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楼层数字,从一跳到八。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电机低沉的嗡鸣声。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刺进来,在金属扶手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
电梯门滑开。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闷。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上,“默视科技”四个字是新贴的,宋体,黑色,边缘还留着一点没撕干净的背胶。
陈默推门进去。
前台没人。苏晴的工位上摆着半杯咖啡,杯子边缘印着浅浅的口红印。再往里走,开放办公区坐满了人。
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
张锐窝在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盯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器。左边是代码编辑器,中间是算法可视化界面,右边开着技术文档。他左手按在键盘上,右手捏着一支电子笔,时不时在数位板上划两下。
王浩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画满了架构图和公式。他手里抓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蓝色那支已经没水了,划出来的线条断断续续。他皱着眉,把蓝笔扔进垃圾桶,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的。
陈默走过时,王浩没抬头。
“陈总。”他盯着白板,“动态采样那块的参数,我调了三组。第二组效果最好,但负载高了百分之十五。”
“演示环境能撑住吗?”
“能。我做了降级预案。”王浩用红笔在白板上圈了个圈,“如果现场设备出问题,就切到简化模式。画面精度降一档,但流畅度保证。”
陈默点点头。
他走到张锐身后。显示器上的可视化界面正在运行,城市街景的3d模型在缓缓旋转。每一栋建筑、每一辆车、每一个行人,都被标注出不同的颜色和数字。
“识别准确率到多少了?”
张锐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他转过头,眼睛里有血丝。“陈总你走路没声啊……昨晚测的,复杂场景下九十六点三。”
“雨天呢?”
“降到九十二。”张锐挠挠头,“雨水干扰太大了。我试过用反射特征做补偿,效果不稳定。”
陈默俯身,握住鼠标。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段测试视频。文件名标注着日期、天气、光照条件。他选中一段夜雨场景,双击播放。
画面很暗。
街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光斑。行人撑着伞,伞面被雨水打湿,反光晃得刺眼。算法框出的识别框在不停闪烁,时而准确,时而跳错。
“这段是硬伤。”张锐说,“雨夜加反光,现在的模型处理不了。”
“演示要避开。”
“我知道。”张锐切回编辑器,“我准备了五段展示视频,都是晴天的,光照条件最好。现场演示的话……只能祈祷别下雨。”
陈默直起身。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沈总监下午会把最终版演讲稿发过来。演示流程再跑一遍,所有环节,所有设备。”
“明白。”
办公区另一头,苏晴抱着一摞资料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半截手臂。资料很厚,边缘有些卷曲。
“陈总。”她把资料放在桌上,发出闷响,“媒体名单整理好了。确认出席的有一百二十七家,科技媒体占六成,财经类三成,剩下的综合媒体。”
陈默翻开最上面那份。
a4纸打印,表格排列整齐。媒体名称、记者姓名、联系电话、过往报道倾向,都标注得很清楚。有些名字后面打了星号,备注里写着“需重点沟通”。
“星耀那边呢?”陈默问。
“他们的发布会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苏晴抽出另一份文件,“比我们早一小时。主讲人是赵志刚,主题是‘下一代感知计算平台’。通稿已经发出来了,吹得很凶。”
她把通稿递过来。
打印纸还是温的,刚出炉的。标题用大号字体标红,下面配了几张渲染图。陈默扫了几眼,文字里堆满了“革命性”、“颠覆”、“首创”之类的词。
“内容呢?”
“很空。”苏晴说,“具体技术参数都没提,只说会有‘重大突破’。我打听过了,他们这次要展示的是灵瞳项目的迭代版,但具体迭代了多少,没人知道。”
陈默把通稿放回去。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西侧,在办公桌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空调出风口的风有些凉,吹在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展位布置好了吗?”
“好了。”苏晴指向会议室,“模型和屏都在里面。你要不要看看?”
