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陈默走过走廊。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吸进绒布里。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反手关上。
信封放在桌上。
牛皮纸的颜色在日光灯下发暗，边角有点卷。陈默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皮面有点凉，透过裤子布料传上来。
他拿出照片。
三张，都是老照片。父亲那张，背景里有台仪器，圆柱形，金属外壳反着光。母亲在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字条在最下面。
打印的宋体字，墨有点洇。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
抽屉滑进去，咔哒一声。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下，然后敲门。三下，不急不缓。
“进。”
沈清澜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她在对面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转向陈默。
“苏晴查到了。”
陈默接过平板。上面是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画面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端着咖啡杯，走向演示设备准备间。
男人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
“看不清脸。”沈清澜说，“但苏晴调了前台的访客登记。这个人用的是‘星耀科技’的工牌，名字是假的，电话空号。”
“怎么进来的？”
“跟着一家媒体采访团。”沈清澜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采访团有预约，前台核对名单就放行了。这个人混在里面，没登记。”
陈默放大画面。
男人的手握着咖啡杯，指节很用力。杯口倾斜，液体几乎要溢出来。他在准备间门口停了几秒，左右看了看。
然后推门进去。
“在里面待了多久？”
“一分二十秒。”沈清澜调出另一段视频，“出来时，咖啡杯空了。走路很快，直接离开公司，没再回来。”
陈默放下平板。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窗外的阳光移过来了，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演示终端那台机器。”他说，“外壳螺丝松了。”
“张锐确认过。”沈清澜点头，“昨晚他锁门时，所有设备都是完好的。今早那台机器的外壳螺丝被动过。”
“监控呢？”
“准备间里没有监控。”沈清澜顿了顿，“只有走廊有。那人进去和出来的时间对得上，中间没别人进去过。”
陈默靠进椅背。
椅背的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
“他知道演示环节。”陈默说，“知道终端位置，知道哪台机器最关键。”
“内部有人告诉他。”
“或者就是他本人。”陈默看向沈清澜，“我们的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的噪音变得清晰起来，呼呼的，像喘息。沈清澜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抵着桌面，刮出很轻的沙沙声。
“核心团队就这些人。”她声音很低，“张锐，王浩，苏晴，还有李帆他们几个。都是跟了半年以上的。”
“李帆最近怎么样？”
“正常。”沈清澜想了想，“上个月他母亲住院，预支了三个月工资。我批的。工作上没出过差错，就是话少。”
陈默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楼下街道上，外卖电动车飞快地驶过，蓝色箱子在阳光下反光。对面楼房的玻璃幕墙亮得刺眼。
“先别声张。”他说，“下午复盘会正常开。你观察一下，看谁不对劲。”
“怎么观察？”
“问几个技术问题。”陈默转回视线，“关于演示时屏幕卡顿的原因。看谁回答得最详细，谁最想撇清关系。”
沈清澜点头。
她拿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锁屏界面亮起来，是她自己设的壁纸，一张很干净的代码截图。
“那个信封。”她抬眼，“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管。”陈默说，“送照片的人如果想做什么，不会只送一次。等他自己露面。”
“可你父母……”
“我知道。”陈默打断她，声音很平，“但现在不是时候。”
沈清澜看着他。
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影子。他的眼睛很暗，瞳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沉。
她站起身。
西装裙摆擦过椅子扶手，发出窸窣声。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金属冰凉。
“陈默。”她没回头，“如果真是我们的人……”
