓,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塞满了技术书籍,桌上还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论文。
她把便当放进微波炉。
加热时,机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光,脑子里空空的。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拿出便当,塑料盒烫手。坐到桌前,拆开一次性筷子。饭菜是温的,味道普通,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陈默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到家了。”
陈默回:“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三个字,很简单。沈清澜盯着看了一会儿,放下筷子。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色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远处是默视科技所在的那栋楼。
十七楼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她知道那是陈默的办公室。他应该还在看监控,或者在修改那份假文件的参数。
雨后的城市很干净。
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湿漉漉的。沈清澜深吸一口气,凉意钻进肺里。她打开窗,夜风吹进来,拂过脸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客气:“沈小姐吗?我是王总的秘书。关于离职的一些文件,还需要您签字确认。明天方便来公司一趟吗?”
沈清澜沉默了两秒。
“文件可以邮寄给我。”她说,“或者我提供地址,你们寄过来,我签好寄回。”
“这样啊……”秘书的语气有点为难,“但有些文件需要当面核对。而且您的个人物品,还有一些同事送的告别礼物……”
“礼物替我谢谢他们。”沈清澜打断她,“文件,我只接受邮寄。”
那边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秘书才说:“好的,我会转达。那……祝您前程似锦。”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沈清澜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屏幕朝下。她走回桌前,继续吃便当。饭菜已经凉了,但她吃完了。
洗完澡出来,已经九点多。
她擦着头发坐到电脑前,开机。屏幕亮起,桌面是她自己写的一个算法可视化界面,彩色线条交错流动。
邮箱里有新邮件。
发件人是星耀hr,标题是“离职补偿金确认函”。附件里是一份pdf,详细列出了各种补偿项目,数额比她预想的高不少。
最后一行用红字标注:“如接受上述补偿,即视为同意履行《竞业限制协议》条款。”
沈清澜移动鼠标,光标悬在“回复”按钮上。她停顿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邮件页面。打开浏览器,搜索“劳动仲裁 竞业限制 无效情形”。
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案例。
她一条条点开看,屏幕光映在脸上,眼睛有点干涩。看了半小时,她关掉网页,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写上:“关于星耀科技竞业限制条款的异议说明”。
她开始打字。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清脆,有节奏。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
写到一半时,手机亮了。
是陈默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办公室的窗,玻璃上还挂着雨珠,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光璀璨,像撒了一地碎钻。
下面配了一行字:“雨停了,夜景不错。你那边能看到吗?”
沈清澜走到窗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同样的夜景,角度不同。她发过去,然后打字:“能看到。你还在加班?”
“马上走。”陈默回,“李帆那边有新动静,不过还在可控范围。”
“小心点。”
“你也是。”
对话结束。沈清澜回到电脑前,继续写那份说明。写到结尾时,她停下。光标在闪烁,像在等待什么。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陈默的场景。
那时他刚被辞退,坐在咖啡厅角落,面前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深瞳”的早期代码,她路过时瞥了一眼,就挪不开脚。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
“有兴趣?”他问。
那是故事的开始。而现在,她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cto,独立实验室,稳定的高薪和光环。另一边是创业公司,未知的风险,和一个背着一身污点的合伙人。
选择其实早就做出了。
只是当诱惑真的摆在面前时,身体还是会本能地停顿。沈清澜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段:
“基于上述理由,本人认为星耀科技单方面扩大的竞业限制范围不合理,亦未提供相应对价,故对该条款效力不予认可。本人将依法行使劳动权利,特此说明。”
她签上名字,沈清澜。三个字,写得工整有力。
保存,打印。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纸张。她拿起来看,墨迹还湿着,有点反光。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她为默视科技准备的技术规划书,一百多页。她翻到最后一章,标题是“长期愿景:通用视觉认知框架”。
这是她和陈默聊过很多次的东西。
不只是算法优化,不只是产品落地。而是更基础的东西,像搭积木一样,从底层重构机器理解世界的方式。
很难,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但值得做。沈清澜关掉文档,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王总递过来的钢笔。陈默办公室那扇窗。地铁里拥挤的人潮。还有那份计划书上五千万的预算数字。
她睁开眼睛。
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翻开,里面是她这些年记的技术灵感,草图,公式。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所有抉择的终点,都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字迹有点潦草,但清晰。
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她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闹钟提醒:明天上午十点,默视科技合伙人签约仪式。
沈清澜按掉闹钟。屏幕暗下去前,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上面。头发散着,神情平静,眼睛里有一种确定的东西。
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
被子很轻,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侧过身,看向窗外。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还在,像夜海里的灯塔。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梦里没有cto的办公室,没有五千万的预算,只有一行行代码在黑暗中流动,像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