陈默跟着她走进会议室。
长桌被挪到了墙边,中间空出一大块区域。地面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印着默视的logo。三块曲面屏呈弧形排列,每块都有八十寸。
屏还没亮,黑漆漆的,像三面镜子。
屏前摆着一个城市沙盘。微缩的高楼、街道、车辆、行人,做得极其精细。沙盘底座藏着几十个微型摄像头和传感器,电线像血管一样从底下穿出来,汇入一台主机。
“演示的时候,沙盘上的车和人会动。”苏晴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开关,“摄像头实时捕捉,算法处理,结果投到屏幕上。”
主机发出低鸣。
三块曲面屏同时亮起。白光刺眼,几秒后稳定下来,显示出默视的启动界面。蓝白色的光晕在屏幕上流动,像水波。
苏晴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下。
沙盘上的微型车开始移动。一辆红色的小轿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拐弯,停车,再启动。屏幕左侧显示着轿车的识别框,右侧滚动着数据:车型、颜色、车速、轨迹预测。
“反应时间多少?”陈默问。
“平均八十毫秒。”苏晴说,“现场网络好的话,可以压到六十。”
“声音呢?”
“加了。”她调大音量。
音箱里传出模拟的环境音:汽车引擎声、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音效很细腻,不吵,但足够营造氛围。
陈默绕着沙盘走了一圈。
他蹲下来,看底座的布线。电线都用束线带扎得很整齐,接口处打了标签。主机散热风扇的噪音很小,呼呼的,像呼吸。
“备用设备呢?”
“在后面。”苏晴拉开墙边的柜子,里面躺着另一台主机,还有一堆备用线材,“万一这台出问题,五分钟内能切换。”
陈默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科技园的绿化很好,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道路上,车辆像玩具一样缓慢移动。
“陈总。”苏晴在他身后说,“沈总监刚发消息,问演讲稿的终版你看了没。”
“还没。”陈默转身,“发我邮箱。”
“她说有些地方要和你电话确认。”
“知道了。”
陈默走出会议室。办公区里,键盘声还在响。张锐趴在桌上,脸几乎贴到屏幕上。王浩已经擦掉了半块白板,新的公式又写满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书柜占了一整面墙。柜子里塞满了技术书籍和行业报告,有些书脊已经磨白了。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都黑着。
陈默坐下,按亮中间那台。
邮箱图标在闪烁。他点开,最新一封邮件来自沈清澜,标题是“gtic演讲稿v7_fal”。附件有两个,一个是pdf,一个是ppt。
他下载,打开pdf。
文档有二十多页,结构清晰,技术要点用加粗标出。沈清澜的文风很硬,数据多,比喻少,但逻辑极其严密。每一页底部都有批注,用蓝色字体写着修改建议。
陈默一页页往下翻。
翻到第十二页,他停住了。那是一段关于算法伦理的论述,沈清澜写了三行,然后在批注里说:“这里需要更柔和的表述,避免显得傲慢。建议补充案例。”
他想了想,在回复框里打字:“用智慧社区的真实数据做例子,匿名化处理。”
发送。
几秒后,邮件显示已读。
又过了半分钟,沈清澜直接拨了电话过来。陈默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
“看到回复了。”沈清澜的声音有点远,背景里有轻微的键盘声,“例子可以加,但具体数据要给王律师审一下,怕踩线。”
“嗯。”
“还有第十八页,技术对比那部分。”沈清澜顿了顿,“我原本写了星耀的灵瞳,后来删了。王律师说,公开场合直接点名竞争对手,风险太大。”
陈默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云很少。一只鸟从楼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一闪。
“那就隐晦点。”他说,“只说‘市面现有方案’的局限性。”
“好。”键盘声又响了几下,“我改完这版就发你。你什么时候去会场?”
“晚上八点。布展公司要最后调试灯光。”
“我也去。”沈清澜说,“王律师那边谈完了,协议的事有进展,见面细说。”
“几点能到?”
“七点半。”她声音低了些,“对了,赵志刚那边有动静。他们包下了会场隔壁酒店的宴会厅,明晚要办庆功宴。”
“庆功?”
