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白的天光,浅浅的一层铺在地板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比预定时间早十三分钟。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卧室里的冷气开得足,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陈默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世界从模糊变得清晰。
衣柜门敞着,昨晚挂好的西装静静垂在那里。深灰色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陈默没马上换衣服。他赤脚走进客厅,地板冰凉。餐桌上的档案袋不见了,书架顶层空出一块。那些纸张现在应该在警局的证物室里,或者已经装进了某个检察官的公文包。
厨房水壶烧开,发出尖锐的鸣叫。
他冲了杯速溶咖啡。褐色的粉末在热水里旋转,融化,腾起带着焦糖味的蒸汽。陈默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刚刚苏醒。
街道上的车还不多,公交车亮着空车的灯牌缓缓驶过。早点摊支起油锅,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在清晨的空气里拉成细长的线。环卫工人挥着扫帚,竹枝划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普通的早晨。
陈默喝了一口咖啡。烫,舌尖微微发麻。他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周拓、秦风、李建国、王律师,所有人的对话窗口都停留在昨晚。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真空。
七点整,他放下杯子。走进卧室,换上衬衫,打领带,套上西装外套。布料摩擦皮肤,挺括的质感裹住肩膀。镜子里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眼神平静,看不出熬过夜的样子。
七点二十,陈默拎着公文包出门。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到公司了。新办公区有点乱,张锐和王浩刚才吵了两句。”
陈默打字回复:“吵什么?”
“技术方案。张锐觉得王浩的设计保守,王浩觉得张锐的方案风险高。嗓门大了点,没真翻脸。”
“我半小时后到。”
“好。”
电梯门开了。大堂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拖把划过大理石地面,留下湿润的水痕。陈默穿过旋转门,早晨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叫的车已经到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确认:“去科技园对吧?”
“对。”
陈默坐进后座。车子启动,汇入早高峰前稀疏的车流。他靠着椅背,看窗外掠过的街景。便利店、早餐店、地铁站入口、牵着孩子上学的家长——所有的景象都以一种平缓的节奏向后移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拓:“陈哥,李队那边有动静了。赵志刚早上六点出门,去了机场方向。警方的人跟着呢。”
“假名字那张票?”
“对。七点飞香港那班。登机口应该已经布控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媒体那边呢?”
“稿子都审过了,四家主编确认收到。随时可以发。”
“等李队消息。”
“明白。”
车子拐进科技园的主干道。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几片早落的叶子贴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园区里的办公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亮得刺眼。
默视科技的新办公区在三号楼七层。上个月刚扩租的,比原来大了一倍。陈默走进大堂,刷了门禁卡,电梯上行时能听见钢缆摩擦的细微声响。
七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眼前是一片敞亮的开放式空间。玻璃隔断,浅灰色的地毯,一排排工位上摆着崭新的显示器。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几个座位,纸箱堆在旁边,没拆封。
空气里有新家具的味道,还有咖啡的焦香。
陈默走进去。几个早到的员工抬起头,看见是他,纷纷打招呼。“陈总早。”“陈总来了。”
“早。”陈默点头。他扫了一眼办公区,张锐和王浩的工位挨着,两人都盯着各自的屏幕,没说话。气氛有点僵。
苏晴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杯蜂蜜水。她看见陈默,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陈总,您来了。”
“吵得很厉害?”陈默问。
“也不算吵。”苏晴抿了抿嘴,“就是讨论技术方案,语气冲了点。张工觉得王工那套架构扩展性不够,王工觉得张工的设计没考虑实际部署环境。两人都有道理,就是……”
“就是谁也不服谁。”
苏晴点点头。“沈总监刚才远程开了个会,让两人先把方案细化,下午再碰。但现在这状态,我怕下午还得杠上。”
陈默把公文包放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没进去,转身朝张锐和王浩的工位走去。
张锐先看见他。三十出头的男人,戴黑框眼镜,头发剃得很短,后颈的发际线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来自国内某家大厂,简历上项目经验漂亮,面试时谈吐自信,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王浩背对着这边,还在敲代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敲击声密集得像雨点。
“张工。”陈默开口。
张锐转过椅子。“陈总。”他站起来,动作利落。身高比陈默还高一点,肩膀很宽,穿件深蓝色的 polo 衫,袖子挽到手肘。
“方案有分歧?”陈默直接问。
张锐推了推眼镜。“是这样。王工负责的底层数据传输模块,用的是传统轮询加缓存的模式。我觉得可以改成事件驱动架构,响应延迟能降低百分之四十以上。”
“风险呢?”