“查清楚再说。”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陈默坐着没动，视线落在抽屉上。木质纹理在光线下显得很清晰，一条条，像血管。
他打开电脑。
登录内部系统，调出人员档案。张锐，王浩，苏晴，李帆……每个人的照片，入职时间，过往项目经历。
他盯着屏幕看。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键盘的按键微微颤动，反射着屏幕的蓝光。
下午两点，复盘会。
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张锐和王浩挨着，苏晴坐在靠门的位置。李帆在角落里，低头看着笔记本。
陈默和沈清澜坐在主位。
投影仪开着，幕布上显示着今天的演示数据曲线。绿色线条平滑上升，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凹陷。
“这里。”沈清澜用激光笔指着那个凹陷，“十点三十一分，实时入侵检测模块运行时，主屏幕卡顿了零点五秒。”
“查出来了吗？”张锐问。
“无线信号干扰。”沈清澜切到下一张图，“频段分析显示，是定向脉冲，来源在公司楼下。持续时间很短，但刚好卡在关键节点。”
王浩皱了皱眉。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快。然后他抬头：“是不是考察团的人带的设备？那个吴专家，他拎着个箱子。”
“箱子检查过。”沈清澜说，“前台用金属探测仪扫了，没有异常。而且干扰源在楼下，不在会议室。”
“那怎么回事？”
“有人提前知道演示流程。”陈默开口，声音不高，“知道哪个环节最关键，知道什么时候下手最有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看向陈默。苏晴的手指捏着笔，指节有点发白。李帆依然低着头，但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陈总的意思是……”张锐迟疑着问。
“内部可能有人泄露了信息。”陈默说得很直白，“演示流程，设备位置，时间安排。对方知道得太清楚了。”
没人说话。
空调的风吹在幕布上，布面微微晃动。投影仪的光束里，灰尘像细小的飞虫，不停地旋转。
“当然。”陈默顿了顿，“也可能是巧合。对方随机试探，刚好撞上了。但我们需要排查，确保没有漏洞。”
“怎么排查？”王浩问。
“从今天开始，所有关键操作两人以上确认。”沈清澜接话，“设备间加装临时监控，访客管理升级。还有……”
她扫视一圈。
“如果有人发现任何异常，无论多小，直接向我或者陈总报告。不要私下处理，不要觉得是小事。”
众人点头。
李帆终于抬起头。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他张了张嘴，但没说话。
“李帆。”陈默看向他，“你母亲怎么样了？”
“好多了。”李帆愣了一下，随即回答，“下周出院。谢谢陈总关心。”
“预支的工资够用吗？”
“够了。”李帆点头，声音有点紧，“够的。”
陈默没再问。
他移开视线，看向幕布。数据曲线还在滚动，那些数字和线条在光下显得很干净，很客观。
会议继续。
张锐汇报设备检查情况，王浩补充技术细节。苏晴记录着要点，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响。李帆偶尔插一两句，都是技术问题，很专业。
沈清澜观察着每个人。
张锐说话时手势很多，语速快，像在证明什么。王浩有点烦躁，不停地喝水，杯子见底了又倒满。
苏晴很专注，但眼神偶尔飘向门口。
李帆最平静。他靠着椅背，手放在桌下，看不清动作。只有一次，当沈清澜提到信号干扰的具体频段时，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但沈清澜看见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点烫，舌尖发麻。
会议开到三点半。
散会后，人陆续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陈默和沈清澜留在会议室里，门关着。
“怎么样？”陈默问。
“张锐太急于表现。”沈清澜说，“王浩是紧张，但更像是怕担责任。苏晴……她好像有心事。”
“李帆呢？”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
她看向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窗框的格子影。灰尘在光里浮动，慢悠悠的。
“他太正常了。”她说，“正常得有点刻意。”
陈默点头。
他收拾起桌上的文件，纸张摞在一起，边缘对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晚上我留一下。”他说，“查查系统日志。”
“我陪你。”
“不用。”陈默抬头看她，“你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技术方案要改，创源那边可能会提新需求。”
沈清澜想说什么。
但陈默的眼神很坚决。她咬了咬嘴唇，最后点点头。
“有事打电话。”
“嗯。”
沈清澜离开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走廊里的声音渐渐消失。
电梯叮的一声。
然后彻底安静下来。中央空调切换到节能模式，风声变小了，只剩下低低的嗡鸣。窗外有鸟叫，短促的几声。
陈默起身。