“邀请函都发出去了。”沈清澜冷笑,“还没发布,就先庆功。真够自信的。”
陈默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喝水的声音,玻璃杯放在桌上的轻响。然后沈清澜说:“先挂了,改稿子。”
“好。”
通话结束。
陈默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见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离峰会开幕还有十七个小时。
他打开ppt,一页页翻看。动画效果设置得很克制,没有花哨的转场,只有必要的图表展开和重点突出。每页的演讲备注里,沈清澜都写了提示词:哪里该停顿,哪里该放慢,哪里该和观众互动。
看到最后一页,陈默闭上眼睛。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台下的场景。黑压压的人群,闪烁的相机灯,还有前排那些评委和投资人的脸。他们有的会认真听,有的会交头接耳,有的会低头看手机。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会场里回荡。
他睁开眼。
窗外传来货车的倒车声,嘀嘀嘀的,很刺耳。布展公司的车到了,要往会场运设备。陈默起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区里,张锐已经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咔哒的轻响。王浩还在擦白板,但动作慢了,手臂有些僵。苏晴在接电话,一边说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
“陈总。”张锐看见他,“演示视频导出完了,你要不要最后看一遍?”
“投影上放。”
张锐把视频投到会议室的幕布上。灯光暗下来,屏幕亮起。第一段是晴天主干道场景,车流密集,行人穿插。识别框牢牢锁住每一个目标,数据流稳定而流畅。
第二段是黄昏时分,逆光。
第三段是夜晚,路灯和霓虹灯交织。
每段视频三分钟,看完用了九分钟。幕布暗下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动了苏晴鬓角的头发。
“可以了。”陈默说。
张锐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那我备份到三台设备上。u盘一份,笔记本一份,云端再传一份。”
“嗯。”
陈默走出会议室。布展公司的工人已经来了,两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工具箱。苏晴在和他们交代什么,工人一边听一边点头。
王浩擦完了白板。
他站在那儿,盯着空白的板面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马克笔一支支插回笔筒。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陈默回到办公室。
他关上门,坐到椅子上。显示器还亮着,演讲稿的页面停在最后。致谢词很简单,只有两行字。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拓发来的报告:“赵志刚过去一周的通话记录分析完毕。高频联系人包括星耀法务副总(每天至少三次)、hr总监(每天两次)、还有三个未实名注册的号码。其中一个号码在昨天下午,和一家媒体公司的制片人有过联系。”
陈默打字:“哪家媒体?”
“锐线科技。”周拓回复,“他们明天会在峰会现场做直播专访。”
“知道了。”
陈默放下手机。锐线科技,他知道这家。以犀利提问着称,经常在采访里给嘉宾挖坑。赵志刚联系他们的制片人,目的不言而喻。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
楼体的影子拉长了,盖住了半片草坪。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亮起了尾灯,红色的一条线,缓缓向前移动。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见楼下,布展公司的货车正在装货。工人们把打包好的设备一件件抬上车厢,动作麻利。苏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清单,每装一件就划掉一行。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清澜:“稿子改完了,发你了。我七点半准时到会场。”
陈默回复:“好。”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十分。
肚子有点饿,但他不想吃东西。喉咙发干,他拿起桌上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滑过食道,带来一阵轻微的收缩感。
他坐回桌前,打开邮箱。
沈清澜的新邮件到了。两个,但文件名后面加了“_fal_fal”。陈默点开pdf,快速浏览修改处。
伦理部分加上了案例,数据用了脱敏后的真实样本。技术对比那段改成了泛称,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在指谁。
整体语气温和了些,但内核没变。
陈默回复:“可以。”
发送。
他关掉邮箱,打开日程表。明天的时间轴排得很满:上午九点签到,十点开幕,十一点平行论坛,下午一点布展,三点发布会,四点媒体群访,六点交流晚宴。
每个时段后面都标着备注和联系人。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轴,脑子里开始预演。从走进会场的第一步,到最后一刻离场,所有的环节,所有的可能。
他闭上眼睛。
推演系统没有启动。是他自己,纯粹用自己的脑子在推演。画面一帧帧闪过,像加速播放的电影。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是王律师。陈默接通,把手机放到免提。
“陈总,沈总监的协议有突破了。”王律师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但语速很快,“我们找到了星耀去年另一个离职高管的案例,他们当时也用竞业协议卡人,但后来庭外和解了。和解协议里有漏洞,我们可以用。”
“什么漏洞?”