“需要重写大概百分之三十的代码,测试周期延长一周。但长期来看,系统可维护性和扩展性都会好很多。”张锐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出来,“王工担心改动太大,影响现有功能。我觉得这是技术债,迟早要还。”
王浩终于转了过来。他比张锐小几岁,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血丝。手指还按在键盘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是怕改。”王浩说,声音有点哑,“事件驱动是好,但我们对那套框架不熟。张工你在大厂用过,有经验,但我们团队其他人呢?到时候出了问题,谁排查?排查周期多长?”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
“产品下个月就要 deo 给投资方看。现在推倒重来,万一出岔子,时间全砸进去。保守?我这是对项目负责。”
张锐抱起胳膊。“技术选型不能只看眼前。如果每次都以‘时间紧’为理由选简单方案,半年后系统就会变成一坨缠在一起的线团,改不动,也拆不开。那时候再重构,成本更高。”
“那也得有‘半年后’。”王浩声音提高了一点,“deo 砸了,投资方没信心,公司能不能活过半年都不一定。技术再先进有什么用?”
空气凝固了几秒。
旁边几个工位的员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瞟。键盘声停了,只剩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陈默没说话。他看了看张锐,又看了看王浩。张锐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着,那是习惯掌握话语权的姿态。王浩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焦虑的表现。
“你们俩的方案文档,都发我看看。”陈默终于开口,“还有测试数据,性能对比,风险评估表。中午之前。”
张锐愣了愣。“现在就要?”
“对。”陈默说,“我不管你们之前在大厂怎么做事,在默视,所有技术争议必须有数据支撑。你觉得你的方案好,就拿数据证明。王浩觉得风险高,就量化风险到底有多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吵嘴解决不了问题。我要看的是数字,不是情绪。”
张锐松开了抱着的胳膊。他点了点头,脸上那种咄咄逼人的神色稍微收敛了一点。“好。我整理一下,十一点前发您。”
王浩也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我……我也把现有架构的稳定性数据补上。”
“去吧。”陈默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里面还是老样子。办公桌、书架、那张沈清澜挑的沙发。窗外的天空又亮了一些,云层散开,露出大片的蓝色。
陈默放下公文包,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壁纸是张城市夜景,无数灯光连成一片星海。
他点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几十封未读邮件,有投资方的跟进,有合作方的询价,有供应商的报价单。最上面一封是沈清澜发来的,标题是“团队周报及问题汇总”。
陈默点开。附件里有新员工的入职培训记录,项目进度表,还有几项待决策的技术议题。沈清澜在邮件末尾加了一段话:“张锐能力很强,但需要磨合。王浩压力太大,连续加班两周了。需要调整。”
他正要回复,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苏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陈总,打扰您一下。关于下午的产品需求评审,有几个点我想提前跟您确认。”
“坐。”陈默指了指沙发。
苏晴坐下,翻开笔记本。她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短发,穿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整整齐齐地挽到小臂。说话条理清晰,但语速有点快,透着急切。
“主要是优先级问题。”苏晴说,“张工和王工那套技术方案定不下来,我这边产品功能的设计就卡住了。比如实时数据看板这个功能,如果用事件驱动架构,我们可以做到秒级更新。但如果用现有方案,最快也要五秒。”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五秒和秒级,对用户体验来说是质的差别。但技术成本也差很多。我作为产品经理,得知道技术边界在哪里,才能做取舍。”
陈默靠进椅背里。皮革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怎么想?”
“我想要秒级更新。”苏晴直白地说,“竞品已经有类似功能了。如果我们 deo 的时候还是五秒刷新,会减分。”
“但技术风险呢?”
“这就是矛盾点。”苏晴合上笔记本,“张工说能做,但时间紧。王工说风险高,建议先保证稳定。我听谁的?”
