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皮鞋底敲在地砖上,声音很实。
办公区已经空了。工位上的显示器都暗着,只有几盏夜灯亮着,在地面投出昏黄的光圈。
他走到李贺工位前。键盘旁边摊着本子,上面画满了潦草的架构图。
陈默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李贺声音有点哑,背景音里有电视广告的动静。
“王锐的活儿调一下。”陈默说,“给他那个日志清洗工具的重构项目,权限锁死在测试环境。”
李贺沉默了两秒。“他真有问题?”
“不确定。”陈默看着本子上的涂鸦,“先隔离。”
“明白。”李贺说,“我明天一早就办。”
挂断电话,陈默走回自己办公室。门自动滑开,顶灯感应到人,啪地亮起。
白光照得桌面刺眼。
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蓝光扑在脸上,瞳孔缩了一下。
脑子里那个倒数还在跳:37:42:18。
数字不紧不慢地减少,像秒表。陈默盯着屏幕角落的时间,两个数字并排着,一个真实,一个只在他意识里存在。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拓的号码。拨过去。
忙音。响了六声,转成语音信箱。
陈默没留言。他发了条加密消息:“急事,回电。”
消息显示送达。他关掉窗口,调出公司平面图。
三维模型在屏幕上旋转。走廊,办公区,机房,消防通道。每一个出入口都标着红点,总共十七个。
陈默放大机房区域。门是加厚的防爆门,上个月刚换的。门禁系统连着沈清澜的终端,任何异常开门都会触发警报。
但系统标出的红点,有一个就在机房里面。
他盯着那个位置。坐标对应的是主服务器机柜,第三排,第二台。
那台机器里存着“瞬瞳”算法的核心代码,还有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训练数据。
陈默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抓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静,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沈清澜办公室还亮着灯。玻璃墙里,她正对着屏幕敲键盘,侧脸的轮廓被台灯勾出一道金边。
陈默敲了敲玻璃。她抬头,眼神有点散,过了半秒才聚焦。
“进来。”她说。
玻璃门滑开。陈默走进去,新风系统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她身上很淡的香水味。
“我看了平面图。”陈默说,“系统标的红点,有一个在机房里。”
沈清澜敲键盘的手停了。她转过椅子,眉头皱起。
“具体位置?”
“主服务器,三排二号。”
沈清澜立刻调出机房的实时监控。画面分割成四块,覆盖每个角落。机柜安静地立着,指示灯规律地闪烁。
没有异常。
“会不会是标记残留?”她问,“之前那个程序失效了,但位置信息还留着。”
陈默摇头。“系统给的预警是实时的。”
他顿了顿。“除非,对方有办法绕过监控。”
沈清澜盯着屏幕。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很轻,但节奏很快。
“机房有物理隔绝。”她说,“网络对外是单向的,数据只出不进。b口全部封死,连调试接口都焊上了。”
“通风管道呢?”
“加装了过滤网,孔径不到两厘米。”沈清澜调出管道图,“而且每隔五米有红外感应,连老鼠都过不去。”
陈默看着那些设计图。沈清澜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能想到的漏洞,她早都堵上了。
但系统不会错。
“还剩三十七个小时。”他说,“如果对方要动手,一定是我们没防住的地方。”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去机房看看。”她站起身,椅子滑轮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陈默跟着她走出去。走廊的夜灯自动调亮了些,照得两人影子拖得很长。
机房在走廊尽头。双门禁,第一道是密码加刷卡,第二道是指纹。
沈清澜刷了卡,按下密码。电子锁咔哒一声,绿灯亮起。
她推开门。冷气涌出来,带着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里面很大,天花板很高。成排的机柜像黑色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蓝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里跳动,像呼吸。
沈清澜走到第三排。她蹲下身,检查机柜底部的缝隙。
陈默站在她身后。空气里有股很淡的臭氧味,混着金属冷却后的气味。
“没问题。”沈清澜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走到三排二号机柜前。柜门是透明的钢化玻璃,能看见里面的服务器。黑色外壳,贴着的标签印着序列号。
沈清澜打开柜门。冷气更浓了,扑在脸上像冰雾。
她伸手摸了摸服务器外壳。凉的。
“温度正常。”她说,“负载也正常。”
陈默没说话。他环顾四周。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墙角的安全出口标志,地板下的走线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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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细节都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这次不是从后颈,是从左耳后侧传来,像有人贴着耳朵呼气。
陈默猛地转头。
身后只有空荡的走廊。门禁系统的小红灯亮着,一闪一闪。
“怎么了?”沈清澜问。
陈默转回来。“没事。”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你先回去休息。”他对沈清澜说,“我在这儿再待会儿。”
沈清澜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你一个人?”