他走到演示设备准备间。门锁着，他用钥匙打开。里面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按亮开关。
日光灯管闪烁两下，亮了。房间里整齐地摆着机柜和设备架，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和金属的味道。
那台出问题的终端还在角落。
外壳已经装回去了，黑色的，和其他机器没什么区别。陈默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摸了摸外壳接缝。
很平整。
他想起早上张锐说的，螺丝松了一颗。现在螺丝都拧紧了，漆面上的划痕还在，浅浅的一道。
陈默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的控制台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蓝光照在他脸上。他登录内部系统，调出昨晚的访问日志。
时间从下午六点开始。
一条条记录滚动过去。张锐，王浩，李帆……每个人都有登录记录，时间都很短，只是常规检查。
但有一条记录很奇怪。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用户id显示是“临时访客”，权限很低，只能查看基础设备状态。登录ip是公司内网，但ac地址没见过。
登录时长三十秒。
然后自动注销。期间没有操作记录，只是查看了一下设备在线状态。陈默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临时访客。
公司内网有访客wifi，但需要前台授权密码。昨天下午之后，就没有访客预约了。这个人怎么进来的？
陈默调出网络拓扑图。
访客wifi做了隔离，不能直接访问内部设备管理系统。除非……有人用了网线，直接接入了交换机。
他关掉电脑。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变暗。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光带。陈默站在那里，没动。
窗外天色暗了。
云层又聚拢过来，遮住了太阳。光线变得浑浊，房间里的阴影加深，角落里黑漆漆的。
他拿出手机。
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查到了异常登录记录。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临时访客账号，从内网访问了设备系统。”
几秒后，回复来了。
“谁授权的？”
“没人授权。”陈默打字，“可能是物理接入。准备间的交换机在哪儿？”
“墙柜后面，有个小机柜。”
陈默走到墙边。那里有个灰色的金属柜子，一米高，门关着。他拉开柜门，里面是交换机、路由器和一堆线缆。
线缆都扎得很整齐。
但有一根网线的标签是新的。白色标签纸，上面手写着“临时测试”，字迹很潦草。陈默顺着线找过去。
线从交换机出来，穿过线槽，一直延伸到房间另一头。那里有个闲置的工位，桌子上有台旧显示器。
桌子下面有个接口面板。
网线就插在那里。接口旁边，地板上有很浅的鞋印，灰尘被踩乱了，形成一个模糊的脚印。
陈默蹲下身。
脚印不大，鞋底花纹很普通，运动鞋的那种。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闪光灯亮了一下，刺得眼睛发花。
他站起来。
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窗外传来雷声，闷闷的，从天边滚过来。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土腥气。
手机又震了。
沈清澜发来消息：“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陈默回复，“我先看看监控。大楼的监控应该能拍到走廊。”
“小心点。”
陈默收起手机。他走出准备间，锁上门。钥匙在手里很凉，金属贴着掌心。走廊里空无一人，顶灯的光苍白地照下来。
他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到一楼。大堂里灯火通明，前台已经下班了，保安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
“陈总还没走啊。”保安抬起头。
“有点事。”陈默走过去，“想调一下昨晚的监控，十七楼走廊的。”
“出什么事了？”
“设备有点问题，看看有没有人进去过。”
保安站起身。他走到监控室门口，掏出一串钥匙，哗啦作响。门开了，里面挤满了屏幕，显示着各个楼层的画面。
屏幕上都是静止的。
走廊，电梯，楼梯间。黑白画面里，只有偶尔有人走过，像默片里的影子。保安坐到控制台前，敲了几下键盘。
“几点到几点？”
“晚上九点到十点。十七楼，演示设备准备间门口。”
画面跳出来。
时间戳显示21:00:00。走廊里空荡荡的，顶灯亮着，在地板上投出一个个光斑。准备间的门关着，红色的“闲人免进”牌子很显眼。
陈默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21:10，21:20……走廊里一直没人。只有一次，清洁工推着车经过，很快就离开了。
21:45。
电梯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他走到准备间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然后拿出钥匙，开门进去。