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园区绿化好,总有麻雀在树丛里叽叽喳喳。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等中午我看完他们俩的方案再说。但你记住一点——产品需求不能完全由技术可行性决定,也不能完全无视技术限制。你要做的是找到平衡点,不是选边站。”
苏晴眨了眨眼。“我明白。但我需要您或者沈总监的决策。”
“会给的。”陈默说,“下午评审会,你和他们两个一起参加。到时候现场定。”
“好。”苏晴站起来,“那我先去准备材料。”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陈总,还有个事。”
“说。”
“团队气氛……有点微妙。”苏晴斟酌着词句,“新来的几个同事,都挺厉害的,但也都有点……傲气。王工他们这些老员工,可能感觉有点被压着。我不是打小报告,就是觉得,得有人调和一下。”
陈默点点头。“知道了。去吧。”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陈默转了下椅子,面向窗外。天空彻底放晴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微小的星系。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进灵锐的时候。也是技术能力强,也是谁也不服,觉得老员工的代码写得烂,架构落后。那时候赵志刚怎么处理的?
好像是给了个下马威。当众挑刺,把方案批得一文不值,然后塞了个无关紧要的边角项目。
结果呢?团队离心,效率低下,最后出了事互相推诿。
陈默不想那样。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是系统的自动推演提示。
【检测到团队管理类矛盾】
【是否启动‘最优协作方案推演’?】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了锁屏键。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这次他想自己处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邮箱里陆续收到张锐和王浩发来的方案文档,都写得很详细,数据表格、架构图、风险矩阵,该有的都有。陈默一份份点开看,在关键处做标记。
张锐的方案确实激进。事件驱动架构,微服务拆分,引入两个团队之前没接触过的开源组件。性能提升显着,但技术债也多,文档里列了十七条潜在风险。
王浩的方案保守得多。在现有基础上优化,局部重构,不动核心链路。稳定性有保障,但扩展性天花板明显,文档里也承认“半年后可能遇到瓶颈”。
各有优劣。
陈默把两份文档打印出来,用红笔在页边写批注。阳光慢慢移到桌子正中,空调的冷气吹得纸张边缘微微卷起。
十一点四十,周拓发来消息:“陈哥,李队那边动手了。赵志刚在登机口被拦下,带走调查了。”
陈默打字:“媒体稿子可以发了。”
“已通知。四家同时发,财经头条,科技版头条。”
“好。”
陈默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赵志刚被戴上手铐的样子,应该是惊慌,愤怒,也许还有不甘。
但他没什么感觉。
就像看一场演了很久的戏终于落幕,演员鞠躬下台,灯光暗去。没有快意,也没有释然,只是结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午饭时间到了,员工们结伴下楼吃饭。陈默听见张锐的声音:“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王浩应了一声:“等我两分钟,这段代码马上写完。”
脚步声远去。
陈默睁开眼。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开放式办公区空了一大半,只有几个还在加班的员工对着屏幕敲敲打打。阳光铺满了靠窗的工位,绿植的叶子在光里绿得发亮。
他走到茶水间,接了杯温水。饮水机咕嘟咕嘟地响,热水流进纸杯,腾起白色的雾气。
转身时,看见王浩还坐在工位上。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动。侧脸绷得很紧,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陈默走过去,把另一杯水放在他桌上。
王浩吓了一跳,转过头。“陈总。”
“没去吃饭?”
“等会儿去。”王浩接过水,喝了一口,“谢谢。”
陈默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椅子轮子滑过地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压力很大?”
王浩顿了顿,放下杯子。“有点。新来的同事都很强,我怕……跟不上。”
“张锐给你压力了?”