“嗯。”陈默说,“有些事得想清楚。”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有事打我电话。”
她转身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电子锁又咔哒一声。
机房重归寂静。只有机器嗡鸣,像某种巨兽在沉睡中喘息。
陈默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夜景,楼宇的灯光连成一片星海。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下去。那种连接感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像潜水时耳朵逐渐适应水压,外界的噪音褪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他在脑子里问:威胁是什么?
没有回答。
但画面闪了一下。很模糊,像老式电视机雪花屏里的残影。
一只手。戴着黑色手套,手指很细。手里拿着个东西,像u盘,但接口很奇怪。
画面持续了不到半秒,消失。
陈默睁开眼。心跳很快,咚咚地撞着胸口。
他拿出手机,给周拓发消息:“查到‘灰影’常用的工具吗?”
这次周拓回得很快:“稍等。”
三分钟后,一张图片传了过来。像素不高,像是偷拍的。画面里是个打开的黑色工具箱,里面摆着一排设备。
陈默放大图片。在工具箱角落,有个银灰色的柱状物,大约手指粗细。
底下有行小字,勉强能看清:“定制接口,物理注入。”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立刻拨通周拓的电话。这次通了。
“在哪儿拍的?”陈默问。
“线人给的。”周拓那边有风声,还有隐约的车流声,“‘灰影’上周采购的装备清单,这是其中一件。”
“能物理接入服务器?”
“看型号可以。”周拓顿了顿,“但那得拆机箱。你们机房不至于让人大摇大摆进去拆机器吧?”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那排机柜,黑色的外壳在冷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除非……”周拓说,“机器在进机房之前,就已经被动过手脚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机器嗡鸣声透过听筒传过去,又传回来,形成细微的回响。
“新服务器是什么时候采购的?”周拓问。
“两个月前。”陈默说,“走的是正规渠道,供应商做了背调。”
“安装呢?”
“我和沈清澜全程盯着。”陈默说,“装系统,上架,调试,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周拓啧了一声。“那就怪了。”
陈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荒唐,但系统的预警让他不得不考虑所有可能性。
“如果威胁不是来自外面呢?”他问。
周拓沉默了几秒。“你是说,内鬼?”
“或者,更早的埋伏。”陈默说,“在我们成立公司之前。”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周拓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赵志刚在三年前就盯上你了。”他说,“如果他那时候就开始布局……”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陈默握着手机。塑料外壳被掌心的汗浸得有点滑。
“我需要你查一件事。”他说,“三年前,‘灵瞳’项目采购的服务器,后续流向。”
周拓又吸了一口烟。“你是怀疑,赵志刚把动过手脚的机器,辗转弄到了你们这儿?”