“协议里写的是‘不得从事与本公司在营业务直接竞争的工作’,但星耀当时的在营业务列表,漏报了三项。”王律师顿了顿,“其中一项,和沈总监现在要做的,有重叠。”
陈默握紧了手机。
“把握多大?”
“七成。”王律师说,“对方如果坚持打,我们可以反诉他们滥用竞业协议,索赔。他们不想把事闹大,大概率会和解。”
“最快什么时候能解决?”
“一个月内。”王律师说,“前提是沈总监明天别在公开场合和默视绑定太紧。给我们点操作空间。”
“知道了。”
挂掉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档。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边缘镶着金边。楼下,货车的厢门已经关上,工人正在系固定绳。
陈默站起来,拿起外套。
他走出办公室。办公区里,张锐和王浩在收拾背包。笔记本,充电器,转换头,一件件往里塞。苏晴在检查清单,嘴唇无声地动着,在默念什么。
“陈总,我们现在过去?”张锐拉上背包拉链。
“嗯。”陈默看了眼时间,“先去吃饭,然后去会场。”
“吃啥?”
“随便。”
他们下楼,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草坪上的自动喷头开始工作,水雾在夕阳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园区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们打了饭,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菜是剩的,油凝在表面,结成白色的膜。张锐扒了两口,皱眉。“明天发布会结束,必须吃顿好的。”
“我请。”陈默说。
“那得吃人均五百的。”
“行。”
王浩没说话,低头吃饭。他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苏晴只打了份蔬菜沙拉,叉子戳着生菜叶子,半天没送进嘴里。
陈默也没什么胃口。
他吃了半碗饭,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筷子。食堂的电视在播财经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但没人抬头看。
吃完饭,他们开车去会场。
晚高峰还没完全结束,路上有点堵。张锐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手机。他在刷峰会的官方社交账号,上面已经有人在发预热消息了。
“有人拍了布展现场。”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我们的展位在a区三号,位置还行。”
陈默看了眼照片。
巨大的展馆,灯火通明。各家公司的展台还在搭建,骨架裸露着,像没完工的建筑。a区三号的位置靠近主通道,人流量应该不错。
“星耀呢?”
“c区一号。”张锐划着屏幕,“正对主入口,最大那块位置。他们搭了个两层楼的展台,楼上还有洽谈室。”
陈默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路灯一盏盏亮起,橙黄的光晕连成一条线。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橱窗里的灯光很暖,但行人匆匆,没人停留。
七点二十,车子驶入会展中心的地库。
车位已经停了大半。他们找到位置,下车。电梯上到一层,走出轿厢,就是展馆的侧门。
门开着,里面传来电钻声和搬运声。
他们走进去。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油漆的味道。a区三号展位已经基本成型,曲面屏装好了,沙盘摆正了,灯光调试到一半。
沈清澜已经到了。
她站在展位前,穿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和布展的工人说话。看见陈默,她抬了抬手。
“来了。”她走过来,把平板递给他,“灯光角度调好了,你来看看效果。”
陈默接过平板。
屏幕上显示着展位的实时画面。灯光从不同方向打过来,在沙盘和屏幕上投出恰到好处的阴影。既不会太亮刺眼,也不会太暗看不清。
“可以。”
沈清澜收回平板。“演讲台那边我也看过了。麦克风试过,没问题。提词器的位置有点偏,我让他们调了。”
“辛苦了。”