“不是他个人的问题。”王浩搓了搓脸,“是那种……氛围。他们讨论的东西,有些我听都没听过。大厂出来的,眼界确实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陈总,我不是嫉妒。我是真的担心,自己那点经验,以后还能不能给公司创造价值。如果迟早要被淘汰,那不如……”
“不如什么?”陈默问。
王浩没说完。他摇了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茶水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掀起桌上几张便利贴。黄色的纸片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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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被人陷害,从灵锐滚蛋的时候,”陈默忽然开口,“也觉得自己完了。技术会过时,经验会贬值,人脉会断掉——什么都靠不住。”
王浩抬起头。
“后来想明白了。”陈默说,“真正靠得住的就两样。一是学习能力,二是做事的态度。技术可以学,经验可以积累,但一个人肯不肯踏实做事,有没有责任心,这是骨子里的东西。”
他指了指王浩的屏幕。
“你写的代码,我看过。逻辑清晰,注释详细,错误处理考虑周全。这不是天赋,这是你一个个深夜熬出来的习惯。张锐的方案再好,也需要有人能把细节落实,能把坑填平。这就是你的价值。”
王浩没说话。他握紧了纸杯,杯壁被捏得微微变形。
“下午的会,我要你们俩合作。”陈默继续说,“张锐出架构设计,你负责落地实现和风险评估。取长补短,不是谁压倒谁。”
“可他……”
“他那边我去说。”陈默站起来,“你先去吃饭。下午两点,会议室见。”
他走出办公区,在电梯口遇见了张锐。张锐刚从食堂回来,手里拎着罐冰可乐,易拉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陈总。”张锐打招呼。
“正好。”陈默按下电梯下行键,“聊两句。”
两人走进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俩,镜子映出两个穿衬衫的男人,一个沉稳,一个锐利。
“王浩的技术水平,你怎么看?”陈默问。
张锐想了想。“扎实。代码风格统一,bug 率低,对业务逻辑理解深。缺点是技术视野有点窄,对新东西接受慢。”
“如果让他实现你的架构,能做好吗?”
“能。”张锐回答得很干脆,“他做事仔细,肯钻研。就是需要有人带着走一遍,把设计思路讲透。”
电梯到了二楼,停住。门开了,没人进来,又缓缓关上。
“那你下午的任务就是这个。”陈默说,“把架构讲透,带着他把关键技术点过一遍。我要看到具体的落地计划,不是方案书。”
张锐挑了挑眉。“陈总,您这是让我……教他?”
“是合作。”陈默纠正,“你的强项在设计和前瞻性,他的强项在实现和稳定性。把两者结合起来,项目才能做成。单打独斗,再厉害也有限。”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大堂,玻璃门外是正午明晃晃的阳光。
张锐没马上走出去。他站在轿厢里,手里的可乐罐滴下一滴水,在地毯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我明白了。”他说,“下午我会和王工好好沟通。”
“去吧。”
张锐点点头,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子很大,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陈默重新按了七楼。电梯上行时,他看了眼手机。财经新闻的推送已经弹出来了,标题很醒目:“灵锐科技前高管涉嫌多项罪名被警方带走调查”。
他划掉了推送。
回到办公室,沈清澜的视频通话请求正好发过来。陈默接通,屏幕上出现她的脸。背景是她家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技术书籍,窗户敞着,能看见外面绿意盎然的树梢。
“看到新闻了。”沈清澜说,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有点轻微的电子杂音。
“嗯。”
“团队那边怎么样?”
“在磨合。”陈默把手机立在桌上,自己坐下,“张锐和王浩刚吵完,苏晴在中间协调。下午开评审会,得把方案定下来。”
沈清澜点了点头。她今天穿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没化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你看起来没睡好。”陈默说。
“昨晚跟法务开完会,又看了会儿材料。星耀那边施压升级了,可能要正式发律师函。”沈清澜揉了揉眉心,“不过问题不大,王律师都预料到了。”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沈清澜放下手,看着他,“你把团队带好就行。新项目第一个里程碑,不能出岔子。”
“知道。”
两人沉默了几秒。视频通话有微小的延迟,沈清澜眨眼的动作看起来像慢了一帧。
“赵志刚的事,”她忽然问,“你感觉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就像拔掉一颗坏了的牙,疼了很久,终于拔掉了。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牙床,和一点不习惯。”
“会习惯的。”
“嗯。”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照在书架边缘,几本厚皮书的书脊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有纸张受热后特有的干燥气味。
“下午的会,我远程参加。”沈清澜说,“新办公区的网络调试好了吧?”
“调试好了。全千兆,专门拉了专线。”
“那就好。”沈清澜看了眼时间,“我两点准时上线。你先去吃饭。”
“你吃了没?”