“只是猜测。”
“但合理。”周拓说,“我明天就去查。不过需要时间,那种旧设备的流转记录不好找。”
“尽快。”
挂断电话,陈默在机房里踱步。皮鞋底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走到三排二号机柜前,蹲下身,仔细看底部的铭牌。
供应商代码,采购日期,序列号。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但他注意到,铭牌边缘有很细微的翘起。不是破损,像是被揭开过,又重新贴上去。
陈默用手指摸了摸。翘起部分大约一毫米,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工具柜前。打开,里面放着检修用的螺丝刀、钳子、万用表。
他拿了把最小的平口螺丝刀,回到机柜前。
蹲下,将螺丝刀尖小心地探进铭牌翘起的缝隙里。轻轻一撬。
铭牌整张掀了起来。背面是灰色的胶,还粘着一些。
而铭牌下面,还有另一层金属。上面刻着另一串序列号,还有一行小字:“灵瞳项目组,资产编号ct-073。”
陈默的手僵住了。
冷气吹过后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机器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潮水般涌过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实验室里成排的机柜,蓝色的指示灯,键盘敲击声,还有赵志刚拍着他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的那张脸。
虚伪的笑脸。
陈默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住机柜才站稳。
他拿出手机,拍下那个隐藏的序列号。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机房里一切都被照得惨白。
照片传给了沈清澜。附了句话:“来机房,现在。”
两分钟后,门禁响了。沈清澜推门进来,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她走到陈默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蹲下。
看到那行字时,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不可能。”她低声说。
“但它在。”陈默说。
沈清澜伸手摸了摸那行刻字。指尖划过金属表面,很凉。
“赵志刚怎么做到的?”她问,“服务器报废流程很严格,每一台都要登记销毁。”
“如果报废是假的呢?”陈默说,“做个样子,实际上机器被转手卖掉。我们采购时,供应商提供的‘新设备’,其实是翻新的旧货。”
沈清澜站起来。她脸色有点白,在冷光下更明显。
“我去查采购记录。”她说,“供应商的资质,物流单,验收报告。”
“一起去。”
他们走出机房。门在身后锁上,电子锁的提示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回到办公区,沈清澜打开自己电脑。屏幕亮起,她快速登录系统,调出两个月前的采购流程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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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站在她身后。他能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洗发水味,混合着机房的臭氧味。
文档打开了。密密麻麻的表格,附件有十几份。
沈清澜点开供应商资质文件。公司注册信息,行业认证,合作案例。看起来都没问题。
她又打开物流单。发货地是深圳,承运方是国内一家知名物流公司,签收人是李贺。
“李贺验收的?”陈默问。
“当时他在负责基建。”沈清澜说,“我和你在盯算法测试,没空。”
她调出验收报告。上面有李贺的电子签名,还有几张设备开箱照片。
照片里的服务器外壳崭新,包装完好。铭牌贴在正面,就是他们刚才看到的那张。
“照片是摆拍的。”陈默说,“机器在拍照前就已经被换过了。”
沈清澜关掉文档。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所以从两个月前,我们的核心数据就一直放在赵志刚动过手脚的机器里。”她说。
陈默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还在沉睡。路灯连成蜿蜒的光带,偶尔有车驶过,拉出一条流动的尾灯红痕。
脑子里的倒数还在跳:36:18:49。
时间又少了一个多小时。
“现在怎么办?”沈清澜问。
陈默转过身。“首先,把这台服务器隔离。物理断网,但先别关机,保留现场。”
“数据迁移?”
“立刻做。”陈默说,“用备用服务器重建环境,所有代码和数据重新部署。迁移过程中全程加密,沈清澜你亲自盯。”
沈清澜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
“其次,联系安保公司。”陈默继续说,“让他们加派人手,今晚就到位。重点守三个位置:机房、备份数据柜、你的办公室。”
“你的办公室呢?”
“不重要。”陈默说,“核心数据不在我这儿。”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安保负责人。
电话接通,她快速交代了要求。对方显然有些惊讶,但没多问,只说半小时内人就到。
挂断电话,沈清澜又打给it运维主管。对方被从睡梦中叫醒,声音还有点懵。
“紧急数据迁移。”沈清澜说,“你现在来公司,带上全套工具。”
打完两个电话,她揉了揉太阳穴。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下有很淡的阴影。
“你觉得赵志刚在机器里留了什么?”她问。
“后门程序,或者硬件层面的监听模块。”陈默说,“可能一直在悄悄往外传数据,但我们没发现。”
“流量监控一直开着。”
“如果流量伪装成正常心跳包呢?”陈默说,“每十分钟发几十个字节,混在正常的系统通信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沈清澜沉默了。她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我们太自信了。”她低声说。
陈默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现在发现还不晚。”他说。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远方的天际线透出一点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还是深蓝色,挂着几颗残星。
新一天的晨光正在逼近。
而风暴的脚步,也越来越近。