“应该的。”沈清澜看向展台,“其实有点紧张。”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三块曲面屏像三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周围忙碌的人影。沙盘上的微缩城市静静躺着,等待明天被点亮。展位顶部的logo灯箱已经亮了,“默视科技”四个字发着柔和的蓝光。
“我也紧张。”陈默说。
沈清澜转头看他,有点意外。然后她笑了,很浅的笑。“第一次听你这么说。”
“第一次这样。”
他们站了一会儿。工人在最后调试线路,电工梯挪来挪去,螺丝刀拧紧的咔哒声此起彼伏。远处,c区传来音乐声,有人在测试音响。
是星耀的展位。
音乐很响,是那种激昂的电子乐。鼓点重重地砸下来,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陈默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晃眼的白光,和隐约的人影。
“他们搭得真快。”沈清澜说。
“钱砸得多。”
“也是。”
张锐和王浩已经开始检查设备了。张锐蹲在主机后面,一根根确认线缆接口。王浩站在控制台前,挨个测试按键。
苏晴在核对物料。
宣传册,名片,小礼品,分门别类摆好。她数得很仔细,一遍数完,又数第二遍。嘴唇还在动,无声地数着数。
陈默走到展位边缘。
他看向整个a区。左右两边的展位也都亮着灯,一家做自动驾驶,一家做机器人。他们的工作人员也在忙碌,调试设备,摆放资料。
更远的地方,b区,c区,d区。
成百上千个展位,成百上千家公司。每家公司都带来了最好的技术,最炫的展示,最自信的团队。明天,这里会被塞满人,声音会淹没音乐,灯光会晃花眼睛。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
她手里拿着两瓶水,递过来一瓶。陈默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没什么味道。
“王律师跟我说了。”沈清澜看着前方,“协议的事,有希望。”
“嗯。”
“所以明天,我可能不能和你一起上台。”她声音很轻,“也不能在展位待太久。但我会在场馆里,看直播。”
陈默转头看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出明暗分界。眼睛很亮,像含着光。
“够了。”他说。
沈清澜笑了笑。她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然后盖紧。“其实这样也好。我在台下,看得更清楚。万一你忘词了,我还能给你发消息提示。”
“我不会忘词。”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清澜没再反驳。她靠着展台的立柱,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电工梯轮子碾过地板的隆隆声,电钻的尖啸声,还有远处断续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成了某种背景音。
陈默也靠着立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明天的画面:走上演讲台,调整麦克风,看向观众席。第一句话该用什么语气,第一个手势该怎么做,第一次停顿该停几秒。
然后他睁开眼。
眼前的展馆还是嘈杂的,混乱的。但在这混乱之下,有一种紧绷的秩序感。每家公司都在准备,都在蓄力,等着明天那一刻的释放。
张锐检查完了设备。
他走过来,额头上有点汗。“陈总,都好了。主机跑了二十分钟,温度正常。网络测试过了,上行稳定。”
“备份呢?”
“三份都就位。”张锐拍了拍背包,“我今晚抱着它们睡。”
陈默点点头。
王浩也过来了,手里拿着测试报告。纸上列了几十项检查点,每项后面都打了勾。“硬件没问题。软件跑了两遍完整流程,没报错。”
“好。”
苏晴那边也核对完了。她走过来,脸色轻松了些。“物料齐了。宣传册五百份,名片三百张,礼品两百份。多备了百分之十。”
“媒体包呢?”
“明天一早送到。”苏晴看了眼时间,“八点前会放在媒体签到处。”
陈默环视一圈。
展位已经准备就绪。设备就位,物料齐全,团队到位。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时间走到那个点。
他看了眼手表。
晚上八点四十。
离峰会开幕还有十二个小时二十分钟。
“今天就到这里。”陈默说,“都回去休息。明天七点半,这里集合。”
张锐和王浩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苏晴把清单夹进文件夹,放进背包。沈清澜还靠着立柱,没动。
等其他人走了,陈默看向她。“你还不走?”