“叫了外卖,马上到。”
陈默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两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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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身后一整面墙的书架。那些书有些是买的,有些是前同事送的,还有些是这三年一本本攒下来的技术手册。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个面包。塑封包装,夹着火腿和生菜,是便利店最普通的那种。陈默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生菜叶不够脆,但能填饱肚子。
他一边吃,一边继续看那两份方案文档。红笔在纸页上移动,划出重点,写下批注。阳光慢慢偏斜,影子在桌面上拉长。
一点五十,陈默收拾好文档,走出办公室。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张锐和王浩坐在长桌两侧,中间隔了两个空位。两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不同的图表。没说话,但气氛比早上缓和了些。
苏晴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投影仪遥控器和一沓打印出来的产品原型图。看见陈默进来,她站起来:“陈总。”
“坐。”陈默走到主位,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沈总监远程参加,设备调好了吗?”
“调好了。”苏晴指了指桌上的摄像头和麦克风,“音视频都测试过,没问题。”
两点整,墙上的显示屏亮起。沈清澜出现在画面里,她已经换了正装,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背景是书房的那面白墙,干干净净,没有杂物。
“大家下午好。”她说,声音清晰地从音箱里传出来。
“沈总监好。”张锐和王浩几乎同时开口。
陈默打开投影仪。白色的光柱打在幕布上,映出方案文档的首页。“开始吧。张工,你先讲架构设计。”
张锐站起来,走到幕布前。他打开自己的演示文稿,第一页是事件驱动架构的整体框图。线条清晰,色块分明,箭头指向明确。
“先从问题说起。”张锐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刻意控制,“现有轮询方案的最大瓶颈,在于资源利用率低和响应延迟高。这是数据。”
他切换到下一页,柱状图,折线图,密密麻麻的数字。
王浩盯着那些图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张锐讲了二十分钟。从架构原理,到技术选型,再到具体实现路径。每讲到一个关键点,他都会看一眼王浩,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跟上。
陈默注意到,王浩敲击桌面的频率在降低。到后面,他甚至会微微点头。
“这是风险清单。”张锐翻到最后一页,表格列了十七条,“其中一到五条是技术风险,六到十二条是时间风险,十三到十七条是团队能力风险。我的建议是,技术风险可以通过预研和 poc 验证来降低,时间风险需要调整项目排期,团队风险……”
他顿了顿,看向王浩。
“需要王工协助,带领团队熟悉新框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浩身上。
王浩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幕布前,接过张锐递来的翻页笔。“那我就从落地角度说说。”
他打开自己的文档。第一页不是架构图,而是一张详细到每一天的甘特图。
“如果按张工的架构改,我们需要这些资源。”王浩指着图表,“前端两人,后端三人,测试两人,至少两周的预研时间。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不遇到重大技术问题。”
他切换到下一页,是风险评估矩阵。
“十七条风险里,我认为这三条最要命。”王浩用激光笔圈出三个条目,“新框架和现有监控系统不兼容,需要自研适配层。事件丢失后的数据恢复机制,目前开源方案都不完善,得自己写。还有团队学习成本,保守估计,前两周效率会下降百分之四十。”
张锐点了点头。“我同意。这三个问题确实关键。”
“解决方案我列了几个。”王浩继续往下翻,“监控适配层,可以用我们之前做过的某个中间件改造,工作量大约三人天。数据恢复机制,我昨晚查了资料,有个半成品的开源项目可以借鉴,改改能用。学习成本……”
他看向张锐。
“需要张工出一套培训材料,带着大家手把手走一遍核心流程。第一周每天抽两小时,第二周每天一小时。这样效率损失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以内。”
张锐想了想。“可以。材料我今晚开始准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幕布上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陈默看向视频画面里的沈清澜。她微微点头,在平板上写着什么。
“苏晴。”陈默开口,“产品角度,你怎么看?”