陈默屏住呼吸。
画面里，那人进去后门就关上了。走廊重新空下来，只有顶灯的光静静地照着。时间跳到21:47。
门又开了。
那人走出来，动作很快。他拉低帽檐，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正好打开，他闪身进去，门合拢。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能看清脸吗？”陈默问。
保安放大画面。但那人一直低着头，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瞬间，他抬手按电梯按钮时，袖子滑下来一截。
手腕上有个东西。
模糊的，像是手表，或者手环。表面反着光，圆形的。保安又放大一点，但像素不够，只能看到大概轮廓。
“这人谁啊？”保安嘀咕，“没见过。”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那人手腕上的反光点。圆形的，金属质感……像一块表。但公司里戴表的人不少，张锐，王浩，李帆都戴。
“能把这段拷贝给我吗？”陈默问。
“行。”
保安操作了一会儿，插了个u盘。进度条在屏幕上跳动，蓝色的，一点一点填满。监控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声音。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水迹蜿蜒流下来，扭曲了外面的灯光。街灯亮起来了，黄蒙蒙的光晕开在雨幕里。
u盘拔下来。
金属外壳有点温热。陈默接过，握在手心里。重量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谢谢。”他说。
“没事。”保安挠挠头，“陈总，这人是小偷吗？”
“还不清楚。”陈默转身，“别跟别人说。”
“明白。”
陈默走出监控室。雨声更大了，哗哗的，像无数双手在拍打窗户。大堂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模糊的，在灯光和雨幕之间。
他走进电梯。
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墙壁映出他的脸，有点苍白，眼底发青。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17，16，15……
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手腕上的表。圆形表盘，金属表带……张锐戴的是智能手表，方形屏幕。王浩是运动手环，塑料的。李帆……
李帆戴什么表？
陈默回想。今天开会时，李帆的手一直放在桌下。只有一次，他推眼镜时，袖子往上滑了一点。
好像是一块机械表。
表盘是圆的，银色。但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陈默握紧了u盘，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自动感应亮起，一盏接一盏。光线很冷，照在灰色地毯上，绒毛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默走回办公室。
门关上，雨声被隔在外面。
他打开电脑，插入u盘。监控视频文件跳出来，图标是个黑色的摄像机。他双击打开，画面再次播放。
那个身影，那顶帽子。
还有手腕上那个反光点。陈默按下暂停，放大画面。像素不够，放大后全是马赛克，只能看出大概形状。
圆形的，边缘光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演示时的屏幕卡顿，松掉的螺丝，异常登录记录，还有那个神秘的临时访客。
然后是这个身影。
钥匙他是哪里来的？准备间的钥匙只有三把。陈默自己一把，沈清澜一把，还有一把在行政部的钥匙柜里，需要登记领取。
陈默打开内部系统。
调出钥匙领取记录。昨天下午四点，苏晴领走了准备间的钥匙，理由是“设备巡检”。归还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半。
苏晴。
陈默盯着那条记录。领取人签名是苏晴的笔迹，他认得。归还时间也对得上，早上她确实去检查过设备。
但钥匙在苏晴手里过夜。
如果有人从她那里拿到钥匙，复制一把……陈默摇摇头。苏晴跟了他这么久，从创业初期就在。她做事细致，原则性很强。
不会是她。
那还有谁？陈默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扎。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声音密集得像鼓点。
手机屏幕亮了。
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查到那个临时访客账号的创建记录了。创建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创建人是……”
她停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个名字。
陈默看着那个名字，瞳孔微微一缩。雨声在耳边轰响，窗玻璃上水流如注，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晃动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