“再待会儿。”沈清澜说,“想看看没人的时候,展位是什么样子。”
陈默也没走。
他们俩就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展位。灯光全开,蓝白色的光晕笼罩着一切。曲面屏黑着,沙盘静着,logo灯箱的光投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星耀的音乐停了。
整个展馆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说话声,和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声无处不在,像建筑的呼吸。
沈清澜先开口。
“三年前,灵瞳项目第一次参展,也是在这里。”她声音很轻,“那时候赵志刚还不是总监,我也不是。我们挤在一个小展位里,演示版本漏洞百出,一上午死机三次。”
陈默没说话,听着。
“但还是有人来看。”沈清澜继续说,“有个投资人,站了二十分钟,问了很多问题。最后他说,技术有潜力,但团队太嫩。后来他投了别人。”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带着真正成熟的产品,回到这里。站在更大的展位上,给更多人看。”
“现在实现了。”
“算是吧。”沈清澜转头看他,“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只想证明技术,现在想赢。”
陈默看向c区。
星耀的展位还亮着灯,白茫茫一片。偶尔有人影闪过,像是在做最后的检查。
“明天会赢的。”他说。
沈清澜笑了。“这么肯定?”
“嗯。”
她没再问为什么。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保安开始清场,手电筒的光束在远处晃动。
他们一起走出展馆。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会展中心外的广场上,路灯很亮,地面铺着光滑的石材,映出模糊的倒影。
沈清澜的车停在另一边。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又停下。“明天加油。”
“你也是。”
“我加什么油,我又不上台。”
“在场下加油。”
沈清澜笑了。她坐进车里,关上门,车窗降下来。“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启动,尾灯亮起,汇入夜色的车流。陈默看着那点红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
坐进去,没马上发动。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面记着明天演讲的要点,他一条条往下看,看到最后。
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加的,没写在演讲稿里。
只有四个字:“相信技术。”
他关掉手机,发动车子。
驶出地库,驶上马路。夜晚的城市很安静,车流稀疏,红绿灯规律地变换。两侧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窗户,像散落的星星。
陈默打开收音机。
调到一个音乐频道,正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温柔,钢琴伴奏很轻。他调大音量,让歌声充满车厢。
歌词唱的是什么,他没听清。
只是那旋律,那节奏,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
车子开回公寓,停进车位。他下车,锁车,走进电梯。轿厢里镜面很干净,映出一张疲倦但清醒的脸。
到家,开灯。
客厅里一切照旧。沙发,茶几,电视,书柜。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端着水杯,他走到阳台。
拉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阳台很小,只能站两个人。栏杆是铁的,漆成了黑色,摸上去有点凉。
他看向远处。
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线,分不清哪里是尽头。更远的地方,是明天会展中心的方向。那片天空被地面的灯光映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
陈默站了很久。
直到杯里的水凉透了,他才喝了一口,然后回到屋里。关阳台门,拉窗帘,打开卧室的灯。
他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肩膀上,肌肉的酸痛缓解了些。洗完,擦干,换上睡衣。床铺得很平整,他躺上去,关掉顶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
橘黄色的光,很柔和。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闪过明天的画面。但这次,画面很清晰,很稳定。从走进会场,到走上演讲台,到开口说话,到演示开始,到掌声响起。
每一个细节,都像已经发生过一样真实。
他知道,这是准备好的状态。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还没。”
“我到家了。在改ppt的最后一页。”
“改什么?”
“加了一句感谢的话。”沈清澜发来一张截图。
陈默点开。ppt的最后一页,致谢词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字体很细,不仔细看看不见。
写着:“感谢所有相信技术本身的人。”
陈默打字:“这句好。”
“那就留着。”沈清澜回复,“你快睡吧,明天要早起。”
“你也是。”
“嗯。”
对话结束。陈默放下手机,关掉小夜灯。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平稳,缓慢。
然后意识渐渐模糊,沉入睡眠的边缘。在完全睡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