苏晴站起来。她走到幕布前,打开产品原型图。“如果采用新架构,实时看板可以做到秒级更新。这是我们的核心卖点之一,对投资方演示很重要。”
她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但我也同意王工的风险评估。时间太紧,如果因为技术问题导致 deo 延期,或者演示时出 bug,那还不如用稳定方案,至少功能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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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建议是?”沈清澜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
苏晴深吸一口气。“我建议分阶段。核心链路先用新架构,保证演示效果。非关键模块保持现有方案,降低风险。等 deo 结束后,再逐步迭代。”
张锐和王浩对视了一眼。
“技术上可行。”张锐先说,“核心链路大概占代码量的百分之四十。集中人力攻这一块,两周应该能搞定。”
“测试压力会很大。”王浩补充,“但如果我们把自动化测试用例先写出来,边开发边测试,应该能扛住。”
陈默靠在椅背上。他看了眼幕布上的各种图表,又看了眼面前的两个工程师。张锐站得笔直,眼神专注。王浩微微弓着背,但脸上的焦虑已经淡了许多。
“那就这么定。”陈默说,“张锐负责核心链路架构设计和关键技术攻关。王浩负责落地实施、风险控制和团队培训。苏晴调整产品需求优先级,聚焦核心功能演示。”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你们俩每天早晚各同步一次进度,有问题当场解决,不准拖。苏晴每天跟进度,随时调整需求。我每两天看一次整体汇报。”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沈总监还有补充吗?”陈默看向摄像头。
沈清澜在画面里微微一笑。“没有。执行层面你们定,需要资源支持随时找我。”
“好。”陈默合上文件夹,“散会。各自去忙吧。”
张锐和王浩收拾电脑,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苏晴留下整理投影设备,动作利索。
陈默关掉视频通话。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沈清澜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很微小的动作,但意思明确。
窗外传来隐约的施工声,隔壁楼好像在装修。电钻的嗡嗡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打雷。
陈默走到窗边。下午的阳光斜照在园区里,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绿化带里的自动喷头开始工作,旋转着喷出水雾,在光里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室。
桌面上,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周拓:“陈哥,媒体反响很大。灵锐的股价开盘跌了七个点,董事会刚才发了紧急停牌公告。”
陈默打字回复:“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邮箱里又堆了几十封新邮件,有媒体采访请求,有行业会议的邀请函,还有几家投资机构发来的约见信。
全都标为未读。
陈默点开代码编辑器。他需要写一段工具脚本,用来监控新架构开发的关键节点。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注释。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专注,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办公室外传来隐约的讨论声。张锐和王浩的工位挨着,两人正在白板上画着什么,语速很快,但语气平和。苏晴抱着笔记本走过去,加入了讨论。
键盘声,说话声,白板笔划过板面的吱呀声——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成了这个下午的背景音。
陈默写完脚本,测试,运行。命令行窗口里跳出一行行绿色的输出,所有检查项都通过。
他保存,关闭,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黄,傍晚要来了。远处的楼宇玻璃幕墙上,映出大片大片的橙红色晚霞,像烧起来的火。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清澜:“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陈默回复:“好。想吃什么?”
“你定。我半小时后出门。”
“那就老地方。”
“行。”
陈默收起手机。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开放式办公区里,张锐和王浩还站在白板前。两人肩并肩,一个在画架构图,一个在写注意事项。苏晴坐在旁边的工位上,对照着原型图修改需求文档。
绿植的叶子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
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每个工位。显示器屏幕的光,键盘缝隙里的光,咖啡杯上氤氲的热气——所有的细节拼在一起,成了这个团队此刻的样子。
还不完美,还有摩擦,还有问题。
但他们在往前走了。
陈默轻轻关上门。他走回办公桌前,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公文包拎在手里。
走出办公室时,他听见张锐说:“这个地方的并发处理,我觉得可以用队列缓冲。”
王浩回答:“队列可以,但得考虑消息堆积的情况。我建议加个监控,超阈值就告警。”
“有道理。那监控指标怎么定?”
“我列几个,你看看。”
陈默没打扰他们。他穿过办公区,走进电梯。轿厢下行时,能听见钢缆摩擦的规律声响,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大堂里灯光明亮。前台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笑着挥手:“陈总再见。”
“再见。”陈默点头。
推开玻璃门,傍晚的风涌进来。不冷不热,刚刚好。天空是渐变的蓝紫色,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橙红。街灯已经亮了,车流开始变得密集,尾灯连成红色的长河。
陈默站在路边等车。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六点二十一分。
距离早晨醒来,过去了十一个小时三十四分钟。距离赵志刚被带走,过去了六个小时。距离团队吵架,过去了九个小时。
时间在往前走,事情在发生,问题在被解决。
就像代码运行,就像系统迭代,就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车来了。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餐厅地址。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流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没有推演界面,没有概率数字,没有风险提示。只有一片平静的黑暗,像深夜的海面。
车子拐过街角,驶向城市的灯火深处。
窗外,暮色四合,夜晚即将降临。而新的一天,已经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